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翼对这位老将本来就十分尊重,见面后以家人之礼叩拜行礼,并陈种彦崧希望南下会师之请。
种师道道:“不妥!如今京城勤王之师已聚,且将陆续前来,不差他那两三千人。你回书让他在北边好生经营,以备将来。”
林翼叩头称是,也不多说什么。不久李纲和曹广弼到了,种师道命种洌代自己出迎。李纲曹广弼就要叩拜,种师道伸手扶住道:“将朽之躯,不敢受此大礼。”眯着眼睛将曹广弼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道:“伐燕时与曹先生缘铿一面,甚是遗憾。”
李纲奇道:“伐燕?”
种师道道:“在我朝伐燕之前,汉部便已取了塘沽。当时汉部步骑以八百人破辽人数千兵马,威震一时。可惜我朝北伐时塘沽已换了守将,否则或可一晤。”
曹广弼道:“汉部取塘沽为权宜之计,本待大事一定便归还大宋,谁知却起了这事。如今塘沽有我四弟镇守,宗望虽然枭雄,亦不敢轻易侵犯。”
李纲叹道:“原来如此。”心道:“他汉部几个将军听来个个了得,可惜不能为我朝廷出力!”却不知这些人起初并不是不愿为大宋出力,而是报国无门。其实何止他们,此时大宋境内多少英才也均如此。
种师道问曹广弼道:“曹先生来归,时日已不短。我有意奏请圣上,表先生为将,领兵抗金,如何?”
曹广弼欣然道:“若能领兵上战场与金寇厮杀,诚所愿也。不过有一事需事先言明。”
种师道和李纲便问何事,曹广弼道:“我此来非为富贵官禄,乃为故国安危。如今国难当前,朝廷若有委任我自当倾尽全力,不敢惜身。但若有幸驱金寇于境外,危机一过,我当封冠挂印,仍归汉部去。”
种师道和李纲对视一眼,李纲道:“广弼兄,汉部虽为中华之余辉,但毕竟僻处海外。兄若能仕于朝廷,为国家出力,届时光宗耀祖,岂不远胜于回汉部去?再说广弼兄弃了汉部之官归宋,汉部中人未必能谅解兄之高节。”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客气,但意思却很明显:你便回去,恐怕汉部也未必还能接纳你。
曹广弼叹道:“我这次来事先曾和大哥说过,大哥当时便道:‘去便去,但大宋的事情若缓了下来,不要忘了结义之情!’东海虽偏僻,但结义之情不敢忘。更何况我大哥为了阻止女真南侵,如今还在宗望手中!汴梁之事急,兄长之事缓,所以广弼先来大宋。但此间若得善了,我自当回津门去筹谋救回兄长。至于说汉部中人不能谅解我的苦心,嘿,伯纪兄,你可把我汉部士民看得低了!曹广弼此次来,不是孤身逞英雄来着!广弼的背后,实有万千部民的支持!汉部上下其实都有助宋之意,只是怕女真人害了我大哥,所以不敢公开派兵罢了。如今汉部执政的是我七弟,他与我早有默契:公开援宋之事虽不敢为,但暗中行动之事,汉部能配合的定会配合!”
李纲喜道:“若是如此,如果折将军脱困,汉部可愿与我大宋联手抗金?”
曹广弼道:“此事需由大哥决定。但女真这次如此背义,如果大哥脱困,那我们汉部与女真的关系便真是一触即发了。”
种师道微微一笑道:“到时不是女真灭了汉部,便是汉部灭了女真,是么?”
听了这句话李纲心中一凛,曹广弼也是微微吃惊,但仍点头道:“我大哥之志,志不止此。”
李纲大惊道:“志不止此?那还要如何?”心想若连金国也满足不了折彦冲,那接下来岂不是就轮到大宋了?
然而曹广弼所言却和他的思路大相径庭:“我大哥不是要灭金国,而是要化夷为华,让整个东北成为礼仪之邦!”
李纲闻言更是惊骇,道:“折将军竟有这等魄力!”
种师道却没有过多的反应,似乎对这些事情早有考量。
曹广弼道:“这件事情极难,但大丈夫立志焉可畏难不行?”
种师道忽然道:“师道有句话说来唐突,请勿见怪。”
曹广弼道:“少保但说无妨。”
种师道道:“若折大将军此次不幸为金人所害,汉部又当如何?”
曹广弼愤然道:“若宗望、宗翰敢干这事,那他们与我汉部之仇便不可解!我大嫂是完颜血裔,但若完颜部敢干这等天理不容之事,则凡涉事之人我汉部上下必十倍报之而后止!”他这涉事二字扣得极紧!曹广弼为人义气,却不是不知奸险之人,他知道眼下大宋要想促请汉部对抗金人办法有二:一是想法让折彦冲脱险,第二就是设计让金人杀了折彦冲!他虽久仰种师道之名,但军人谋胜,什么狠辣手段干起来都绝不手软,所以言语之间极为谨慎。
种师道又问:“折大将军可有儿女?”
曹广弼道:“我大哥有二子一女。”
种师道又问二子年岁。
曹广弼道:“我那大侄子允武今年十一岁了,二侄子七岁未满。”
种师道点头道:“那离成人亦不远矣。放心,放心,折大将军既有继承之人,金人必不敢轻易加害。”心中却忖道:“看来只要那杨应麒无王莽之心,这汉部的江山便乱不了了。”
李纲听到这里亦有所思。
当晚三人议论军情国事,直到种师道疲倦不堪方罢。在回家路上李纲心道:“种少保身在陕西,对汉部所知似乎比我还多,是因为其孙久在北疆的缘故么?”
而曹广弼在回孔壁书社的路上也想:“应麒曾与老种会过,今晚他竟只字不提,是因为李伯纪在场的缘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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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五章 挖墙角 上
种师道来了以后,大宋上下态度均转强硬。宗望派使者王汭来见赵桓,王汭前两次来无不当廷叫嚣,这次望见种师道在旁,心中敬畏,言语间也小心起来。赵桓见状大感快意,畏惧之心渐去,自得之情渐生。
经过一日部署,种师道已接掌了汴梁城内城外大部分防务。先前李纲主防,为求万全下令诸门尽闭,以致京城内外交通断绝,城外的柴薪蔬菜无法入内,百姓日用颇多不足。种师道认为这等举措太过保守,主军之后命开西门南门以通商旅。金兵闻讯遣游骑来袭,被种师道部署在城外的偏将军所败,斩杀八人。
宗望大怒,派使者入城责问道:“既然议和,贵朝何敢妄杀我军!”
种师道淡淡道:“既然议和,贵国兵马便当自我约束,为何却游骑四出,扰我国人?”因在汴梁城与金军营寨之间竖立界旗作为战界。自此金军不敢轻易逾界挑衅,战争的主导权也慢慢向大宋方面转移。
在汴梁战局产生变化的同时,汉部内部对这场战争的舆论也在发生微妙的转变。曹广弼在离开津门之前曾与几个军中骁将围炉夜话,请求他们在自己西行之后帮杨应麒稳住局面。汉部主力军事系统的政治教育里,“军人不议政治”的教条贯彻得较好,加上汉部中枢也没亏待军人,所以在汴梁战局上军方基本保持着克制的沉默。
但军人如此,知识分子却大为不然!李阶自担任法官以后对政事便三缄其口,陈正汇完全是帮着杨应麒办事,但他们这两派人不说话,还有第三派人要说话,那就是各个学舍的书生!
在商人们趁着乱世闷声赚大钱的同时,管宁、蓬莱两所学舍的一些对中原感情甚深的学子,不但在舆论上大发同情大宋的言论,甚至有不少青年以曹广弼为榜样,准备入京赴难。这时李阶的弟弟李郁已经进入中枢行走,分管教育,听到消息吓了一跳,赶紧来寻杨应麒想办法。杨应麒听说后竟不阻止,反加鼓励,不但补贴他们路费,而且吩咐沿途和汉部有关的势力加以照料。
李郁不悦道:“二将军虽然也是孤身入汴,但他毕竟是武人,缓急之时或者能起到作用!可这些学子都是读书人啊!贸贸然跑去不是送死么?”
杨应麒道:“正因是读书人,所以才要加以历练!我儒先进弟子无不文武双全!这个乱世,正是他们最好的炼炉!”
李郁毫不退让,抗辩道:“炼炉,炼炉,我看不是炼炉,而是砧板!七将军你把他们放在上面,是要让金人来宰杀么?”
杨应麒沉吟道:“危险自然是有的,但说到任金人宰杀可就有些过了。只要我们安排妥当,他们未必就有性命之忧。再说难得这些年轻人如此热情,我们不好去扑他们的火。”
李郁大声道:“七将军,你我也是年轻人,但我们都明白,这把火不是什么好火!其实冒不冒险倒也在其次,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他们去了根本就没用!”
“怎么没用!”杨应麒道:“这事无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我们汉部,都会有用的!”
李郁心中一动,问道:“七将军,你要安排他们做什么吗?”
“没有。”杨应麒道:“我只是要让他们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险恶,然后他们才会知道汉部的好处,才会知道我们坚持得如此艰辛,为的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情最终在杨应麒的坚持下敲定了,李郁不服,只是杨应麒敲定的事情他自己一个人也扭不过来。但他认为自己是主管官员,学生若出了事情自己难辞其咎,因此请杨应麒许他亲自处理此事,又推荐了一个同学来替代自己在中枢的职务。
杨应麒道:“你要去大宋?令兄准么?”
李郁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是必为之事,家兄料来也必赞成,就算他不赞成也拦不住我!”
杨应麒沉吟半晌,方才答应。
管宁学舍和蓬莱学舍的学生听到消息无不振奋,本来倡议这件事的两校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这时得津门政府的默许,光是管宁学舍便有上百人要求前往,有司将其中在专才上已有甚深成就的学生、对火器研发等紧要技术有特别心得的学生以及能文不能武的学生刷下,只许五十人渡海——自此事以后,管宁学舍的高材生均以不习武艺为耻。到了蓬莱学舍,又有百余人加入。
登州方面早已接到消息,王师中对这件事情也极不赞成,但最后还是屈从于杨应麒的决定,将这些学生编入厢军队伍中,开赴京师勤王。
这些学生在学校时满怀激情,但激情是激情,现实是现实,渡过胶水,汉部明处的保护网一旦消失,天地间的丑恶与艰险便扑面而来,走到半路水土不服者有之,呼天抢地者有之,借故逃回者有之。但他们毕竟是年轻人,大多数人拉不下面皮,只好咬紧牙关硬撑过去。
他们到达汴梁时恰好四方勤王之师已集,金军气焰大见收敛,所以这些学子竟得以顺利入城。曹广弼见他们来到颇为讶异,问李郁道:“应麒打算干什么!让他们来送死么!”
李郁苦笑道:“这件事我也极力反对,奈何七将军一意孤行,我说不动他啊!”
曹广弼无奈,只好在告知了李纲、种师道以后将这一百多人编入助防的队伍当中,与汴梁学生们为伍。
汉部治下的学生来赴大宋之难,这事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大梁城!由于先前有曹广弼的行动打了底,汴梁的民众都已对汉部产生了好感和信任,林翼趁机暗中搅火,把舆论的**一波又一波地推动起来,到后来连皇帝都惊动了,不但颁下赏赐,还接见了几个学生代表以示安抚。
这一百多个学生其实没什么战斗力,虽然文化水平不错,但在眼前的局面之下也未必有人能贡献什么奇谋妙计——可以说他们的来到对大宋的守战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意义,但是在舆论上产生的效果却难以低估!
对汴梁朝廷来讲,海外学子来京助战乃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这不但体现了天子德被四海,仁感天下,甚至可以视为某种祥瑞。
对汴梁军民来讲,汉部学生的到来进一步表明了大宋与汉部关系的密切,让他们感到争取汉部为援的希望又大了两分。只有种师道和李纲这等明白人才清楚地知道:至今为止汉部的所有动作没有一项是官方行动!如果说曹广弼的到来对大宋来说还有提供谍报、参谋的用处,那这些学生的到来就完全是一种象征意义了。不过他们对此也不反感,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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