京城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各种势力盘根错结,没有识途老马、熟于人事的老人来主持是撑不起场面的。
她自己这个脸嫩的人一看就不是能撑起店面的人,她不想拿自己在京城的第一家店开玩笑。
徐辅看了一眼儿子,又看看自己的双手。
小姐再一次给自己和儿子机会,要是他答应到京城来,自己的能力可以更往上提升一层,儿子也有独当一面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多谢大姑娘提拔。”父子俩恭恭敬敬地向徐琼行了大礼。
“以后就要劳烦辅叔,万事拜托了。”她向前虚扶了一把,也放下心中重担。
一家铺子除了掌舵的龙头,更重要的是驱使这条龙的掌柜,徐辅的位置至关重要。
见过了这些人,徐琼发现自己本来想循序渐进的事全都凑在一块了,铺子里瓷器珍玩的进货事宜虽然大部分托给舅父,可她还有自己的压箱底,不必操心,但窑场完工以后,她一直抽不出时间去看看。
哎呀,事情好多好多啊。
最让她挂心的就是京郊的窑场,那个朝她大拍胸脯说万事有他的万少爷,会不会放她鸽子?
她当初怎么就这么信了他?
需要她确认的事情有那么多,她哪来的美国时间一直待在院子里等过年?
“四妹妹,我听说你要出门,是要去铺子吗?正巧姊姊也想着要同你说,不如找个时间实际瞧瞧铺子要如何布置,这才能做到尽善尽美,我们一同去瞧瞧可好?”
和徐琼已经十分相熟的徐锦儿听说徐琼要出门,穿着的斗篷也不脱了,随着她一道过来的小丫头还抱着一本册子,里面恐怕全是这些日子以来,徐锦儿搅尽脑汁的成果。
她想要实际验证。
“有话咱们路上在商量。”徐琼说道。
不过……
“狮子?”她朝着窗户唤了声。
老梅树上飘下来一个人影,正是狮子。
“这么冷的天,耳房里有的是暖炉,就别待在树上了,要是招了凉可怎么办?”
那么冷的天还待在树上,怎么都说不听呢?
“小人的身体好得很。”狮子有些无奈。
身为暗卫,噱寒问暖是不必要和陌生的,可是这个女子很啰唆,常常把他从树上叫下来,他若置之不理,便让丫头们在树下候着,那三个丫头也狡猾,不是在梅树下吃东西诱惑他,要不就喊着手酸脚软,还会装可怜,最可恨的那个胖丫头还扬言要把梅树砍了,让他的行动不得不化暗为明,不然就露出点衣料,不然就得动出声音,他这个暗卫做得还真是窝囊。
知道劝不动他,徐琼也不勉强,“有事要劳烦你跑一趟,我去万府不方便,你替我问一下万公子,京郊的窑场进度如何?得了消息,到东皮胡同的铺子回我话。”
他也不啰唆,颔首径自去了。
徐锦儿知道徐琼的身边有得是能人异士在保护着她,徐琼也不避讳自己和狮子与朱雀之间的对话,徐锦儿对这个妹妹更是不敢小觑了。
她不过是一个飞不出徐府牢笼的庶女,却在这个妹妹的带领下开始踏出徐府,还参加了百官不见得去得了的公主府宴,在那里,她交到了雀儿这个谈得来的手帕交,甚至还见到了有如神明的万玄。
那样不似人间的谪仙,能看一眼已经是她的福分,要不是四妹妹,她哪有机会窥见这些自己一辈子从来不可能接触到的人事和物。
以前那些小里小气的嫉妒之心早已尽去,对万玄那样的男人更无半点遐想。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天生我材必有用,用不着羡慕别人,每个人会遇到怎样的人,这都是天注定的。
四妹妹是个不凡的女子,会在她身边出没的人自然不会简单,而她自己很平凡,无法变成像四妹妹那般能干又强韧的女子,但是四妹妹却给了她机会,她忽然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所以这段时日以来,她伏案苦思、绞尽脑汁,配合着四妹妹的瓷花器,设计了一款又一款的花艺品,她已经想象不出来还要怎样才能更加尽善尽美了,但是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能发挥的时候就努力发挥,重要的是过程,至于结果,那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了,她很安然。
徐琼向安氏说要出门,她很爽快就允了,只叮嘱她们要带齐仆妇小厮和丫鬟,以策安全。
这些日子,安氏看得出来,这四丫头绝非一般后院女子能比,一个姑娘家,不只有自己的生意,据说那位已过世的妯娌褚氏更是留了无数的铺子、庄子和产业给她当作陪嫁。
再则,她还帮了三丫头一把。
婆婆心里打着要将褚氏的嫁妆纳入公中的念头,安氏却没有这层心思,她自己的孩子成就都不高,眼看着三房越来越好,兄弟往后势必是要分家的,而小叔平步青云,在朝中炙手可热,若是往后小叔能在仕途上帮衬一下怎么样都无法再往上一步的相公,她又与四丫头交好,四丫头也能看在她的颜面上和自己的儿子媳妇们多亲近,不只自己得利,互相扶持,徐家一门才能越走越远、越走越长。
所以,给人方便,以后也是给自己方便。
【第十七章 教训骄纵庶妹】
东皮胡同的聚珍堂已经挂上匾额,但还罩着红布,必须等到开幕吉时、鞭炮声响才能揭下。
铺子找的是好地点,一色银灰地、三层楼,二楼以上是雅座包间,一楼是柜台大堂,一色的红木家具,稀罕的玻璃展示柜,但更稀罕的不是玻璃长柜,是一入门就能看见的一幅瓷雕壁画。
所谓的瓷雕壁画就是结合了瓷雕的绘画。
这独树一帜的瓷板浮雕是徐琼用十大块白瓷瓷片雕刻出大创朝上京魏昌河两岸的繁华热闹以及自然景象。
☆、第三十八章
浮雕长三尺六、宽二尺二,当中有房屋楼宇、流水穿梭的船只,还有拱桥上的货郎仕女,衣着不同、神情各异,独轮车与牛只,酒楼小二肩上的长巾、地上的长凳,各种贩夫走卒,雕刻得细致入微,这么一幅画花了她三个月,她认为,最难的地方不是人物构图,而是瓷板很薄,只要雕错一处细致的线条,很容易所有的心血就全数报销。
她忙着巡看铺子里的布置,盯着请来的雇工将“国色天香”、“福运连连”、“月落台阁”等几座瓷雕安置在她预定好的地方,她笑着拍手朝徐锦儿道:“初五那天,到时候等鲜花都置上,假花真花一别苗头,错乱缤纷,肯定很有看头。”
“我不该来的,看完你这些精致美妙的瓷雕,我没有胆子班门弄斧了。”徐锦儿瞧着这些雪白的瓷器艺术,心里都没底气了。
徐琼正要开口为她打气,却听见不知何时来到的万玄啧啧赞叹了一番,“果真是匠心独具啊。”
“你怎么来了?”徐琼没想到他这时会出现,她只是让狮子回去问一声,却把人招来了。
可是,能见着他,她心里喜孜孜的,顿时觉得他来得真是时候。
“我要是没来,不就错过这些美丽养眼的白瓷雕了?”
就拿那座名为“国色天香”的白瓷雕来说吧,以竹空心有节为支架,上面分布着兰花、牡丹、梅花和蜘蛛菊,细致而舒展,展现了四君子的文化,尤其那一瓣瓣的菊花,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将白瓷片拧弯制成,牡丹花瓣亦然,那自然绽放的弧度着实巧夺天工。
他知道他的琼儿有双巧手,还有旁人所没有的灵性,但是她每回给他惊喜之后还隐藏着更大的惊喜,她身上到底还潜藏着什么他尚未发觉的能力?
“万公子。”徐锦儿屈膝行礼。
几个丫头也跟着见礼。
万玄大手一挥,不以为意,他心系的不是这些人。
“你到底还有多少压箱底是我还没看见的?”万玄看着徐琼,目光温柔又浓烈。
“这只是牛刀小试。”
“哦,那我的珍玩铺能分一杯羹吗?”
这家伙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铺子,他那铺子早就日进斗金了还不满足。
这时,在客栈放下行李便匆匆赶来的徐辅和徐焰打从进了铺子就让里头的摆设迷花了眼,咋舌不已。
徐辅毕竟老成,他是见过万玄的,每年去婺州见大姑娘,必能见到这位风华绝代的男子,也才几年,他已经出落得……不不不,是长成更加令人惊奇的美男子。
徐辅镇定心神后,拉了拉儿子赶紧向两人见礼。
大姑娘和万公子从婺州到京城,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了?
倘若真的有,他非常乐见其成。
过完年,大姑娘就真的是个大姑娘,该相谈婚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有人能疼惜小姐,那得有多好。
他激动不已,听见徐琼在对万玄说要把铺子交给自己打理的话,精神一凛的回过神来。
“辅叔,离铺子开张还有十几日,你在哪里落脚?方才我忘记告诉您,我替您置了一进三房的小院子在葫芦胡同,趁着焰大哥还在,就让他先替您把随身物品搬过去,等安置下来再考虑要不要将辅婶一并接过来,好不好?”
恭敬不如从命,徐辅也不矫情,抱着感激之情向她行礼,“等老奴安置好,立刻就过来铺子。”
“不急,有的是时间,辅叔,您又忘了,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这套赘礼吗?”
“是是是,老奴忘了。”徐辅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杓。他和儿子悄声商量了下,打算先回客栈拿行李,再搬到葫芦胡同的小院子去,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一切。
“我们也走了吧?”万玄一直笑咪咪地看着徐琼处理事务,一等徐辅父子走了,他也不忌讳地牵着她的小手,“不是还要看窑场?”
“也是。”当众被牵住柔荑,她挣扎未果,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更握紧了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我二姊姊还看着呢。”她可是看见了徐锦儿由起先的惊诧然后转成晚霞一样的酡红脸蛋。
都是这家伙害的。
“徐三小姐,你看到了什么吗?”万玄一本正经地朝徐锦儿问道。
徐锦儿脸上的颜色比方才又更深了一层,巴不得万玄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大活人,“没有、没有……我眼睛不好,什么都没见着。”
“三姊姊。”徐琼嘟囔着。她怎么不知道这温柔的三姊姊一遇见恶势力就变成墙头草了?
为了不让自己成了人家的阻碍,徐锦儿非常识趣地主动说要和丫头们坐一辆马车,把空间让给两情相悦的小两口。
几个丫头忙不迭点头。
只是徐琼还在挣扎,“你不是骑马来的,干么和我挤一辆马车?”
“马让狮子骑走了。”万玄说得有些无赖。
徐琼的视线转向浮生。
不愧是跟随万玄多年的小厮,就听他说道:“公子、小姐请慢走,小人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很好,她都还没有嫁人,一堆下人却已对万玄唯命是从了,这还有天理吗?
在徐琼前去看窑场的时候,徐府里却闹开了。
无论徐芳心这个女儿待不待见身为姨娘的母亲,洪姨娘还是花了重金请人打探高阳侯府的底细和刘小侯爷的品行如何。
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她的心就凉了半截,那个小侯爷根本是一个活脱脱的大轨裤,举凡吃喝嫖赌,男人该有的毛病都齐全了不说,还整日流连青楼妓院,花钱如流水,这样的男人,女儿如何能拴得住他的心?
这样的男人不是良配。
徐芳心对洪姨娘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她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姨娘可没看见刘珏被她迷住的样子,她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好吧,就算他真有一些小毛病好了,京里头有谁家的公子哥儿没几样花钱的喜好?姨娘用得着大惊小怪吗?等她嫁过去就能把他驯服得服服贴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芳儿,你别昏了头,姑且不论那小侯爷对你是不是真心,侯府里有多复杂你知道吗?你应付不来的。”
侯府是个大家族,整整五代同堂,虽说刘珏已经承袭爵位,芳儿若是嫁过去也不用太为钱伤脑筋,但是那复杂的公婆妯娌亲戚关系,她应付得来吗?那些人是好相处的吗?随便就能把她吞得连骨头也不剩啊。
洪姨娘实在是苦口婆心。
“姨娘,徐琼那贱人小看我,你也看不起女儿,认为女儿连一个男人也降伏不住吗?
你瞧瞧你自己,就算你那一把绊得那小贱人没了娘,也混不到正妻的地位,你凭什么来说我?”徐芳心越说越顺口、越说越荒唐,嘴里都是尖酸刻薄,眼里都是凉薄歹毒。
在她心里,她只觉得徐府里所有的人都在跟她作对,都对不起她,她是最可怜的那个。
“住、住口,芳儿,你给我闭嘴!”洪姨娘放下在她怀里哄睡的儿子,慌乱地想去掩徐芳心的嘴。
这种事是可以拿来讲的吗?
稍微冷静下来的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