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碎于地上,其后跟着的火焰吞噬了一切,无视着寒冰肆无忌惮地燃烧着,热浪涌出,离门最近的慎以澜被冲出了宫殿。
楚留香赶到之时,看到的慎以澜负伤飞身出来,重重摔于地的景象。
他迟疑了一瞬,原随云便已经上前扶起慎以澜,慎以澜吃力地站了起来,却片刻不敢有缓,道:“你们逃,或者拖住他,我去找人。”
如果说先前慎以澜只是为了自己逃命而来,那么西门静以她的命换来慎以澜的一线生机,慎以澜自然也当投桃报李,找到西门盈之子才是。
原随云微微一怔,慎以澜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往另一处跑去。慎以澜跑着,她不是漫无方向地跑,而是往先前她遇见戚如月的宫殿跑去。
慎以澜是在赌,赌那孩子被藏在戚如月的宫殿里,如果她赌输了,就彻底输了。
戚如月恨得是西门盈,不是那个在楚留香面前出现的西门盈,而是玉罗刹迎娶的西门盈。戚如月的脸让她有了接近玉罗刹的机会,可玉罗刹对她丝毫感情也无,玉罗刹将戚如月当做是替代品,替代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孩子的母亲。孩子由戚如月抚养,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戚如月的宫殿里会有孩童的玩具。
慎以澜停在宫殿的门口,怔住了。
原随云和楚留香并没有去追慎以澜,这不代表他们认为一个受着重伤、时刻能闯祸的人会在魔教里四处跑动而一点危险也无。只是慎以澜前脚刚走,那间仍然冒着火光的宫殿里却走出了一人。
玉罗刹自火场走出,犹如索命的修罗,镇静且冷酷。他明明是自光中走出,却仍是隐在黑暗之中。楚留香看不清他的模样,也猜出这就是重伤慎以澜的人,对方的武功不可小觑,楚留香如此想着,对着对方行了拱手礼,客气道:“楚留香擅自来访,打扰了主人,还请恕罪。”
楚留香不知宫殿里发生的一切,不知西门静已然死了,他若是知道方才的事,也难以相信玉罗刹会如此地冷静。
不仅冷静,玉罗刹的声音还带着淡淡的喜意,似是很高兴楚留香的来访,道:“香帅是贵客,贵客来访,又何有打扰之意。只是此处并非待客之地,还请移步,往前厅一叙。我备下了几份薄礼,想必诸位定会满意。”
他说着,便往外走,好像身后的火光与布满裂缝的宫殿都与他无关。
玉罗刹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一路除了楚留香客套的几句对话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题。前厅内只有五名身形威猛的大汉候着,他们身后有一张长桌,那桌上放了六个盒子。玉罗刹坐在主位上,命他们打开盒子,道:“这份礼物,两位可还满意?”
六个盒子各装着一个人头。
原随云的十二位师父,都死了。
楚留香的脸色并不好看,只道:“只怕阁下误会了,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也未欲索他们的命。”
玉罗刹呵呵一笑,“我曾听闻楚留香从不杀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香帅不必自责,我杀这些人,是为了清理门户。只是想到这几人多日为难香帅,便顺便让人将他们的人头砍下,作为一份礼物罢了”
楚留香半信半疑,“清理门户?”
“香帅或许不知,这六人是本属于江湖人称‘关外十二毒’的六人,只是我看来,不过是十二只老鼠罢了。他们早想自立门户,多年前便在中原胡作非为。”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楚留香身旁的原随云,继续道:“前些时日,他们听闻传言,误以为我那块罗刹牌流落在外,便动了夺宝的心思,倒是残杀了无数无辜之人,香帅如今调查的镇远将军府一案,也便是他们所为。另外的六人已经死了,香帅也见过了他们的尸体,而剩下的这六人,我自行清理,也是请香帅做个见证。”
这些话从玉罗刹嘴里说出,楚留香便觉得没有可疑之处,毕竟玉罗刹没有理由来骗他,玉罗刹若是想杀楚留香,并非什么难事。玉罗刹的话里话外都透出一个意思,他对楚留香的行踪来由了如指掌。
玉罗刹何必要对楚留香如此客气,这是楚留香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他摸了摸鼻子,仍是皱着眉头,“既然这是教主的教内事务,在下也没有多话的必要了。我来魔教,头一件事的确是查清镇远将军府一案,既然案子的缘由已经清楚了,这件事也便是结了。这第二件事……不知教主可曾听说过西夜国的西门一族?”
玉罗刹有片刻的失神,只是片刻而已,他又恢复了镇定,道:“西门一族,习练的是暗器与迷魂机关阵,香帅来西夜国的路上,浮远镇内所布的便是迷魂阵,不过也被香帅轻松破了阵。”
楚留香一愣,他从没想过那阵法会是西门盈,也就是真正的西门静所布。
玉罗刹便是刻意让他惊住,绕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道:“香帅名扬天下,我自钦佩不已,如今魔教人心不定,且时有嗜杀、易怒之辈坏了我魔教的名声,正需香帅这样的贤才,助我重整魔教。若是香帅愿意留下,这西夜国的国都,我做主,赠与香帅。”
楚留香不想玉罗刹打得是这个算盘,心觉哭笑不得,推脱道:“教主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是一介闲散之辈,又怎么能……”
门外传来一阵呜咽之声,原随云倏地站了起来,面色不善。戚如月不知何时自行解开了穴道,她一手抓着被五花大绑的慎以澜走了进来,慎以澜身后还跟着两名面露凶光的男子,戚如月走到厅中,将慎以澜重重一推,便跪地向玉罗刹行礼,道:“属下看护不力,让这女人闯进了少主的宫殿,请教主降罪。”
慎以澜本就受了重伤,戚如月抓到她时,虽然不敢再对她下狠手,却对她没有半分温柔,将她捆得紧紧的,也用布捂住了她的嘴。慎以澜趴在地上,自己起不来身,也不再卖惨,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原随云便要过去扶她。
玉罗刹并未理会戚如月,只笑呵呵地道:“原少庄主是客,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那两名男子立刻挡在原随云的面前。
原随云转过身,对玉罗刹轻轻一揖,不卑不亢道:“慎姑娘是我无争山庄的客,我又哪里有让客人倒地不起的道理。”
玉罗刹又对楚留香道:“不知这位慎姑娘算不算是香帅的朋友?”
楚留香点点头,道:“慎姑娘是在下的好友。”
那两名男子马上给原随云让开了路,原随云扶起慎以澜,又摘掉她脸上的布条。慎以澜是站不住了,半靠着原随云,一脸憎恶地看着玉罗刹,忍着什么也不说。
戚如月在此时带着慎以澜前来,绝非是巧合,玉罗刹正是要借着慎以澜来威胁楚留香,他又道:“原来是香帅的朋友,这可就不好办了。慎姑娘先是毁了我亡妻生前所居住的宫殿,现在又惊扰我唯一的儿子,我是不想为难慎姑娘的,只是……”
慎以澜小声地问原随云,“他说这么多废话想干嘛?”
原随云的太阳穴从玉罗刹说话开始就没停下跳过,他知道慎以澜会闯祸,没想到慎以澜现在闯祸还专门冲着魔教教主的妻儿去,此时听到慎以澜的话,更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强忍怒气,道:“教主欲请楚兄留在魔教。”
慎以澜长长地‘哦’了一声,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楚留香:“……”
玉罗刹哈哈大笑,“这是自然的,只要香帅愿意留下来……”
慎以澜点点头,硬是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她道:“那香帅你就留吧,我带原少侠去神隐山庄。神隐山庄如今万花齐放,尤其是梅花,开得正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我的便当批发完啦完啦完啦开熏!
第30章 第三十章
玉罗刹并未再为难他们三人,甚至还准备好马车,请了熟识路的向导,从另一条路回中原。慎以澜失去了无争山庄马车里的那张大床,却毫不客气地以伤为名,一个人占了马车的一半,和衣斜躺着。
楚留香听完慎以澜讲了西门盈姐妹的故事,安静了许久。他信任西门静,却不想西门静对他只是满嘴谎言,可西门静最后却还是死了,这让他一口郁气憋在心中,也不知当怒其之诈,还是伤其之亡。他闷闷不乐,叹了一口气,道:“西门静没有武功,就算她侥幸将孩子从魔教中夺回,只怕逃不了多远,还是会死。她若是一开始愿意说实话,我们从长计议,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原随云却是道:“西门姑娘带着的那瓶火药威力巨大,她一直随身带着,恐怕早就有寻死之意。”
如果说一开始西门静就打算寻死,那么她向楚留香等人求助,又是何意?
慎以澜听了此言,却是猛地坐了起来,直起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俩,问:“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忘了做?”
楚留香努力回想着,道:“我时常会有这种感觉,你这么一说,我也这么觉得了。可是……是什么事?”
“我的天呐!”慎以澜吃惊地看着他,“我们没去看那位西夜国的公主啊!那可是长得可美可美的公主啊!”
楚留香:“……”
原随云淡笑着摇了摇头。
车厢内的愁闷气氛,倒是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
慎以澜耸耸肩,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她也不再说什么,也没有躺下,却是转向窗户,掀开了帘子一角,看向窗外。
她那时赶到戚如月宫殿门口时,才完全反应过来。
或许每个武侠世界里都有魔教,可会那么凑巧,每个武侠世界里的魔教都是刚刚创立、未有百年基业,而每个魔教的教主,都是武功极高、无人能近起身的玉罗刹么?
魔教,玉罗刹,西门。
她应该想到的,陆小凤与楚留香并不一定便生活在完全独立的两个时代里,他们可能并列,可能交叉,可能相接。所以这个玉罗刹,也便是《陆小凤传奇》当中的玉罗刹。
西门吹雪是不是玉罗刹的儿子,无人知晓,但按原著所写,玉罗刹在孩子出生七天后便交给了别人抚养,现在呆在魔教的,只是他的养子王天宝。
慎以澜的目光看向远处山上,在山林中若隐若现的一座山庄。
她在玉罗刹面前刻意提到了神隐山庄和万梅山庄,玉罗刹或许是因为神隐山庄才放他们走,也或许是因为万梅山庄。可就算玉罗刹是担心慎以澜说破了万梅山庄的秘密,也不代表,万梅山庄里的西门吹雪是他的孩子。玉罗刹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能放出一个□□来,就能放出第二个,第三个,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所想。
慎以澜想到了西门静,她努力了许久,却没想到一切都是枉做,孩子一开始便被送走了。
她不是一个会因为同情而就放弃厌恶一个人,可她从未厌恶过西门静。西门静固然是一心寻死,她只是为了见外侄一面,却枉顾了多人性命,让无数江湖人一起葬在了魔教之中。可如果她想让楚留香等人一起死的话,又何必在浮远镇布下阵法困住他们,又何必那么早地放弃了希望,用自己的死换慎以澜的一线生机呢。
慎以澜趴在车窗边上,幽幽地道:“万梅山庄里,有梅花么。”
她的声音很小,但马车之内坐着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随云一怔,他终于明白了慎以澜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万梅山庄里定是有玉罗刹忌惮的人或物,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没打算去掺和。他脸上闪过了然之色,只是微笑道:“在下在金陵有一处别院,内里倒是植有梅花,若是慎姑娘感兴趣,到了冬季便可以去看看。”
慎以澜嬉皮笑脸地应了下来,却又顿住了,又是一脸严肃,问:“不,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给忘了?”
楚留香吃了教训,不以为意,道:“难道是忘记去看西夜国的王子了么?”
慎以澜一脸惋惜,道:“居然把这事忘了!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事,丁枫啊,我们把丁枫落在了西夜国,没有去接他啊!”
“……还真是。”
楚留香和慎以澜双双看向了最应该记着此事的原随云。
原随云还是笑着,道:“不必担心,丁枫发现我们不在院子里时,等不了多久,便会回客栈等我们了。”
马车离西夜国越来越远,那一场风沙,盖住了西门静去往西夜国的道路,也盖住了西门姐妹的所有故事。
悦来客栈里果然有丁枫,有先前随行的无争山庄众人,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让慎以澜惊得就要往外跑,楚留香的眼皮也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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