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图上的指示,顾风尘避过了很多机关,终于来到了内宅。这里是家人居住之地,再无机关,顾风尘四下一望,不由得叫一声苦。
原来这里到处都是花圃,到处都是鲜花,林林总总地不下数百类。顾风尘对花十分陌生,哪分得清。不要说他没见过那种醉螺香花,就算见过,在这一大片花海当中找出来,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顾风尘暗想,眼下之计,唯有捉一个人来,带他去找醉螺香了。
他向四周望去,此时已是子时,宅中除了走廊中还明着灯以外,只有一座小楼上的一个房间还有灯光隔着雕花小窗透出。
顾风尘悄无声息地向那小楼潜去,每一步都极小心,生怕踏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响声。要知道这里可是南宫世家,非同寻常。
也许是南宫世家的人太相信那些机关了,小楼内外居然无人守卫,顾风尘来到楼下,看了看二楼的那个窗子,稍稍定定神,猛然一提气,身子拔起,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台,另一只手闪电般拉开窗子,随后如同一只灵猫般闪了进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快如鬼魅,只是在眨眼一次间便已完成,顾风尘一跳进屋子,便看到明亮的灯光下,一名女孩子正手执画笔作画,这女孩子背对着小窗,看不到脸面,却能看到她画的像。
顾风尘一见,便大吃一惊,因为那张像正是他自己。
那女孩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顾风尘不见则已,一见已是全身冰冷。
眼前这位女孩子生得娇美可人,脸上薄施粉黛,淡扫蛾眉,穿着一身薄纱外衣,不时被窗外吹进的微风抚起,使得她整个人都仿佛要飘飞而去。她肌肤胜雪,乌鬓如云,光着脚没有穿鞋子,足踝上系着金铃。
她是晴儿。
顾风尘以为看错了,忙闭上眼睛再睁开,却看到了一张飞来的大网。晴儿也不知从哪里将自己的兵器抛了出来,当头罩到。顾风尘已经吃过这张网的亏,知道厉害,急忙闪身,避过一旁。
晴儿一抖手,那张网半空一折,又罩过来,顾风尘急叫一声:“不要打,是我。”晴儿冷笑:“打得就是你,你这胆大包天的色鬼!南宫世家也是你能来的!”
顾风尘见她不识自己,微一纳闷,终于想起自己易了容的,现在还未曾去除脸上的伪装,急忙就地一滚,闪过大网,趁势双手在自己脸上一阵猛搓,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晴儿正待要追击,顾风尘跳起来,指指自己的脸:“不认得了?”一见是顾风尘,晴儿眼中先是一阵惊喜,马上又换了一副冷冰冰的眼神,说道:“认得,你杀了我未婚夫,我还会忘记么!”
话虽如此,手上一收,已将网扯了回来,也不见如何动作,那张网已叠得妥妥当当,扔到桌上,正好盖住了那张画像。
顾风尘道:“你是南宫世家的人!”晴儿正要回答,忽听门外有人道:“小姐,有什么事吗?”听声音是个女孩子,想是丫鬟。晴儿示意顾风尘伏低身子,以免被人看到,扬声道:“不错,有人骑着马闯进来,被我捉住了。”
门外的丫鬟听了,只说了声:“是,小姐。”然后便不闻声息,想是走了。
顾风尘不解地看着她,晴儿淡淡地道:“她知道我的脾气,只要一说笑,便是生气了,她们便不敢来烦我了。”顾风尘惊问:“那以前你和我说笑时,就是在生气了?”
晴儿不答,反问道:“你来做什么?如果是道歉,你好像已经道过歉了。”顾风尘道:“我不是来道歉的,况且这种事,道歉毫无作用。我来是另一件事。”晴儿道:“只要不是来求亲。”
顾风尘皱眉道:“求亲?”晴儿打个哈哈:“是啊,你杀了未婚夫,难道不是想取而代之么?”顾风尘连连摇手:“如此,我还是人么!你是南宫世家的小姐,与诸葛少侠定然从小青梅竹马,我杀……”
晴儿截道:“用不着来安慰我,你有什么事就说。”
顾风尘叹息一声,只好道:“我来,是为了求一样东西。”
晴儿道:“那你为何不去找我哥?”顾风尘道:“我不认路,只你这屋子亮着灯,就闯了进来,冒昧之处,还请原谅。”晴儿道:“那你就不是求东西,而是偷东西。”
顾风尘道:“说得对,确实是偷,我要偷的,是醉螺香花。”
晴儿闻言,猛抬头盯着顾风尘:“你说什么?”
顾风尘道:“我……我有一个朋友中了毒,听说只有这种花可以解毒,所以大胆前来,求取……偷取解药。”
晴儿冷笑:“那么泠菱主中毒的事,你也有耳闻了?”
顾风尘一惊:“你如何知道是她中毒?”晴儿道:“简单得很,因为下毒的人,就是我。”
听她这一说,顾风尘先是疑惑不信,然而马上想到那天在杭州城的事。当时他随着雪衣娘去拿遁地甲,一个多时辰以后才出城,那时晴儿已经候在城外了,而这一个多时辰,自己并未问她干什么事去。
现在看来,那段时间,足够她下毒了。
顾风尘仍旧不敢相信,追问道:“怎么可能是你,泠菱主身边好手如云,你不可以接近她的。”
晴儿淡然道:“我下毒,也用不着非要接近她。”
顾风尘长吸口气,道:“你是四大世家的人,要除掉红莲教,无可厚非,只是你一直瞒着我。”晴儿道:“不是我瞒着你,而是你从未问过我。”顾风尘道:“这个且不谈,既是你下的毒,那么定然不会给我解药了。”
晴儿双手叉腰:“对啊,我不会给你,你能怎么样,也像杀我未婚夫一样,把我杀了?”
第二十章 常道红颜皆祸水
顾风尘向前跨了一步,站到晴儿面前,尽可能平定着情绪与声音,说道:“我不想杀人,更不愿杀人。可为什么一切都在跟我过不去!我讨厌这个江湖,可却偏偏甩不掉它。
它就像……就像一个恶梦,每时每刻萦绕在我心里,我只想做完自己的事,平平静静地离开,却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我如愿。我护送一个小女孩,无端被人下毒,弄得死去活来,又被人绑来架去,如同猪狗,好容易得了一身内功,活了下来,却被人算计,亲手伤了我最喜欢的人,夺了她的宝物,然后又失手杀了人,被全江湖的人追杀。到最后我甚至娶了一个刚刚害过我的人,我在娶她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想死,可又偏偏死不掉,又成了别人的棋子,被逼着来这里。你想想,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还没有疯掉,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可这就是我的命,很多人在利用我,算计我,我不计较,我只想让自己关心的人好好地活……”
他讲着,向晴儿走去,晴儿见他越说越快,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神情也越发可怖,不由得向后退去,退了十几步,身子撞上了桌案,她吃了一惊,脱口道:“你不要过来了……”
顾风尘恍如不闻:“我过来便怎样,你要杀了我么!那来吧……”他双手一扯,拉开前胸的衣服,露出健壮的胸膛:“来杀我,给你未婚夫报仇,来啊……”
看着他满布红丝的眼睛,形如野兽,晴儿几乎要失声惊叫:“你别过来,我真的要……”顾风尘道:“我知道你恨我,你画我的像,不就是为了亲手给我一刀么!”
晴儿双手一背,捂住桌案上的画像,顾风尘向前一欺,二人的脸几乎对在一起,晴儿一声惊叫,缩身闪到一边,顾风尘一把攫起桌上的画像,道:“那格杀令上的画像,也是出自南宫大小姐之手吧,画得……”
此时他的眼睛在画像上一扫,立时下面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纸上画的确实是他顾风尘,只不过,画像的边上,还写着十多个字,有大有小,有工整的,也有稍显潦草的,然而看得出来,每一笔,都是在心情极好的状态下写成的,每个字都活泼地要跳出来。
满纸写的都是一个字:爱!
顾风尘呆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晴儿躲在屋子里画他的像,不是从心底里恨他,而是爱他。
晴儿跳过来,一把将画像抢过,几把撕成了碎片,向顾风尘脸上扔去。顾风尘恍若不觉,愣愣地道:“你写那些字,什么意思……”晴儿恨恨地道:“没什么意思,写着玩儿……”
嘴上说着,两行清泪慢慢挂了下来。
顾风尘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不对,你要讲清楚……”晴儿一缩身子:“你不要碰我,我未婚夫虽死了,并不表示别人就有机会轻贱于我……”顾风尘急忙收回手去,意色间有些尴尬。
晴儿冷冷地道:“你若没什么要说的,就走吧,我要睡了。”
顾风尘哪能就此离开,道:“我是来求取解药的。”晴儿道:“我四大世家与红莲教势不两立,我既下了毒,还能给你解药么,这个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顾风尘叹息道:“我负你太多了,姑娘一直帮我,我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只求……”晴儿截道:“我不会答应的。”顾风尘长吸口气:“你莫要逼我。”晴儿道:“我逼你又怎样?”顾风尘突然一把扣住她的咽喉,厉声道:“你真的不给?”
晴儿还能开口说话:“不给,不给,死也不给。”顾风尘手指一加劲,眼见得晴儿的脸涨红起来,呼吸困难,但她的一对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顾风尘,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
看她这般决绝,顾风尘心头一阵刺痛,呆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要做什么,他的灵魂在一刹那离体而去,头脑中一片空白,手指慢慢松开。
晴儿见他不开口,便径自走上自己的床,将床帘垂下,和衣倒了,也不管他走不走,便要睡了。
顾风尘缓和了一下心绪,暗想晴儿没有喊人来捉自己已是天大的开恩,看来她绝不可能给自己解药了,这解药如此贵重,定然由她亲自收藏,就算自己去问别人,多半也无结果。
他想罢多时,一咬牙,对着晴儿一拱手,说道:“晴儿姑娘,顾风尘对不住你,体察不到你的心意。在下粗人一个,实在配不上姑娘,既然姑娘不给解药,那泠教主定然无救,你们之间仇深似海,你毒倒她,我也不来怪你。以姑娘的相貌家世,定然有美妙姻缘,顾某只能在此,祝你福寿绵长。”
说罢,他转身走向窗子。
晴儿突然问道:“你去哪里?”
顾风尘道:“我去黄山,最后再看一眼泠菱,希望能来得及。”晴儿道:“看完之后呢?”顾风尘道:“没有之后了。”
晴儿道:“什么意思?”
顾风尘道:“那天若不是我伤她,她定然不会伤心欲绝,想来也就不会中了你的毒。所以虽然是你下毒,与我也有莫大关系。我去看看她,如果她能救得活,我便任其发落,如果救不过来……”
晴儿道:“你便怎样?”
顾风尘道:“我当在她尸身前,一死谢罪。”
晴儿道:“你真的要去死么?”顾风尘不答,头也不回地来到窗前,便要跃下。晴儿跳下床来,叫道:“你先别走。”顾风尘丝毫不理会,一个纵身钻出窗子跃到地面。
见他真的要走,晴儿急忙跑到窗边,向外面道:“你死之前,我想问你件事情。”
顾风尘站住脚:“我在听!”
晴儿道:“你方才说,娶了夫人是不是?”顾风尘道:“不错。”晴儿道:“生得好不好看啊?怎么不领来见见?”顾风尘哪里听得下去,抬腿便走。晴儿嘻嘻一笑:“你若陪泠教主死了,你夫人会不会陪你死呢?”
顾风尘并不回答,脚下不停。他知道晴儿根本不可能给他解药,去救自己的对头,所以也不再听她的调笑,想趁早离了此地,赶去黄山,或许还能见上泠菱一面。
晴儿见顾风尘果是心意已决,也只好长叹一声,将窗子关了。
顾风尘按原路返回,不多时到得岸边,打声唿哨,只见白京京将船荡了过来,顾风尘跳上船去,默不作声地划桨离岸。
白京京问道:“解药取到了么?”顾风尘道:“没有。”白京京道:“想是没了那花吧。”顾风尘道:“也不是……我找到了下毒的人。”白京京喜道:“那好啊,能下毒,就一定能解毒。你为何不把这人抓来?”
顾风尘叹息一声:“我刚刚杀了她未婚夫,你要我再杀她么?”
白京京一愕:“是个女的?”顾风尘道:“不错,我下不了手,而且四大世家与红莲教仇深似海,她也不可能给我解药。”白京京道:“那我们去哪里?”
顾风尘道:“泠教主中毒,究其原因,是由我而起,我去黄山,了结此事。”白京京道:“怎么了结,你又不能解毒……”顾风尘看着她,沉吟半晌才道:“我是准备见她最后一面,然后……我便自尽谢罪。”
白京京大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