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洗漱完毕的沈洛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他家夫人好像已经睡着了,不得不说,她安静时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趁某人不注意,苏茉悄悄掀开挡在脸上的被子的一角,窥视着会活动的美男出浴图。
此刻他只穿了件深蓝色的浴袍,正在用毛巾轻轻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那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模样在她眼里愈发显得温柔。弄干头发后,他扬起唇角,径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清香。
苏茉连忙躺好,闭上眼装睡。
等等,他干嘛脱自己的袜子!咦,又不动了?嗯,再观察一下… …
“夫人,你若再不睁眼,休怪为夫我这次可要替你换衣服了。”他的嗓音悠悠传来,比平时更添几分磁性。
唉!失败!“你怎么发现的?”
“你难道没看见哪里有面镜子?”他朝着刚刚坐着的方向指了指。
光顾着欣赏美男出浴了,还真没看见… …
她原以为自己在偷偷观察别人,结果一直被别人反观察着,刚刚那样子,他一定在暗地里笑话她呢。
“来,换上吧。”
一件男式睡衣当头罩下,然后人又不见了。
正奇怪间,苏茉就瞧见沈洛端了盆水进来。
“你干嘛?”
“替夫人洗漱啊。来来来,在床边座好,别乱动。”某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于是,自五岁那年后,苏茉又体验了一把被别人伺候着洗脸刷牙的感觉。
“好了,睡吧。”
“嗯。”过一会,反应过来:“你也睡这?”
“我的床。我不睡这,睡哪?”
“也对。可是… …”你睡这,我还怎么睡得着啊… …
苏茉扁了扁嘴,可又舍不得真他睡地板,最后勉强答应了两个人一起,好在,床很大。
夜里。
“远点,远点,远点… …”她伸出胳膊把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的某只赖皮支开。
“哦。”听话地卷卷被子滚远。
一会,又蹭过来。
“你,远点!”
“哦。”稍稍挪了挪。
几分钟后,再蹭。
“你有完没完!”
“没完。”直接熊抱。
“… …起开!”默默反抗。
“乖,睡吧。我不会怎样的,只要你不再在我怀里这样动来动去的。”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前额,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猫。
苏茉放弃抵抗。
终,二人相拥而眠,清辉洒满整室。
沈洛清晨醒来,整个人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他想。这种情况,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 …
他怀里怎么会有个人?!
“苏、茉?”沈洛揉着眉头,不自觉地低唤了出声。昨天… …
他苦恼地回忆着昨日里发生的一切。
运动会结束后,他们好像一起出去吃了晚餐,然后,又去了公园游玩。
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 …
一幕幕,就像是过电影一样一下子灌到了他的脑子里。分明是他自己的记忆,却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可偏偏又找不到症结所在。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交往?沈洛再次望向怀里熟睡的人,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喜欢她吗?
他淡淡地回忆着他们的过往。初遇时她的固执,硬是要同他抢一个本子,还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泪如雨下。
他认定了她和其他那些对自己胡搅蛮缠的姑娘一样无聊,可最终还是背着她去了医院。
后来的接触,让他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他能感觉得到,她同自己一样,心里怀着不愿被提起的秘密。那天在马路边,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第一次见到一个姑娘哭得那么绝望,白色的病号服还披在她身上,像一朵被风吹得凋零的六月雪。
之后,她为了避嫌,在好姐妹面前编出了邀请他演出的鬼话,素来冷面冷心的他这次却没忍心揭穿,还配合着点了头。二人在一起了的流言更是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面对同学们的调侃,他懒得解释。
夜里,田径场的跑道上,有些意外地遇见她,明明跑不动了还要死撑,他好心给她台阶下,她却丝毫不领情。他问明缘由,事情居然是因自己而起,可她并不知其中隐情,只是在单纯地为她的朋友而拼命努力罢了。
现在,她安安静静地依在他怀里,脸上是一副无邪的满足。
喜欢她吗?他再次问自己。
也许吧,沈洛自嘲地一笑。
可是,他早没了爱的勇气和权利。
一睁眼醒来,苏茉发现屋子里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光着脚跑到客厅,却发现沈洛正在厨房洗碗,仅仅只凭一个背影,她就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你醒了?吃饭吧。”
她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怅然,迟迟答道:“嗯。”
好在子瑜这个家伙答应过还会再回来,苏茉拾起碗筷准备吃早饭。面对一桌如此讨自己喜爱的菜肴,她又有些恍惚起来,这些菜色… …
一定是出自那个人的手笔!
这世上,能如此清楚地了解她的喜恶的,只有他一人。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起码,在临走之前,还特地亲手为她备了一席早餐。
苏茉望着饭菜发愣,有些不舍得下筷。若是她不动这些,就可以假装他还在。他不过,只是出门去买东西了而已。
“怎么了?没胃口?”沈洛洗好碗走了过来。
“不,不是。很合胃口。”苏茉胡乱答道,接着随便扒了两口,还是食不知味。
“那就好,再多吃些吧。”
“好,谢谢。”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这并不是情侣之间该有的相处方式。
“我… …”终于,他打破了这奇怪的沉寂气氛。
苏茉抬头看向沈洛,等待着他的任何发问。毕竟,一早醒来发现她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对于他这个主人而言,太奇怪了不是吗?
“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啊?面对他真诚的歉意,苏茉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其实,她应该向他道歉才对,毕竟,她自私地想要对他隐瞒他身体曾经被某人“临时借用”的真相。
秦慧念叨了十年的大哥哥,其实应该并不像表面那样冷冷清清吧,苏茉暗暗想。
“既然,现在我们在一起,有些事,你就有权知道。”
啥?!在一起?苏茉惊得差点一屁股从椅子上栽下来。李珺好像跟她提过,沈洛缺失的空白记忆会由自己的潜意识自动弥补,但也不排除受到他遗留的些微散落情绪影响的可能性。可这后遗症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天生冷漠?
不待苏茉从震惊中回过神,沈洛又继续说道:“有关于我和我的家庭。如果你不能接受,我都可以理解。”
他说这些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低低下垂,在下眼皮处形成了淡淡的阴影,褪去一身骄傲伪装的他,实则更像是个需要他人保护的孩子。
“沈菲菲其实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她之前并不姓沈,我母亲去世后,那个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把另一个女人接进了家门,沈菲菲就是那女人带来的孩子。我和他们一家人的相处并不愉快,十六岁便净身出户,主动和他们脱离了所有关系,靠自己打工赚来的钱生活。”那样黑暗无光的日子,他却仅仅用了短短的“并不愉快”四个字所形容。
生父本就工作忙碌,对他鲜少问津,继母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做作之人,而沈菲菲则不满于他高傲冷淡的态度,小小年纪便使尽手段让他这个所谓的哥哥在这个家里过不下去。
起初她只是偷了沈洛的作业本丢掉,但后来,他对她无聊的挑衅的无视使她恼羞成怒。有一次,趁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沈菲菲故意趴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来回大喊着心脏疼得厉害。虽然厌恶,但沈洛不忍心真的让她去死,就赶了过去,谁知他刚一推开房门就被衣衫凌乱的沈菲菲绊倒在地,还被她借机扯掉了前领的扣子。继母陈氏下班回家便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宝贝女儿形容不整,手里攥着几颗衣扣哭诉着继兄那天理不容的兽行。
陈氏借此机会对沈父又哭又闹,不惜以离婚为威胁,让沈父为她们母女主持“公道”。沈父虽知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为了留住陈氏,还是把沈洛痛打了一顿,骂着“你给我滚出沈家!”这样的话。而沈菲菲那时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满带着解恨的笑意。
他并没有为自己的痛苦遭遇而哭泣,只是为他那含恨自杀在家中的母亲而不平:“你就为了那个女人?那我妈呢?这些年来,你难道都不会有一丁点的自责?在夜里,你和那个女人难道就不会被噩梦惊醒?你们凭什么活得那么心安理得?凭什么?!”
当然,除了气急败坏的“滚”字之外,他不会得到任何其他答复。
大年二十九,少年沈洛就这样顶着张青肿的脸,离开了那个毫无温暖却称之为“家”的地方。漫天纷飞的雪,像是践行的悲歌。
从失去母亲的那一刻起,阖家欢乐的日子就早已注定与他无缘。离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当然,这些不堪的回忆,他并没有讲给苏茉听。那些暗自涌动的思绪,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一一被他埋葬在了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寒冷冬夜。只是偶尔,节日里夜幕下盛绽的喜庆烟花,会隐隐刺痛少年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本来有机会救她的。如果… …如果那天我能早一点赶回家,她就不会死,是我那无用的善良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我其实没有资格怨任何人!没有资格… …”他将尘封的旧伤疤亲手撕裂,鲜血淋漓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十三岁的那个冬日,沈洛永远都忘不了。
那天,依旧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放学之后,他在马路上救下了一个摔倒在雪地里的女孩,就在他将她拉起的后一秒,飞驰的汽车从女孩刚才所在的位置疾驰而过。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一条鲜活的生命便会在转瞬之间消逝。
沈洛替小姑娘一一拾起从书包中掉落在雪地各处的文具,又轻轻地替她檫去脸上的泪水,用自己那同样算不上大的手掌包裹住她冻僵的双手,温柔的童声安和地响起:“小妹妹你别怕,哥哥送你回家。”
他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捧起小姑娘身后装满了书本的纸箱。
女孩停止了哭泣,鼻头红红的,用一种看见了最神圣的神祇的目光将他望着,可口中却怯怯地说道:“不,大哥哥,这样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就可以。”
“我顺路。”也许是小姑娘那明明需要帮助却还在逞强的倔强模样引起了他内心的共鸣,小沈洛开口说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谎话。
几乎绕了大半圈路程,沈洛才把女孩送回家。好在,他们年龄差不太多,路上也不至于会觉得无聊。
“大哥哥,你真的就住在这附近吗?我们还会再见的吧?”她天真的睁大眼睛。
他不语,只是以微笑作答。
那时的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小小的邂逅会给自己将来的人生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影响。
一切转变,自那天他回到家中后展开,残酷的命运来得太突然,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小沈洛推开家门,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向母亲炫耀自己今天又听话地做了件好事,却在推开浴室门的一刹那,被鲜血侵红了双眼!
血!血!血!满地都是鲜红色的血!
而他的母亲就苍白着脸颊躺在血泊的中央!
“妈!妈!你怎么了?别吓我!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心情一下由天际直线跌落至谷底,沈洛一边按住母亲手腕上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一边拨打着120急救电话。
“对不起,孩子,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再早10分钟拨通电话… …”大夫看着这个抱着母亲遗体哭泣得几乎晕厥的男孩,不忍心再把话说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竟是自己的一时心软害得母亲失去了最后的抢救机会!
为什么他的好心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还记得母亲生前常教育他说:“种善因、得善果”。若是,这份善要用他最亲爱的人的性命来换,那么他要它又有何用!
无数次午夜梦回,母亲苍白的面容伴着如汩汩泉涌的血水在沈洛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再怎么坚强,当时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一个人独自面对在那种年龄不应该承受的苦痛。
他一直不明白,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母亲为什么会忍心撒手而去,丢他一人独活在世上。直到有一天,他在家里碰上那个父亲带回来的比母亲更年轻漂亮、更会讨男人欢心的女人。
“恶心!”他当时的这一句话直接让那眉目含笑的女人花容失色,虽被沈父重重地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