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大家紧紧握着兵刃,拉开弓弩,都憋着一口气,往山下看去。
只见几十骑传令兵正快速穿越队伍,大声通报命令。队伍中起了不小的骚动,队长们穿插跑动,士兵们在原地探头探脑地看,从山上望下去,好象一群嗡嗡乱窜的苍蝇。
这骚动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阵中的旗帜开始纷纷移动,由前向后传递着。士兵们匆忙聚拢,队形迅速收缩,不一会儿就由方阵转成长蛇阵。等到列队完成,从两翼开始,一队队地向后跑去。
一名士兵道:“他……他们在做什么?”另一名老兵道:“做什么?你没看见旗帜的动向吗?队伍在转向呢。”前一人道:“转向?转往哪边?”
伏利度长长地吐了口气,道:“是撤退。对方向后撤了,郡主殿下……成功了。”他脚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双膝跪下,脑袋深深埋进了雪里。
※※※
小靳直到接近中午时分,才被伏利度派来寻找的人发现。刚解开脚上的绳子,小靳跳起来就跑,一口气冲到崖边。他呆了足有一刻,才真正确定,山崖下空空如也,对方已经完全撤走了。
山坡下的雪地里,隐隐留着一线足迹,一直通到适才大军驻守的地方,混入被千百人践踏过的纷乱的雪泥之中,再也辨不出来。
那是小钰最后留下的印记。
小靳生平第一次彻底体会到欲哭无泪的感觉。他咬得牙都要碎了,可是眼泪就是他妈的出不来,心中的滔天怒火更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从里面炸开。那士兵正要过来解他手上的绳子,忽听“砰”的一声,小靳双臂齐伸,那绳子被绷得断成十数截,四面飞散,其中一截打在那士兵脸上,竟打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他捂着脸还没叫出来,肚子上又重重挨了一拳,向后飞出老远,撞在山石上昏了过去。
伏利度正在跟石付商量从哪条路往襄城好些,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有人叫道:“快拦住他,快!他发了疯了!”
伏利度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士兵们正纷纷向山路上跑去,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人,不知在做什么。伏利度喊住一名士兵,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有人私自斗殴么?这是什么时候,就不怕军法处置?”
那士兵道:“不、不是,大人!好象……好象是郡主带回来的那小子突然发疯,胡乱打人!”
伏利度一怔,石付道:“小靳?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猛听得那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声,却是一名士兵高高飞起,“劈劈啪啪”一路撞断好几棵树的树枝,最后落入人堆里,砸得人仰马翻。
伏利度道:“不好,想是郡主的事,让他想不开了……石付兄,你先琢磨着,我去看看。”赶紧跑过去。但圈子外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伏利度挤了几次都挤不进去,顿时恼了,喝道:“滚开!上阵打仗没见这么主动过,看热闹却这么起劲,都给老子滚开!”
那些士兵回头见是他,吓了一跳,知趣地让开,圈子顿时向后退去。只见场中,四五个大汉正在围攻小靳。
原来小靳一路冲下来,见人就打,逢人就踢,转眼间就放翻了十几个人。其余人见势不妙,纷纷走避。士兵们既知道他是琉殊郡主的朋友,据说又是恩人,自然不敢对他动手,只有想法拼命围住他。但他打红了眼,下手又快又狠,有几名士兵冒冒失失上去拉他,被他反扯过去一通好打,远远地扔出去。幸好羯人通晓草原摔角之术,五六个将小靳围起来,他动手打某一人,其余的就冲上去拉扯,不让他有机会出手,倒也暂时困住了他。
伏利度道:“走开,都散开!”
有人道:“大人,他……他乱打人……”伏利度道:“我有话跟他说,走开!”那几人相互看看,各自退下。
伏利度走上两步,道:“这位……”
一声闷响,伏利度肚子上已中了一拳,打得他弯下腰去。周围人齐声惊呼,立时冲上来将两人隔开。伏利度缓过劲来,挣开扶他的人,道:“别喊,都……咳咳……都别喊了。让开,他要打,我来陪他打!”
几名士兵挤在他面前,纷纷道:“大人,还是让小的……”伏利度一把推开,怒道:“滚你妈的!你来,你是大人还是我是大人?都滚!”
等把手下赶开,伏利度看着小靳血红的眼睛,一面解下佩刀,一面道:“你不是要打么?我来陪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小靳并不答话,猱身上前,一拳直打,正是“罗汉伏虎拳”的第一式。伏利度识得厉害,侧身避开,跟他厮斗在一起。他虽未曾如小靳一样认真学过一招一式,但常年在战场上厮杀滚打,过的是真正刀口舔血的生活,格斗经验远比小靳丰富得多,且又会摔角。小靳的“罗汉伏虎拳”虽然厉害,擒拿功夫也学了不少,但跟伏利度的蛮横打法比起来,只能算刚刚持平。两人斗了好一阵,伏利度吃了小靳几拳,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小靳身上也挨了他几拳几脚,痛彻入骨,各自咬紧牙关死顶着。周围人见到他们如此性命相博,都捏了一把汗。但伏利度解下兵刃,既表示要跟小靳公平决斗,各不相帮,谁要帮他,反而是对他最大的羞辱,是以都默不作声看着,暗地里给伏利度加油。
再打一阵,小靳内息运行越来越顺畅,使出的拳也越来越有力道,伏利度每接一拳都觉得吃力,已出了一身的汗。旁边的人见他渐露败象,都有些慌了。小靳又一拳打出,伏利度侧身躲过,那拳头打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竟打得那树猛地晃动,树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树下的人纷纷走避,一面心惊,这一拳要是招呼到自己身上,十个也打瘫了,不禁对伏利度更加担心。
伏利度自己何尝不知道?他的手臂被小靳打得几乎都无力抬起来了,眼见小靳却打得愈加带劲,知道此人的武功远胜于己。他本想就此服输,但体内羯人勇士的血早沸腾起来,说什么也不肯投降。他留神观察,见小靳最喜欢用一招右拳直击,心中有了计较。死扛着斗了一会儿,眼见小靳又是一拳打来,伏利度脚下一滑,拼着肩头挨了这一拳,抱住了小靳的腿,使出摔交的功夫,一下将小靳扳倒在地。小靳猝不及防,经验又浅,躺在地上一时竟不知如何起身。伏利度趁他慌乱,两只手又被压在身下之机,翻到上面,以手作刀,向小靳脖子处猛地砍去。小靳眼睁睁看着那手刀逼近,一点反应都没有,心中只道:“完了!”
忽然间,伏利度停止了进攻,那只本来绷紧的手一下软了下来。小靳来不及想原因,奋力抽出手,一拳正中伏利度胸口。伏利度闷哼一声,飞起老高,还没落下地,一口血喷射而出,在地上拖出老长一条血迹。
周围的人都叫道:“大人!”十几名士兵一起冲上来将小靳围起来。但这一次,小靳慢慢地站起来后,不再出手。他见伏利度被人扶起来,冷冷地道:“让开。”士兵们哪里肯应,正使着眼色,准备一起扑上去将小靳按倒,忽听伏利度喘着气道:“让……让开!”
士兵们迟疑不决,伏利度勉力站起来,推开扶他的人,自己走上两步,分开人群,道:“你……你赢了。”
小靳道:“为什么要让我?你不怕我杀了你?”
伏利度抹去嘴角的血,道:“不能保护郡主,已……已经是死罪了,我……我死了或许更好……你是郡主的朋友,我愧对你。”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哽咽了,单膝跪下,道:“我自请一死,以谢郡主。你动手罢。”
小靳刚上前一步,周围的士兵一起跪下来,齐声大叫:
“不要杀大人!要杀请杀我!”
“我们对不起郡主,早有死心,但大人还要带其他人离开,请杀我吧!”
“我来受死!”
小靳环视了一下。不知道经过多少次恶战,他们拼死才坚持到现在,一个个形容憔悴,面色苍白,跟死人也差不了多少,有的还带着伤,肢体残疾……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错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是他妈的老天。”
他不再看伏利度,转身垂着头向阿清躺的洞穴走去。
他刚走到洞口,忽听有人拍手道:“好功夫。如果不是经验太少,十个伏利度也非你对手。”
他抬头一看,慕容垂正站在洞口,对自己微笑。小靳此刻什么精神也没有,也不想搭理他,闷着头继续往里走。他刚走过慕容垂身边,就听他淡淡地道:“你知道我答应了琉殊郡主什么事么?”
小靳一怔,摇了摇头。
慕容垂道:“不知道更好。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答应的事,我一定完成。此次孙镜心满意足,包围已经撤了。我这就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小靳呆呆地道:“好……”慕容垂不再说话,大步走下山路,喝道:“慕容公德,上马,我们走!”
他的十几骑手下闻言纷纷上马。羯人们已经将慕容垂的人当做守护救星一般,听到他要走,拖儿携女全都围了过来。慕容公德将慕容垂的白马牵过来,慕容垂飞身上马,看了看周围的人,朗声道:“大家听着,孙镜已经走了,没有包围了!你们最好由此西行,不要再贸然靠近襄城,明白吗?”
众人默默无言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乞求、悲哀,也有不解和不知所措。慕容垂回头对伏利度和石付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别过。希望以后见面,还能共饮一杯,请!”
伏利度和石付还要说些感激的话,慕容垂一挥手,打马就走,冲入林中。他的骑手们忙着跟相识的人告别,纵马跟在他后面,马蹄隆隆,溅起黑色的雪泥,飞也似地冲下山林。待下了山,慕容垂勒马回首,再向山上看了一眼,沿着适才小钰留下的足迹向北奔去,不一会儿翻过一个土丘,消失不见了。
※※※
“和尚,我想走了。”
小靳往火堆里丢了块柴,头枕在手臂上看着跳动的火舌发呆。因为孙镜已经撤走,小靳让人把阿清从潮湿的洞里搬到外面帐篷中。她这一次昏迷已经超过一天,情况愈加糟糕,气息已经非常虚弱了。圆悟给她输了四次真气,终于自己也撑不住,吐了几口血,被人抬着出去了。圆空、痴天行等还没有回来,伏利度只好一面指挥部下准备出发的事,一面命人火速寻找名医。小靳在阿清身旁呆坐了几个时辰,眼看夜已深了,突然不着边际地冒出这句话。一旁的道曾从静思中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如果圆空他们回来,能救活阿清,我得赶在她醒来前离开这里。”小靳看着火堆对面那始终静静躺着的人儿,道:“等她起来,我不知该怎么跟她说小钰的事。如果她知道小钰……如果……我……我一点用都没有,什么也做不了,废物一个,留在这里等着丢人现眼么?圆空他们怎么还没找来,真是……和尚,要不要我再去烧一缸水,把她泡在里面啊?就象以前给她疗伤那样?”
道曾不说话。他伸出双手,在丹田处抱圆虚划,小靳以前见过,这是他练功的方式之一。自从他受伤之后,再也不能练功,所以也久没见了。他看了一阵,道:“喂,和尚,你听到没有啊?”
道曾不理他,站起身,开始慢吞吞打起拳来。这套拳也是他平日里常练的。小靳百无聊赖地添柴,看他打完了一遍,又重新打过,不觉搔着脑袋道:“喂,和尚,你不是说不能再运气了吗,怎么又在打这拳?你的伤好了?喂……怎么不说话?妈的,个个都看我不顺眼了是吗?”
他心里说不出的毛躁,见道曾一副平淡之极的神情,好象自己刚才说的管他屁事,顿时毛了,跳起来叫道:“好啊,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我走他妈的!你自己保重吧!”
他刚走到门口,忽地身后风声大作,向自己后背要害袭来。他修行“多喏阿心经”已久,最近又苦练“罗汉伏虎拳”,身体自然已形成反应,当即单膝一跪,避过袭来的一拳,身子旋动,一招“虎尾反转”,正中来者前胸。“砰”的一声响,道曾硬生生受了这一拳,身子被打得一跳。
小靳吓傻了,动也不敢动,道:“你……你、你、你……”
道曾闭着眼站着不动,过了半晌,张开嘴哇的吐出口血。他连吐血的力气都小得可怜,全吐在自己身上,顿时将胸前一大快全染红了。
小靳跳起老高,叫道:“快……快来人……”
忽见道曾摇摇手,艰难地道:“别……别喊人……是……是我故意让你打的……咳咳……”
小靳奇道:“什么?”见道曾站不稳往一边歪倒,他忙上前扶着他坐下,道:“你说……你故意让我打的?”
道曾喘息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