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信她是受了伤,而要疑心她是在脸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粉,又想了什么鬼点子来作弄人。
原随云正从屋外走来,也正正好地听全了她说的这句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附和道:“的确是过分了,我已经让人罚过他了,你就不要再气了。”他眉眼里也含笑,却伸手过去,纸扇拦下她要喝药的动作,“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喝药。这药已洒了大半,我让她们添碗新的来。”
话音刚落,那药碗就已被放置在一旁婢女准备好的搁板上,婢女接过了药碗,也便踩着碎步,忙不迭地离开了屋子。
“啊……”慎以澜顿时泄了气,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中气十足了,她瘪了瘪嘴,声音是越来越细,“这世上这么多药,偏你们无争山庄的药最苦。”
原随云坐在床榻边上,锦被也跟着凹了一处,“这样说来,你已经喝过这世上所有的药了?”
“那……怎么可能。我慎以澜叱咤江湖多年,什么时候受过伤了。”慎以澜目光一转,又换上可怜巴巴的神色,“哎,也不想想我是为谁受的伤,都这么惨了,没有好酒好菜伺候着,还要吃药,还是那么苦的药……”
“待你的伤好了,好酒好菜好风景,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他的嘴角上扬,眉眼也尽是温柔。慎以澜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却又听他接着道:“不过,我听丁枫道,你回山庄那日,一身是血,难辨面目。故,也难怪开门的家仆一时未反应过来,将你拒之门外。你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遇见了何人,怎么会伤成这样?”
在京城的那些时日。
她仿佛又见到了满城的灯火,初雪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鲜红的血划过银白色的剑身。
啪嗒。
空气不过片刻的寂静,慎以澜眨眨眼,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板上,道:“不然,一物换一物,我告诉你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就……”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那些画面从未出现过一样。
“药要是还喝的。”原随云一偏头,微笑更甚,“我也可以等你伤好了再听。”
“没诚意!我可是……”
门外两声轻叩,丁枫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屋子,“公子,丁枫求见。”
慎以澜悄悄松了口气,身子也随着向后移了移。她正靠着了床靠之上,丁枫也便得了令推门进来,向二人行礼道:“公子,慎姑娘。”
“搜查得如何了?”
丁枫半跪拱手道:“回禀公子,前几日失踪的家仆已经找到了,在后山枯井里。”
“后山枯井?”原随云神色平静,问:“死因是什么?”
慎以澜闻言诧异道:“好家伙,不谈则已,你们一谈便是个关于人命的事儿啊。”
丁枫丝毫未在意她的话语,木着脸道:“他没死。”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道:“只是整个人一直昏睡着,不好审问。方才清醒了片刻,说了点胡话,又睡过去了,我已命大夫继续医治,一时半会儿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便先来回报。”
原随云微微偏头,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他的手无意识地靠在了一旁的案板上,“未死?昏睡?”
“请大夫看过了,当是被下了药。”
“还搜到了些什么?”
丁枫摇了摇头,道:“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慎以澜看看沉默的原随云,又看了看丁枫,见二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查案结界,要把她这个重伤的病人晾在一旁。
#奇怪,怎么有一种电灯泡的感觉。#
慎以澜用力地咳了咳。
原随云仍旧沉默着,丁枫却识时务地转头向她,道:“慎姑娘有所不知,在你回山庄的前一日,有个家仆失踪了,在他失踪时还有人听到他的惨叫声,他失踪之处也发现了一些血迹。我担心庄内闯进了外人,便派人寻了数日,不过还好,今日总算是寻到了。”
这案子听起来平平无奇,慎以澜只觉索然无味道:“只是家仆,怎么还需要你们这样费心,难道他……知道庄里的什么秘密?”
“那倒不是,只是在庄内做些杂活的家仆。”
“噢。”慎以澜撇撇嘴,她欲说些什么,可又不想让自己说出的话听起来太过无情,只得一脸肯定地点了点头,“人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一家团圆是最好不过啦。”
原随云听了她故作老成的话语,不由失笑。丁枫又忙接着她的话道:“慎姑娘有所不知,与此家仆一同失踪的,还有一幅画。如今人找到了,可画还未寻到。”
慎以澜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
“还丢了一幅画哦?哦呵呵,什么画哦……由这个家仆保管着的?”
总不能她刚寻来了藏宝图的另半份,无争山庄这边的半份就丢了吧。
慎以澜期待又担忧地看着丁枫。
丁枫点了点头,“正如姑娘所想。”
慎以澜立马变了神色,怒气冲冲,伸手就要去抓床上置着的小桌。原随云却已经擒住了她的双手,道:“你先别恼,无争山庄看守严密,不可能就让那人来去自如,想必那偷画之人,现在还藏在庄内。”
对于原随云牵强的解释,慎以澜表示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又道:“那副画已经在无争山庄放了数年,父亲也当参透了其中玄机,就算未有,也定有描摹好了的副本。何况,你寻到了流失在外的那副画,你要做的事便做完了,庄内那副画丢未丢,与你又何干?”
慎以澜瞪他,“那可是藏宝图啊!”
原随云笑:“俗物而已。”
凭他无争山庄少庄主的身份,本就可一生吃穿无忧,若是贪图金银珠宝,也有千万种比蝙蝠岛更挣钱的法子。
他搜刮天下武功秘籍,武艺在身,也并非是醉心武学的武痴。
蝙蝠岛的存在从来就不是为了搜刮金银,而是凌驾于金银财物与武学之上,勾起他人之欲,玩弄江湖人的野心。
慎以澜只觉身上微微发冷,她的怒气也消了许多,“好吧,反正此事与我无关,你们加油找咯。不过,虽然是……俗物,不过好歹也是藏宝图,你们就交给一个家仆保管……无争山庄还缺家仆吗?我也愿意帮你们保管一些什么藏宝图啊、宝库图啊、还有库房钥匙。”
丁枫道:“非也,画是放在密室之中的。只是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凑巧,想必其中当有些关联。”
慎以澜点了点头,又问原随云:“我还是想知道,原庄主,知道画丢了吗?”
原随云正要说话,却听屋外有脚步声渐进,他神色了然,“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敲门声起,门外人不卑不亢道:“少庄主,慎姑娘,老爷有请二位前往书房一叙。”
慎以澜的头皮微微发麻。
她本是故意在原东园面前向原随云示好,才得了这个去盗画的任务。这盗画一行,一是给了她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二也是让她向无争山庄表忠心、好获取他们信任。谁承想这一行倒是坎坷,她前脚刚拿到藏宝图的一半,而这么巧的,无争山庄的这一份就丢了。
这藏宝图的事刚让慎以澜知道没多久,藏宝图就丢了。
万一原东园把这件事栽到她身上,她……
慎以澜眯着眼看着原随云,“刚才是你说的,画到手,其余的事都与我无关了。”
原随云点了点头,“是我说的。”
慎以澜未听出他言外之意,自顾自地道:“那要是原庄主不这么认为怎么办,他要是向我兴师问罪,我……”
“那句话是我说的。”
慎以澜顿了顿,也不管原随云能不能瞧见,只瞪着他道:“怎么着,你说的话又不作数了?”
“我保你平安无事。”原随云笑了笑,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又问:“不过你说的‘又’,是为何意?”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此去京城,长途跋涉,慎姑娘不惜身入险境也要去取来这画,甚为辛苦,老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原东园正襟危坐,他穿着藏青色的衣袍,精神矍铄,面上还带着慈祥的笑意。不像慎以澜在外奔波了数日,老庄主日日待在这庄内,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看着也比慎以澜精神许多。
只是他这一句话便扭曲了黑白,硬是将慎以澜盗画之举说成是她自个儿想做的。
慎以澜难免心中不满,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行了礼,道:“原庄主客气了,晚辈前来无争山庄,总不能总是两手空空地来吧。这画若是能入得了庄主的法眼,这京城一行,也算不得什么苦事。”
原东园笑着打了个哈哈,不置可否,身后的两名下人也是见惯了这些场面,及时地捧着木匣走了上前。
他们就定定地站在慎以澜面前,神色冷漠,可见这匣子里装得绝不是什么送给她的礼物。
慎以澜下意识地看了原随云一眼,原随云微低着头,脸上是温和的笑,对她未作回应。
一个木匣被打开,一幅画展开在二人面前。
浓墨重彩的山水画,远看只觉气势磅礴,近看却又忍不住叹这一笔一划的精细。
仍是那副隐隐透着诡异的工笔山水画。
屋内没有一人打算主动开口。
慎以澜踌躇了一会,实在不明原东园的想法,又不愿意在这里耗着时间。她见原随云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好好心地提醒他道:“还是上次那副画。”
原随云终于动了,只是对她露出了无奈的笑。
他多希望慎以澜能少说几句话。
原东园又是两声假笑,接着道:“慎姑娘好眼力,这的确是之前给慎姑娘看过的那副画。”
慎以澜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原东园又问:“慎姑娘觉着,今日这幅画,与之前你见过的相比,可有什么不同?”
他的咬字重音落在了‘不同’二字之上,眼神却是有意无意地往原随云身上扫了一遍,似乎意有所指。慎以澜一愣,想起了原随云之前说过的话。
和家仆一同失踪的,还有一幅画。
也就是藏宝图的那一半。
真正的画已经丢了,那这幅画是什么?临摹的赝品?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啧啧,没想到原随云这个人,说起谎来,连爸爸都要骗。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慎以澜厚着脸皮答:“我发现了,这幅画的确与之前所见的不同。你们看,这旁边多了个木匣子,木匣子里,肯定还有一幅画。”
空气中迷茫着迷样的尴尬。
慎以澜真想为自己及时转移话题的机智点个赞。
原东园脸色一僵,咳了咳,道:“慎……甚是。这木匣子里的确是画,这幅画,便是慎姑娘不辞辛苦从京城带回的那副。不过老夫倒要先问问慎姑娘,在此之前,慎姑娘可有见过这画?”
慎以澜点了点头,“见过啊,不看看真假,万一拿错了怎么办。”
原东园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命人开了木匣。
暗红色的木匣刚刚启开,露出了画卷一角,慎以澜的脸色就变了。再等到下人拿出那画,将画全展开之后,慎以澜的神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画,是她取得的那副,却又不是当初取画时的模样了。
这副画相比先前那副山水画要显得平淡许多,少有惊艳之感,故邱小侯爷虽得了这画,也并未将其看作是什么宝贝仔细放着。只是现在,这画上的颜色可要比其旁的画作可要浓烈许多。
大片的暗红如丑陋的胎记,直接将这画遮住了大半,勉强可窥见其上有几笔山水景色的意味。慎以澜逃命之时,那副画也在打斗中被波及,画布其上还有数条钻进了鲜血的裂缝,哪里还有半分名画的模样,和一旁那画这么一对比,倒是比赝品,更像赝品了。
这样要是还能找到宝藏,慎以澜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她心情沉重地看着画。
她发誓,虽然京城一行她是存了别的心思去的,可她从来没打算阻止无争山庄去找着宝藏啊。
就这么一个宝藏,能让原东园信任她,能让原随云无暇顾及她,何乐而不为?
可现在,山庄里那半幅藏宝图在她回来的前一天被盗走,她带回的藏宝图又这么巧合地被毁,别说是能让原东园信任她了,恐怕,现在无争山庄上下,最怀疑的就是她了。
原东园开了口道:“如慎姑娘所见,这幅画已经是被毁了。名画被毁,老夫实在是痛心疾首啊。”
慎以澜眨了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既然慎姑娘见过这幅画原本的模样,不如,由慎姑娘,来将此画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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