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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敌篇曾说过,对待敌人,不要放弃任何一个有希望打败敌人的因素,哪怕它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赢子婴曾觉得自己的见识天下无敌,但他看过《上谋》后,突然明白他的所谓见识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对现实无用。这样的见识再多也不过是多了一些繁杂的记忆!上谋确实是一部好的作品,可惜令人遗憾的是这一卷都没写完。
思虑了片刻,赢子婴觉得应该对姚成进行嘉奖。不管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毕竟是第一个为自己献宝物的人,他就喜欢这种调调。至于楚美人刺秦之事,也错不怪他。于是他找来旁边的宦官,给了他一道奖赏姚成的旨意,宦官领旨去了。
所谓的奖赏不过也就是赐予御酒、金钱,再加上一顿勉励之词罢!姚成要是懂得起,肯定也明白秦王未曾怪罪于他,这是一种态度,一种以后有用他的态度。
处理完姚成之事后,赢子婴安心下来准备处理各地的传来的信件。不过当他把目光看着案台之时,却忍不住心中惊奇:今天的竹简好多!
赢子婴顺手拿起一个竹简,仔细的观看起来。他越看脸上变得越难看,这是一封谏言!由咸阳给事中写给秦王的一封谏言信。那给事中的名字,赢子婴记不清楚,但信中的言语却让他勃然大怒!
整篇谏言之中,全是对六国联军的夸大畏惧之词,因此他劝谏秦王派使者向项羽投降!
赢子婴放下给事中的谏言信,又拿起另外一封竹简观看。没过一会,赢子婴呵呵冷笑的放下竹简,这也是一封劝他投降的信函,不过人却换成了谏议大夫。
第三封也是一样,是如今的郎中令所写。第四封是御史大夫写的。
看完御史大夫的信后,赢子婴就再也没有心情看下面的东西了。连如今他手下最大的文官都出言反对了,后面朝臣又怎么不会服从?他想起了那御史大夫,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听说是给赵高送礼才当上朝中的御史大夫一职的。
赵高被杀后,像这种因赵高而上位的大臣,赢子婴一个口令就能换掉。但是他没这么做,他不是怕再引起朝中叛乱,而是没心思去整治朝堂!他的眼光早就放在了项羽、刘邦身上,对身边这些臣子去没意识的忽略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都让自己投降!项羽会接受投降吗?人家的目的是抱着覆灭秦朝来的!
他脑海中可清楚记得课本上子婴降了刘邦过后就是被项羽杀掉的,所以他心中从没有想过投降!
如果能投降的话,他早就投降了!
昨晚受气,今天还有这么多人来气他。赢子婴抓起桌案上的竹简就往外扔!什么御史大夫!什么给事中!全部都给我滚!
屋子里竹简满天飞,周围的宦官侍卫都一个个埋头不语,如今韩首领不在,又有谁敢去捋秦王虎须?
手在一策竹简上停止了,赢子婴虽然发怒,却还是记得这是昨晚姚成献上的《上谋》!
想起上谋中所言,赢子婴突然全身没了力气。
对敌者,不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是万一!
按照上谋所讲,既然无力回天,自然要谋划后路。投降也是个机会!虽然只有万一的希望,赢子婴也不应该从一开始就否定。
他浑身瘫软的坐在席上,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为何?究竟该为何?
他抱着头痛苦的思索,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好久,赢子婴这才失魂落魄的抬起头。他让旁边的小宦官为自己磨墨,他提起笔犹豫了良久,又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落笔,他奋笔疾书,不到一会就将信函写完。
放下笔,静等笔墨被吹干。赢子婴将竹简捆好,然后招手让旁边的一位亲卫过来,亲手将竹简交予他,吩咐道:“你带三匹马,拿着这封信函日夜兼程赶到函谷关,把它交给上将军!”
亲卫领命去了,而赢子婴却依旧茫然。
昨日才下定决心一决死战,今日却要向上将军问计是否该派使者投降。他非常清楚老将军的性格,昔日李信曾败在楚军大将项燕手中,并把他当作奇耻大辱。以老将军那激烈火爆的性格,是宁愿战死也不肯向项燕的孙子投降的。
但赢子婴还是要把他心中所想告诉给李信,他不想欺骗这员老将。因为他曾用赵之廉颇比喻李信而请他出山,廉颇虽老,却依然肯为赵王出力,奈何赵王不用,最后老死他乡,心中是何等的凄凉?
李信是他亲自请出山的,是依为臂膀的将帅。他身为秦王,又怎能心中觉得不妥就不向李信询问呢?
……
三日过后,一叶扁舟出洛水,一名身穿灰衣的三旬文士坐在船头饮酒自娱。
走千山、踏万水,只求心中一快!看夕阳,品君臣,为平生所好!曾闻秦王求贤,特地前来一观。他有一颗寂寞的心,所以要看这天下寂寞的景。
“老人家,你可别骗我,从洛水一直往下,真能到洛南?”文士饮酒啃鱼,朝船头撑篙的老翁问道。
“老夫从这打渔直接前往洛南换酒喝,你说我还用骗你吗?”老翁披着蓑衣朝文士呸了一口。
“如果真能从这入关,那简直太好了!西岳华山,我可是早就想见识了!如今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华山呐!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不过洛南离华山还有好几十里呢!你快马加鞭也得需要三天!”
“如今函谷关被堵,入关还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别看大道只有函谷关一条,而入关的小道多着呢?不过大军想过那就不行啦!”
“哈哈。老翁,此去洛南还要多久?”
“不远了,再过个一两天也就到了吧!”
“好!好!”
“二娃!臭小子快出来替我撑会篙,哎呀,我的膀子酸软了,年纪大了,不像年轻的时候啊!”
“好咧!太公,你去歇息会,我来替你撑篙!”
第四十四章 坑秦!
风割如刀,残阳似血。
荒原枯草败絮,偶有隔夜鬼火未熄。天地间空荡而荒芜,没有虫鸣鸟叫,没有寒鸦展翅。时间仿佛遗忘了这处荒原,目视百里不见人烟。
过了不知道好久,地上微微震动着,随着马蹄声响起,渐渐有人声笑语。无数只脚踏平了野草,人马浩荡,过了一层又一层。
马蹄与人语一直不停,从天上俯视就能看见一支望不见头尾的长蛇延伸了不知道多远!黄色魏军、紫色的韩军、白色的楚军……铺天盖地的兵戈,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冰寒。
坐骑嘶鸣,一骑白甲飞驰过低洼坡地,手一摞缰绳,坐骑双蹄扬空而起。
白色的披风凌舞,胯下黑马不住的叫嚣打着响鼻。一道极为豪迈的声音响彻在天地:
哈哈哈哈哈!
手中沉重的大铁戟下,黄色大纛从北方低矮的山梁后面冉冉升起,一个又一个的矫健的身影逐这上面那个巍峨的身影而来。
梁下众军驻足,看着山丘之上那个屹立于天地间的庞大身影,眼里散发出猩红的狂热,白色的楚军、黄色的魏军、紫色的韩军、所有的士卒都忍不住发疯般看着那人影咆哮高呼:
上将军!
上将军!
上将军!
无数人为他气势而振奋,无数人为他雄姿而震慑!天地间纵然有再多的人,无边的原野多么辽阔,只要他还站在前面,那眼里的天空就只剩下他一人!
铁戟高举,梁上人影提戟指着前方回顾众将道:“大纛传令,今晚天黑之前必到新安!”
“喏!”
令旗挥舞间,黑马又是一声长嘶,巍峨的身影从山丘上飞跃而下,天地间如刮起一道狂风,白色黑影眨眼远去。
……
如项羽所言那样,大军在天黑之前全数到达新安。
前锋司马欣、龙且早已在城中摆宴相迎。与众将畅饮之后,项羽依然夜宿军帐之中。
是夜有人揭幕进帐,花白的人头在烛火中不停的摇晃。
项羽高踞案首,一双虎目静静的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老者。手中酒樽轻转,一对英眉从额间内敛,如金铁相击般的嗓音低沉的说道:“秦军如若不除,我心一日不安!”
“籍儿,秦军虽降,但兵甲未去。二十万众何其大?稍有不慎必受其乱啊!”范增一捋长须,摇头叹道。
项羽眯眼看着案上的晃动的火烛,仿佛间他似乎看到一颗燃烧的黑色心脏。
既然看不穿人心,那就把挖掉!
看着烛火中那张英俊刚毅的脸,范增是何等聪慧的人物,此时又怎看不出项羽心中所想,既然他执意如此,那自己只有为他想办法除去二十万秦军。自己虽然是他的亚父,可项羽何人?又怎么会受他人意志左右?
当初巨鹿一战,全军上下无人不反对,但就是他的一意孤行,让王离的二十万长城精兵灰飞烟灭。
范增持着杖慢慢的朝左侧的席案走去,项羽看着范增老态龙钟的样子,眼里流露出一道温情。他翻身而起,大步跨下,搀扶着范增小心的坐下。
范增坐稳身子后,摇头叹气道:“想老夫当年也持得剑,拉得动弓,如今老咯!”
“亚父何出此言!”项羽微微洒笑道。
范增放下拐杖,眼里闪过一道凶狠之色,他抚须眯眼说道:“二十万秦军好说,我心中担心的是章邯。秦军不接受我军安插进的将官,一心只服章邯一人。此人若不好好控制,他一呼之下,这二十万秦军立即可以变成虎狼!”
“他敢!明日我让季布持我佩剑看住他,如稍有异心,斩之即可!”
“籍儿既然有信心看住此人,那一切都好说了。此次入关,这二十万秦军带着确实不妥。曾闻刘邦在关中吃了败仗,如今退到了汉中。看来这新继位的秦王子婴绝非庸人,这二十万秦军留着也是个祸患!”
“亚父其意与我相同,我欲在此地坑杀秦军!”
“那好,看住章邯后,明日就派人没收秦人兵甲!一日不许给食!到了夜晚,就让龙且、钟离昧、英布、虞子期四人领兵冲如秦营,将其尽数杀死!”
……
第二日,项羽派人将秦军兵甲没收,还一日不给吃饭。
秦营之中喧哗震天,人人都痛骂着项羽,要求面见章邯!
昔日章邯投降之时,可是在秦军面前立誓说过要保全他们的性命,带他们回关中故土的!不然的话,这二十万秦军想要悉数投降也是个未知数。
秦军自投降楚军之后,每日只食两餐,拿的是联军换下的劣质兵器,也再没见到过章邯。现在联军拿着他们曾经的武器,一个个耀武扬威好不得意。
秦军与各国联军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路上厮杀斗殴者无数。然而受到军法惩戒的就只有秦军!他们的上将军,再也无力为他们说上一句话了。
他们只是降军,不是俘虏,却受到跟俘虏一样的待遇。
……
章邯静静的坐在案边,自斟自饮的麻木着。他双眼深深陷落,目光中没有一点神采,那挺直的腰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驼了。他旁边跪坐着一员虎背熊腰的大将,他的案上摆着一柄长剑。那是项羽的长剑!
当看到来人和长剑之后,章邯就绝望了,他心中那个最不愿意设想的局面终究是来了。
虽然,他屡次欺骗自己项羽会善待秦军的,可是他不是瞎子,路上发生的种种他一一看在眼里,然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不再是那个身为秦朝顶梁柱的上将军了,他现在只是联军之中一名降将。纵然项羽欣赏他的才能,但依旧放心不下他的军队。
那个昔日带着七十万囚徒,在秦国岌岌可危的时刻挺身而出的上将军已经死了。他自己将自己断送在敌人手里!
夜里突然鼓声震天,随即传来无数的兵戈之声。
章邯霍然起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帐外。
外面有火光、有悲声、有惨叫!
章邯心中一抽,再也忍不住抬脚向外走去。然而,他才跨出两步,却不得不生生停住。
一柄剑,静静的拦在他面前。
剑甚至没出鞘,然而章邯却能感受到剑鞘之中的锋寒之气。
跪坐的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了,他用眼怜悯的看着章邯,语气淡漠的说道:“章将军,我敬佩你。希望你不要做蠢事让我为难。”
章邯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终究没勇气推剑走出去。
他双手捧面嚎啕痛哭,眼泪顺着指逢不停的滚落。
“章将军,你不必伤心。上将军会厚待你的!”季布将剑放回案上,取过酒壶斟满一樽酒,弯身走到章邯面前,伸手将酒樽递到章邯面前。
章邯泪眼朦胧的抬头,张嘴呵呵傻笑着接过季布手中的酒樽。他双手举起酒樽,面朝项羽帐中,磕头呼道:“谢上将军赐酒!”
言罢,他一扬脖子,将酒一饮下腹。
季布看着他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