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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那嬷嬷经验少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等奴婢进去的时候,那嬷嬷早就吓得两腿发软脸色灰白了,自顾不暇,哪还有力气帮夫人接生,难怪要让一旁助产的婆子出去问侯爷,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想来根本就是她自己不负责。”
顾玉青听得心惊胆战,脸色愈发凝重。
“也是夫人和小少爷命大,奴婢祖上几代都是替人接生的,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去府上给大小姐做乳娘前也给人接生不少,还算经验丰富。”
“夫人是极要强的,从清晨开始一直煎熬到夜里,不知流了多少血,褥垫单子都被浸透了,愣是没有说过一句放弃的话,奴婢至今都记得,夫人用力抓着身下的单子,咬牙对奴婢说:若是实在无法,一定要替我保下侯爷的骨肉。当时夫人脸色蜡黄,可眼中却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当时奴婢就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夫人有事。”
“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虽热磨难了些,好歹是大人孩子都平安了。”
姜妈妈徐徐而谈,顾玉青听着却心中疑惑重重。
按照姜妈妈的说法,她给母亲接生的时候,屋里不止她一人在,按理说,母亲果真生的是个男孩的话,应该不止姜妈妈一人知道,为何这些年从未有人提起过呢。
“姜妈妈,当时玉……当时我弟弟出生的时候,是您亲手抱出来的吗?”顾玉青不动声色的问道。
姜妈妈点头,“是啊,小少爷因为是早产,生出来又红又小,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嘤嘤几声,还没有廊下的鸟叫的响亮。”
姜妈妈说的一板一眼,可见她对此事记忆犹新,根本不会错。
那……既然母亲生的是男孩,顾玉禾又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弟弟又去了哪里?
顾玉青心里既惊且疑,仿佛有一团乱麻裹了她的心,越裹越紧,勒的她喘不过气来。
两世为人,她从未怀疑过顾玉禾不是她的亲生妹妹,从未!
母亲和父亲又知不知道,其实母亲生下的,根本就不是顾玉禾呢?
“姜妈妈,你抱了弟弟出来,母亲看他了吗?产房里的产婆看他了吗?父亲看了他吗?”
姜妈妈一笑,“足足早产两三个月,他那样孱弱,一点风的经不得。莫说是产房里的接产婆和丫鬟们了,就连侯爷也没能第一时间看上。小少爷一生出来奴婢便急忙用早就备下的包被严严实实包了他。”
“只可惜,奴婢那时候正生着病,给夫人接生完便虚脱的不行,还没有把喜讯完完全全告诉侯爷,就晕过去了,等奴婢再醒来,都是三四天以后了。”
“又恰逢那时候家里出了事,奴婢和夫人告了假便匆匆赶回来,走时也没有顾得上看小少爷一眼,谁能想到,那一别竟就是数年。只怕此时小少爷就站在奴婢眼前,奴婢也认不出他来,好在小少爷左脚处有一片环状的乌青色胎记,奴婢还记得。”
第七十六章 小宝
微风渐起,墙根处的杨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听着姜妈妈虽然惊人却无法质疑的话,顾玉青心头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脑中纷乱一片,各种思绪纷沓涌来,她却又抓不住头绪。
顾玉禾双腿洁白,并无什么乌青的环状胎记。
她果真……是有个弟弟的,而顾玉禾也的确不是她的亲生妹妹。
真相来的太过猝不及防,顾玉青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把粗糙的大手用力一捏,疼的她浑身打颤。
母亲暴毙而亡,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这个真相,被刺激的呢!
怀疑浮上心尖,仿佛就像是扎了根一般,便再也挥之不去。
父亲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呢?
还有,为何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从未听人在耳边议论或者说漏嘴过此事,府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诚心实意的尊重顾玉禾顾家二小姐的身份!
乱糟糟的思绪划过心口,顾玉青突然隐隐抓住点什么。
当年进了产房的人,无论是接生的还是帮忙服侍的,似乎一个都不在顾府了。
那产婆是父亲从宫里接出来的,自然还要回宫。
那顾府的下人们呢,她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离开顾家的,谁让她们走的,为何要走……
一连串问题像是决了堤的河水,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却也让顾玉青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姜妈妈后来怎么也没有回去呢?”顾玉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最起码,维持了面上的冷静,她还是做得到的。
姜妈妈苦笑道:“奴婢儿子病的厉害,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夫人体恤奴婢,不仅分文不要的将卖身契给了奴婢,还又另赏赐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安心在家照顾家人。”
说起夫人的好来,姜妈妈的眼睛又是一红,嘴边不住的叹息。
原来如此。
一想到从前,每每自己问及姜妈妈的去处时母亲眼中的闪烁,顾玉青就更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件事,想必姜妈妈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再问无用。
顾玉青压下满心的情绪,环视一周姜妈妈的院子。
院落不大,收拾的却是格外的干净利索,西北角上开了一片菜园,此时正是绿苗渐渐长成的时候,绿汪汪一片,着实的生机盎然。
当院拉了一根晾衣线,上面挂了还在滴水的衣服被单,顾玉青一眼看到几件小孩的衣裳,笑了指着问道:“姜妈妈做祖母了?”
顺着顾玉青所指,姜妈妈亦朝那衣裳看去。
提及孙子,姜妈妈心中的沉郁被冲淡不少,一脸慈祥的笑着点头道:“是啊,如今四岁了,淘气顽皮的紧,成天不是下河就是上树。”
这样顽皮的孩子,最是耐不住寂寞的,此时这院落里这样祥和静谧,显然他是不在。
知秋的弟弟去读书了,或许他也去了吧。
顾玉青猜测着笑道:“去上学了?”
姜妈妈点头,“嗯,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听说很有学问,左就他在家里也是胡闹,还不如跟着先生去读书认字。”
姜妈妈语气轻快,顾玉青闻音便知,这些年姜妈妈日子过得还算富足。
闲话几许,姜妈妈并没有在顾玉青看似风平浪静的面上看出她心底的波涛汹涌。
正说话,大门被“嘭”的推开,或者是,踢开。
顾玉青顿时朝门口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布褂的小孩一阵风的冲了进来。
小短腿“蹬蹬蹬”跑的格外有劲儿,一面跑一面将原本该挎在肩膀的书包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嗖嗖”的挥舞,嘴里还振振有词,“本大王回来了,尔等还不速速来接驾!吃俺老孙一棒!”
一路疯跑到姜妈妈面前半尺远的地方,猛地顿住脚,叉腰昂首站在那里,这才看见姜妈妈对面还坐着个陌生人,大眼睛一眨,顿时小脸泛了丝红云。
虽然含羞,可因为是自己家的缘故,却并不胆怯。“你是谁,怎么在我家?”指了顾玉青问道,一双乌亮亮的眼睛格外有神,活像个小霸王。
顾玉青嘴角一抿,正要说话,被他唬的脸色发白的姜妈妈立刻起身朝他屁股上“啪”的就是一巴掌。
虽然声音响,可顾玉青知道,并不疼。
心知姜妈妈是怕这孩子冲撞了自己惹得自己不高兴才如此,顾玉青忙拦她,“姜妈妈不必如此。”
说着,将手上一个镯子褪了下来,“第一次来,也没什么合适的见面礼,这个镯子给你吧。”
姜妈妈正欲推辞,那小孩却是嘴一噘,一脸不高兴的说道:“一点诚意都没有,我是个男孩儿,你却送我镯子,你这不是摆明了不想送我东西嘛!”
顾玉青顿时失笑。
姜妈妈却是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小祖宗,你乱说什么,小姐给你东西那是你的脸面……”
姜妈妈接下来要说什么顾玉青一清二楚,忙阻止了她,“姜妈妈,我来这里,无人知道我的身份。”
姜妈妈闻言一顿,立刻明白顾玉青的意思,不好意思的笑道:“奴婢失口了,大小姐……”
顾玉青笑着摇头,“孩子面前,姜妈妈就不要说什么奴婢小姐之类的了,他还小。再者,我母亲不也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了嘛。”
在姜妈妈心里,她这一辈子都是顾家的奴婢,顾玉青也一辈子都是她的大小姐。
一时间不让她自称奴婢,不再称大小姐,她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顾玉青没理会姜妈妈,而是对那小男孩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宝,我大名叫周延顺。”小宝骄傲的仰着脸说道。
教书先生都说,他的名字寓意很好,是难得的好名字,一想到先生说这番话时那些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小宝眼中的骄傲之色就更浓了。
顾玉青却是闻言一愣,心中大惊,。
周延顺!
这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名字,与之并存的还有一个名字,叫周庆德。
“周庆德是你什么人呀?”顾玉青攥着手里的帕子,朝小宝问道。
姜妈妈顿时满面惊讶,咦,大小姐怎么知道庆德的名字!
“他是我爹,我的名字就是我爹取得,我爹是很有学问的人。”小宝声音极是嘹亮。
他也不知道他爹是不是真的很有学问,不过是先生说了,能给他取这样好的名字,可见这取名字的人是有学问的。
先生说有学问,那就一定是有了。
第七十七章 不要你做后娘
微风吹动小宝的衣角,小宝叉腰瞪着顾玉青,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小脸,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唰的就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鼓着腮帮子问顾玉青道:“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说!你是不是要给我当后娘!”
姜妈妈立在一旁,嘴角一颤,脸都绿了。
“这孩子被惯坏了,大小……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姜妈妈推着小宝的背,向顾玉青道歉,然后拉了小宝说道:“先生没有让你们写大字吗?快回屋里去把大字写了!”
三四岁的孩子,人虽然小,却有了自己的心思。
见祖母要支开他,立刻觉得自己猜测不错,虎着小脸说道:“祖母你别想支开我,你若真的要给我找后娘,我觉得二丫她娘就不错,这个女人我不要,不要她做我后娘!”
姜妈妈都快被小宝逼哭了。
顾玉青却是并不以为意,羽扇般的睫毛轻颤,掩去了眼底方才涌上来的情绪,此刻又是一片平静。
“为什么不让我做你后娘?”顾玉青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宝问道。
小宝上下打量顾玉青一眼,然后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说道:“你长得太漂亮了,你若是给我当后娘,我爹肯定就只爱你不爱我了,而且你这么瘦,一看就不能下地干活,到时候还得我爹和我一起养着你。”
人不大,理却不差!
顾玉青忍俊不禁。
今儿是怎么了,怎么接二连三的碰到这样有趣的孩子,先是清泉寺的小和尚,再是知秋,现在又是小宝。
目光越过小宝的头顶,遥遥看到吉祥与知秋并肩远远走来,顾玉青起身,走到小宝面前微微弯腰,笑道:“小宝放心,姐姐不是给你做后娘的,姐姐是来给你奶奶送茶叶蛋的。”
小宝仰脸,一脸狐疑,“真的?”乌黑的眼睛仿佛一泓清泉。
“自然是真的,你看,茶叶蛋还在那摆着呢!”顾玉青指了身后桌上的茶叶蛋说道。
小宝看了一眼茶叶蛋,接受了顾玉青的说辞,不过转而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的?”
顾玉青笑道:“你爹打猎那样厉害,是大英雄,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了!”
小宝闻言,顿时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笑得特别骄傲,“也倒是,我爹那么厉害,自然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说罢,小宝一脸郑重其事的看着顾玉青,说道:“好吧,刚刚是我冤枉你了,先生说了,做错事要道歉,我向你赔礼。”说着,朝顾玉青一鞠躬。
姜妈妈立在一边,嘴角含笑,满目欣慰。
顾玉青捏着手里的丝帕,心下发誓,绝不让上一世的悲剧延续今世。
“姐姐今日送你镯子,你且先收着,等过几日姐姐再来,到时候送你一匣子湖笔和上好的宣纸,可好?”顾玉青捏了捏小宝粉白的小脸,说道。
小宝瞥了一眼顾玉青放在石桌上的玉镯,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好吧,收着就收着吧,等将来我给我媳妇戴!”
顾玉青怎么也没想到,他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顿时没绷住,“噗”的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