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尘这一下失血不少,脸色立时苍白如纸。他苦撑着一笑:“我胜了,你输了。”
舍得道人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香头已被热血浇灭,原来顾风尘实在无法,最后只得行险,拼着挨上一剑,以内力逼出鲜血,以求一胜。
舍得道人还剑入鞘,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真痴儿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条白巾,上前替顾风尘包扎伤口。他先取出一小瓶金创药,点了顾风尘前心几处穴道,减缓流血,然后将药敷了上去。
药一遇血,立时便凝结成块,堵住了伤口,使鲜血不再外流。舍得道人手快如风,眨眼间便将他伤处包好。
顾风尘任他施为,并不怀疑。
等包好了伤,顾风尘地勉强一笑,拱手道:“在下侥幸得胜,这可要告辞了。”舍得道人倒也服气:“小友胆气过人,又有侠义心肠,贫道当会在先师面前,为你祈福,愿小友多福多寿。”
顾风尘谢道:“有劳道长。在下这条命,多半已不久长,况且还有最后一关,最是难过。”舍得道人道:“小友可在此多休息一刻,我有补血圣药,可以使小友稍复元气。”
说罢,从袖中取出两粒药丸,色呈朱红,药香扑鼻,一闻便是好药。
顾风尘摇手不接:“道长圣长,还是留给长寿之人,在下命不久长,服了也是白费,此时天色已经向晚,我时间不多了。”
说罢摇晃着身子,穿过大殿向峰上走去。
舍得道人目送他离开,眼神中颇多赞赏之色,一丝微笑浮现嘴边。
顾风尘连过两关,颇为不易,尤其第二关,需要自残方能勉强通过,他不知道最后一关会是谁候在那里,不过以前两关来看,对手应当越来越强才是。
最后一关的守将,恐怕会是“三才”中的人物。
不料一路行来,竟十分顺畅,未遇阻挡,便到了光明顶上。虽然无人为难,可他的伤势却令他头晕目眩,难以支撑。
上了最后一级石阶,眼前已是峰顶,此时日色西沉,抬目远眺,但见远山如墨,残阳如血,耳中归鸦长鸣,松涛低伏,好一派壮观景象。
黄山云雾,自古驰名天下,顾风尘虽有重担在肩,重伤在身,可见了这等奇景,也是目眩神移,浑然忘我。
正自远观,忽听耳边响一个声音:“怎么,你受伤了……”
顾风尘回目看去,见山峰上并排建有三座大殿,庑脊飞檐,气势雄伟,檐角挂的风铃在晚风上叮咚作响,声音悠扬动听,殿下明柱足有合抱粗细,明柱上斗拱雀替,均是雕花绘彩,华丽非常。
三大殿前亦有上百步宽的一片空地,打磨得异常平坦,用明黄色琉璃金砖铺就,一眼望去金碧辉煌。
此时殿前空地上俏生生地站了一个人,头上云髻高挽,眉头微耸春山,肩头披着云霞的彩晕,脚下踏着灿烂的金光,乍一看去,仿佛天上圣仙下凡到了人间。
顾风尘失了血后,精神时而恍惚,居然没有看出此人相貌,只道:“你……你……”
但见那人轻轻来到顾风尘面前,柔声道:“你受伤过重,看不清了吗?”顾风尘一心为了相救莲儿,居然重伤之下,将此人认做了英莲,大喜道:“莲儿,你没事,那很好啊……他们……放了你么?”
那女子突然脸色一寒:“别忘记,你还没有过最后一关呢。”
一听这个,顾风尘神智一清,这才发现眼前之人并非莲儿,而是那天汾河画船上见过的红菱儿。
顾风尘不想在此人面前示弱,虽然伤重,却仍旧挺直了胸膛,大声说道:“原来是红姑娘,你说二十天内来黄山光明顶要人,如今我已来了。”
红菱儿见他虽然声音豪壮,毕竟失血很多,脸上全无血色,身子也在微微颤动,知道他是硬撑,便冷笑道:“为了这丫头,你难道连性命也不要了么?”顾风尘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今日之事,我定要救到莲儿,除死方休。”
听他这样说,红菱儿咬咬红唇,道:“好,你来闯这第三关吧。”
说罢双手在背后一抽一拉,撤出三段枪杆,只听喀喀两响,已接成一条长枪,枪头下的九瓣莲花瞧来极是眼熟。
顾风尘一惊:“你……太岳山中杀人的……”红菱儿道:“也是我。那日看你舍命救我,虽然不用你救,可也算对我有恩,我才告诉你那丫头在此,免得你跑冤枉路。”顾风尘道:“你为何要难为一个丫头?”
红菱儿道:“她是我仇人的女儿,为何为难不得?”
顾风尘冷笑:“那你为何不去找你仇人,绑人女儿,算什么好汉。”红菱儿道:“我若能找得到她,还用得着如此大费手脚?”顾风尘道:“看来这丫头对你意义重大,我如过了三关,你真的会放她?”
红菱儿道:“我说得出,便做得到。那丫头在我眼里,不值半文钱。只不过你受伤在先,真的能过我这关?”
顾风尘道:“世事成败,皆有定数,我辈只需努力,结果且看老天脸色吧。”红菱儿冷笑:“老天本无眼,看它做甚。且吃我一枪。”
说着提枪便刺,口中道:“接得了我夺命十三枪,我就放人。”
那枪头卟的一声晃动起来,如同一条长有七八个头的灵蛇一般,向顾风尘刺来。顾风尘受伤在先,又一路行来,颇耗体内,上得峰顶时已是力不从心,只勉强躲过了三枪,便觉眼前一黑,他情知不妙,拼着最后一点知觉,凝聚力道于掌心,向红菱儿打了出去。
这一掌虽然凶猛,却终究已是强弩之末,连红菱儿的枪头也未能阻得一阻,顾风尘眼见得数个枪头向自己前心刺来,势无可挡,心头暗自一凉:我死不足惜,可怜风觉的临终托孤,终是落了空。不知西天相见时,该如何面对他……
想到此,顾风尘心内一疼,气血逆涌,一口血喷将出来,将刺到咽喉的枪尖染成了红色。
然后,他便晕厥于地。
第十二章 常恨风流如云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风尘闻到一阵香风,同时有东西递到自己口边,透着浓浓的药气。
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头下枕着软枕,看来枕被皆用熏香熏过,四周一片幽香。
屋子里亮着一盏宫灯,明亮的灯光下,床边坐着一人,正用调羹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来。
那是个女孩子,相貌有些眼熟,顾风尘略一回忆,便记起她便是那日红菱儿船头执伞的女孩子,看来她是受命来护理自己的。
顾风尘并不喝药,把头一侧,不再看她。
那女孩子也不生气,好像早知道他不会喝,只是笑道:“你以为这是伤药么?告诉你吧,这是毒药,喝了会烂肚穿肠,苦不堪言,你若怕死不敢喝,我便去倒掉。”
顾风尘正在头晕眼花,没有完全明白,受不得激,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把抢过药碗,咕咚咚喝个精光,然后砰地将碗摔碎在地上。
那女孩子笑笑,起身收拾了碎碗瓷片,对顾风尘笑道:“我叫瓶儿,有事只管叫我。”说完向外走去。
顾风尘此时才发觉,自己居然是光身裸体的。全身上下,只有前胸缠着块白布,看那白布是新的,也刚刚换过。
他怒道:“我的衣服呢?”
瓶儿皱眉道:“你那身衣服,脏也脏死了,早扔啦。亏你还惦记着。”顾风尘道:“那我如何出得门?”瓶儿指指床头枕边:“早给你准备好了。”
床头果然放着一套衣服,整齐地叠在那里,内衣外衣都有,尤其那件外衣,光滑柔顺,一看便用得是上等绸缎。
顾风尘道:“我不要你们的,扔了我的衣服,那就给我找回来。”瓶儿小嘴一撅:“你看好了,那可是十两银子做的,比你那身破衣服好看一百倍。”顾风尘道:“好看便如何?我偏不穿。快拿我的衣服来。”
瓶儿双手叉腰,站在门前,嘻嘻笑道:“我偏不与你拿,你能如何?”
顾风尘心头怒起,暗想我一个大男人,死且不惧,难道还怕光身不成。想到这里,他随手掀起锦被,一个纵身便跳下床来。
瓶儿本来想看他窘迫的样子,哪知他竟真的赤身下床,自己一个女孩子,面对着一个光身男子,成什么话,吓得惊叫一声,背过身去,双手紧紧捂住眼睛。嘴里叫道:“你……你好没羞……”
顾风尘由一股气火支撑,猛地跳下地来,却没能站稳,摔倒在地,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胸上一股热流涌出,伤口又流血了。他咬牙站起,赤条条地向外走去。
瓶儿听着他向自己走来,连耳根子都红了,两手捂得更紧。
顾风尘出得门来,发现这是一座小楼,自己身在二层上,楼檐上吊着几盏灯笼,看天色已是接近黎明时分,下面是个花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芬芳扑鼻。他一步步走下楼去,折了一大片芭蕉叶子围在腰间,用一条春藤缠住,向外便走。此时听得铃声响起,从楼上传来,想是瓶儿见他铁了心要走,拉响铜铃告知外面的人。
顾风尘冷笑,暗想自己已是百死余生之人,尚有什么可怕,他现在想的,只是找到红菱儿拼命。因为按她的条件,自己并未闯过最后一关,莲儿定然已经被害,只要确定莲儿已死,他便自尽当场,以谢风觉。
花园的出口是个月洞门,顾风尘刚开门口,便觉眼前一花,有人挡在面前,定睛一瞧,不是别个,正是红菱儿。
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顾风尘叫道:“我正找你,你倒来了,休走看拳。”说着一拳打去,红菱儿眼见他赤身露体,腰间围片芭蕉叶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他拳头打来,未到中途,已开始摇晃颤抖,便知他身体未复,这一拳虚弱无力。
红菱儿飘身一闪,道:“我救你命,你却反来打我,当真是狗咬吕洞宾。”
顾风尘道:“你杀了莲儿,便是杀我,还要我感激你么!”红菱儿脸一红:“杀她便是杀你!你跟他什么关系,同生同死么?”顾风尘道:“那倒不是,她一死,我愧对好友临终嘱托,也只好一死谢罪。”
红菱儿幽幽叹息一声:“如果她没死,你也就不用死了吧。”顾风尘道:“那是自然。只不过我未闯过三关,你岂能放过她?”红菱儿道:“你以为这三关是为了阻你救她么?”
顾风尘道:“自然,难道还为了别的?”
红菱儿道:“我说过,这丫头在我眼里,不值半文钱,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么!其实那三关,都是为了你。”
顾风尘道:“为我?”
红菱儿道:“这个以后再给你讲,现在随我来吧。”
说完她丢给顾风尘一个包袱,嗔道:“穿上衣服,披片叶子出来,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很好看么!”顾风尘接过包袱,道:“不是我的衣服,我不穿。”红菱儿道:“你打开瞧瞧啊。”
顾风尘扯开包袱,从里面抖出一套衣服,细看之下,果然是自己的,从内到外,一件不少,只是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烘得干干爽爽,连上面的破洞也细心地缝补好了。
红菱儿背过身走到墙外,等顾风尘穿好了衣服,这才招呼他同行。
顾风尘走在红菱儿身后,此时喝下的药力发作,觉得全身暖洋洋地,气力渐生,这才知道那是疗伤圣药。他心中并无多少感激之情,眼前的这位红菱儿,处处透着诡异之举,从野店中第一次见到,给自己的感觉便是如此,后来她尽灭太岳派,未免太过心狠手辣,而是汾河船中的一番情景,现在想来,又并非做作,自己险些掉进河里时,她那一脸关怀的神色,绝对是出自于真心。
她到底想干什么?
二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开口,就这样走着。顾风尘觉得自己仿佛被香气包围,低头一闻,才知香气不但来自红菱儿身上,也来自自己的衣服。看来像是熏染过了。
看着衣服破洞上的针脚,顾风尘心头一荡,他父母过世极早,记事不久,就被师父带到少林寺,平时只是自己缝补衣衫,更无别人代缝,于是脱口问道:“衣服是谁缝的?”红菱儿转过身来:“怎么了?缝得不好么?”顾风尘道:“岂止是不好,简直惨不忍睹。”
红菱儿一呆:“怎么说?”
顾风尘道:“针脚粗细不一,又歪又斜,这种女工活计,定是从未拿过针线之人缝的。娶老婆可不能要这样的,衣服穿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红菱儿脸一红,嗔道:“有人给你缝,你还挑三拣四,活该让你没衣服穿,哼哼,怪不得快三十了还没娶到老婆。”
这话顾风尘在村里已听了不少,不过都是背后说他,并无人敢当面嘲笑,其实他生理上并无毛病,只是少林寺呆久了,每日里只是喜欢打熬力气,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罢了。自从还俗归家,以打铁为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