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氏不禁咬牙。刚失去母亲不久?褚氏都死了三年,要多久才算年久日深?莫非丈夫对元配还旧情难忘?
就算丈夫忘得不够干净也是元配嫡女的错,谁让她不要一辈子就住在婺州,偏偏要回来在丈夫的眼皮子底下晃荡,他的心哪能不偏袒?
她如今唯一的筹码就是生下嫡子,她就不信孩子生下来,丈夫还会不全心全意地站到她这边来。
对,只要她将孩子生下来,万事就会更加顺遂了。
砌灶房不用两天工夫,王夐院里就有了自己的小厨房。
最高兴的莫过于春娥了,有个小厨房多好,不说大厨房的菜色如何,食盒提到院子来都半冷了,若是在夏天,肠胃弱的人吃了会下痢,冬天吃那饭菜跟嚼冰块一样。
有了小灶,她娘可以替大姑娘炖点补品,也不致招人眼红,要烧水也不用等炉子,最重要的是,她不用这样跑来跑去,把腿都跑细了。
她高兴地绕着小厨房转,徐琼坐在内室,温和的视线扫过站在她跟前不远的两排丫头们。
“大姑娘,这些丫头是夫人吩咐老奴替您送来的人,您瞧瞧可好?”开口的还是那天带着她到院子来的范嬷嬷,态度有些微妙的改变,大体上来说,好了不止那么一丁点。
不过,她的态度好坏对徐琼影响不大。
“嬷嬷别急,容我问问。”
“老奴不敢。”这个大姑娘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威严,长眉那么一挑、乌眼那么一飞就令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用人很简单,肯给我用,我就用,不能用的就不用。”徐琼抹着杭绸布帕上的小琼花,静静说道。
荣氏安排来的几个丫头面面相觑,这不是废话吗?
“听不懂没关系,往后你们留下了就会知道。”看着一脸茫然的小丫头们,徐琼也不解释,会留下来的自然有机会明白,不会留下的就没必要知道了。
有个小丫头像是想到什么,蓦地点点头又惆怅地摇了头。
徐琼用手指轻点着几面,“会读书识字的、会做点心的,站出来我瞧瞧。”
这个要求就挑剔了,会卖身当奴才的,能读书识字有如凤毛鳞角,果然,出列的只有小猫两三只。
刚刚那个小丫头不在其中。
一只小小的手举得高高的,声音是抖着的,表情惶恐,“大姑娘,奴婢愿意学,奴婢想留下来。”
“你这死丫头,大胆!”范嬷嬷叱喝了声。
“让她说。”徐琼阻止了她的越俎代庖。
范嬷嬷的表情虽然不豫,但还是闭上了嘴。
“奴婢不认识字,但是小时候和爹学过数,能算简单的帐目。”她怯怯说道。
“哦,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父亲是做什么的?”
“奴婢叫晓月,是夫人院子里的洒扫丫头,我爹以前是客似云来酒楼的总帐房,但是两年前被马车撞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借酒浇愁,偶尔接点零工回来,一家人坐困愁城,她只好把自己卖了让家人求得暂时的温饱。
“你留下来。”
“谢谢大姑娘。”晓月感激涕零,软倒身子跪下向徐琼磕头。
☆、第二十四章
徐琼不再注意晓月,对于将来要在自己眼底活动的人,她难得涌现几分热忱,“有谁娴熟厨艺的?”
有个五大三粗的丫头大胆地往前踏了一大步,差点将身旁纤细的丫头挤到一旁,被瞪了个大白眼,她却毫无所觉。
这丫头有双单纯的眼睛,知道要自报姓名,略带不安地绞了绞已经变成麻花的手,“奴婢叫菲菲。”
“唔,厨房有各种材料,你看着办,做点什么出来让我尝尝。”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用她。
菲菲脸色一喜,向徐琼行了礼,动了动鼻子,仿佛闻到厨房特有的味道,不用人指点带路便无错误地朝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徐琼的嘴角不由得泛出一抹真正的笑意,这丫头不知有几分实力,不过看起来挺逗人的,等着瞧吧。
“春娥,你把这些人带下去,告诉她们王夐院的规矩。”徐琼除了将识字的留下来,外面的院子还欠几个粗使丫头,又点了几人就交给了春娥。
“请大姑娘赐名。”丫头们的名字都是由主子取的,这是惯例,她们异口同声地躬身说道。
“不用了,本来什么名字就用什么名字,你们习惯,我也不花脑筋。”她挥挥手,将晓月留了下来。
不是挑容貌出众与否,不是挑伶俐能干与否,能进大姑娘院子的唯一条件是识字。范嬷嬷回去这么一渲染,整个府里都知道了。
“要识字做什么?大姑娘没铺子又没店子,难道要培养女掌柜吗?”几个院子里的丫鬟就是各种小道消息的散布源头,嚼舌根是偷闲也是乐趣。
“我爹娘要是能供我读书识字,我早嫁到好人家去享福了,干么还要卖身当奴婢?”
“我偷偷跟你们说,你们谁都不许传出去。”一个清秀的丫头朝众人招手,所有人围成个小圏。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
“正院里的人都等着看大姑娘的笑话呢,等下个月发月钱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在王夐院干活是好是坏了。”
天下没有无缝的蛋,也没有无缝的墙,这也可以看得出来,荣氏的驭下功力并不是太好。
“怎么说?”
“听说夫人并不待见大姑娘,要给她一点苦头吃。”几颗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结果“哇”的一声,各自退开。
有人撝着胸道:“幸好我当初没有说要去。”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
这些丫头中有一个站得远些,穿的是粉红比甲,她叫荼蘼,是徐芳心的大丫头,一转头就悄悄回了安芳院。
与此同时的正房里,荣氏喝着炖煨的燕窝,后腰靠着舒适的大迎枕,“几乎都收下了?
你和她说了,那些个丫鬟的月钱都得由她自己出?”
“说了,大姑娘只是笑。”
“笑?往后可有得她哭的了。”荣氏拿着碗盅的手顿了下,“嬷嬷,你说,莫非她手上是有钱的?”
“怎么可能,我向徐管家打听过,这几年都是他固定送钱和四季衣服给王夐院的那位,老爷给的银子和东西都是定量的,从来没多也没少过,可也就这样了。”
“那可说不定,听说她娘是个会生银子的,那丫头手底攥着什么,我们心里没数。总之,你去给我好好盯着,我就要看看她在我手里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荣氏狠狠把碗盅顿在茶几上,发出一阵响声。
范嬷嬷原本想劝荣氏何必跟一个丫头片子较真,但想想小姐在家时,素来就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欲言又止之余遂熄了这份心思。
【第十一章 后宅糟心事】
徐琼正在书案上执笔绘制图纸,替她磨墨的是她刚提上来的小丫头颜举,颜举看不懂自家小姐在画什么,但因为是第一次被叫到小姐身边做事,为了给小姐好印象,她可是用上了全部的心思。
徐琼瞄一眼,只见这丫头额鼻冒汗,两手因为用力,溅得都是墨汁,没叫她停居然就不知要停手,磨了一大缸墨水,徐琼扶着额,哭笑不得。
“你这一缸子墨用到明年还用不完。”
这里没有窑,她先把图纸画出来,让人送去给阿茂,让他琢磨着去做,她亲手教了那个二楞子三年,虽然放手让他做是头一遭,但谁没有第一次,她相信,以阿茂的用心专注,有一天必能做出属于他独特风格的瓷器,名扬天下。
另外,她也着手让人在别处找地盖窑场,如果能将大窑场盖起来,那么她就有好几条生产线,她就有机会将美丽精致又多样的现代瓷器在古代浴火重生。
“大姑娘恕罪。”咚的一声,颜举跪了下去,身子簌簌发抖。
“我又没说要打要杀,这是做什么?”她有这么可怕吗?春娥到底是怎么教小丫头的?她得找来问问看。
颜举的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泛滥着,却又死死不让它掉下来,“奴婢再也不犯错了,请大姑娘饶了奴婢一条贱命。”
徐琼不高兴了,她本来就不要颜举跪,这下子好了,她爱跪就让她跪个够。
“你跪好,我让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甘愿领罚。”颜举用力磕着头,磕没两下,洁白的额头就肿起来了。
“你错在哪儿了?”徐琼把笔搁下,用帕子擦净了手,托着洁白似雪的下巴问道。
颜举仓皇地抬头道:“奴婢……奴婢浪费了墨条,惹您生气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气?”这个丫头明明看起来有张聪明脸,怎么一遇上事就犯傻了?这种被环境折磨出来的奴性真是挑战人啊。
颜举微微张嘴,两只杏眼眨啊眨的,兜在裙子里的双手抓着衣角,想说什么却又词穷,最后只能满脸困惑地看着主子。
“我没让你跪你就跪了,这是错一,还有,我问你,人命重要还是一条墨条重要?”
颜举听了简直满头都是转来转去的星星月亮和黑线了,“大姑娘院子里的随便哪样东西都比奴婢的命值钱。”
“我为什么不让你起来,因为你的错就在这儿。”真是个死脑筋的丫头。
但是,这种事情急不来,得靠时间,这丫头要是能待下去,往后就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主子。
颜举无力地瘫坐在自己的双腿上,“奴婢来大姑娘的院子之前,在二姑娘的院子里是二等丫头……”接着她说了被赶出安芳院的原因。
她非常努力做事,但是二姑娘向来对她不喜,有一回被人栽赃偷了钱还人赃倶获,不只被罚了月钱,还让鞭子抽得遍体鳞伤,被赶出安芳院,就连替她求情的小瑗也捱了巴掌,仆妇们都说大姑娘处罚下人比二姑娘还要凶狠,她这回该不会被发卖出去吧?
眼前一黑,她几乎就要跪不住了。
主子打杀下人就跟捏死蚂蚁没两样啊。
“你拿了钱?”
“不,奴婢用全家人的性命发誓,要是奴婢拿了不该的钱,那就天打雷劈。”颜举激动得将头抬得高高的,眼眸里都是火星,用力握成拳的双手上都冒着青筋了。
这可是很严重的毒誓了。
“你辩白了吗?”人的眼睛最不会说谎,因为她的眼神,徐琼信了她一半。
颜举用力点头,“当时奴婢也拿出证据,夫人虽然还了奴婢清白,可是再也没有哪位主子肯要奴婢了。”
这也是,被疑为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就算没有被赶出府,一旦珞上行为不端的印痕,谁也不想放在身边祸害自己,她还能留在徐府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往后遇到任何事要先冷静,再看要如何圆满处理事情,而不是一开始就跪地求饶,这一来不只让人看轻你的人格,有理也说不清。拿这墨汁来说吧,你只要承认错误,下回不再犯,把桌子清理干净,就没事了,动不动就下跪,你不怕把我跪到折寿,我还怕呢。”
“奴婢谢大姑娘教导。”颜举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丑死了,去把脸洗洗,再把桌子清一清,然后去跑个腿叫徐焰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这些个荣氏送过来的“大杂烩”全都要教,徐琼倒不怕教,只要教得动、肯听话做事,都不是难事。
因此,除了晓月、颜举和菲菲这几个眼神干净的孩子,她让其他的都在院子里充做洒扫丫头,倘若荣氏试图把手伸进王夐院,这些人进不了屋子,又能打听到什么关于她的切身情报呢?
☆、第二十五章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用来和荣氏较真不如用在自己的事业上,所得的回报绝对比和无关的人置气要多得多。
再说了,她安静过她的小日子,荣氏过她自己的日子,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若是不知收敛安养心神,耗费精神元气在这种无聊的勾心斗角上,真的只能说是自己找死。
颜举见徐琼是真心为她好,对于自己这么个处处被人厌弃的奴婢还肯花心思教,心里感激不已,收拾过桌子、整理好仪容,用最快的速度去把徐焰唤了过来。
徐焰到的时候,徐琼正拈着碟子里洁粉柔细的梅片雪花糕品尝,一旁立着的是早早就一头钻进厨房、直到这时候才现身的菲菲。
“你从哪儿学来做这些点心功夫的?”徐琼细看菲菲的眉目,她有张整齐圆润的脸蛋,十指指甲清洁干净,对于做吃食的人来说,这样的一双手非常合格。
“这是家传的,奴婢的外婆是我们十里八乡最会办流水席的好手,奴婢的娘也是,只是乡里淹大水又旱灾,又涝又旱的结果就是寸草不生,娘带着奴婢和弟弟逃难,可是他们一个个都饿死了,死在奴婢的怀里,最后只剩下奴婢一人,奴婢只能把自己卖了,买棺材安葬家人。”她被人牙子卖到徐府,可惜的是,她的长相不讨喜,又爱吃,饭量是别人的三倍,来王夐院之前,管事嬷嬷下了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