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英姿转首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伤势已好,只是皮肤较别处白些。手心的伤却更加严重,虎口处更是溃烂,鲜红的血肉模糊外翻,手背上是纵横交错的花纹,本已结了厚厚的一层黑疤,却被雨水泡烂掉落,露出粉红鲜嫩还未长好的疤痕。
伤口狰狞可怕,英姿都不敢再看,姽婳却像看着一块石头,好不怜惜,将她的手拉到河边,用水冲洗干净。
英姿疼的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姽婳冷冷的撇了她一眼,没有言语,可神情柔和了几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刚打开瓶盖,一股异香,直冲鼻端,摸在手上清凉润泽。
姽婳边摸,边心疼的摇头叹息:“你是怎么搞的,把手伤成这样,我这可是极品好药,都快被你用光了,可惜了。”摇了摇头,愤愤的将玉瓶扔到她怀里:“算了,送给你了,回头,看我不把柳逐风的油炸出来。”
英姿皱着眉苦笑,她想将玉瓶拿起还给她,无奈自己的手还在她手里遭受寥毒。
夕阳西沉,隐在远处的山后,山间小道泥泞崎岖。
英姿擦着额头上的汗,手帕是姽婳为她擦手时落下的。细软的绸布,右下角绣着一棵奇怪的草,草叶长而尖利,叶尖向上,花梗耸立却空空如也。细看之下才看清花梗顶端结着一朵白至透明的花,若不是绣线凸起,根本看不到。
两天没有进食,英姿又饿又累,她用手遮住眼睛,挡住夕阳的余晖。远远眺望,一个很大的荷塘隐约可见,碧绿的荷叶拥挤着染绿了天际。
英姿打起精神,快步走向荷塘,也不管水脏净,连喝了好几口。
荷梗上结了好多花苞,还未开。嫩白的荷尖却比比皆是。英姿折了几枝,清脆甘甜,她正吃的高兴,突然看见水里的倒影中,靠岸的歪脖树下,依着一个灰衣人,冷冷的看着她。
英姿甩了甩头,倒影还在,并不是她的幻觉。
叶冷心,一如初见时的摸样,浑身都散发着杀气,阴森凌冽。
英姿不禁连退数步,险些跌进池塘里。
京城已不远,她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失败了。英姿真的不甘心,可她面对的是叶冷心,别说她全身是伤,就是鼎盛之时,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永远不会忘记,叶冷心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冰冷刺骨。死亡的气息透过皮肤渗入体内,渗入四肢百骸,渗入心底深处……
她从未与死亡如此接近过,何况她现在双手形同已废,体力耗尽。英姿苦笑一声,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池塘边的草地污浊潮湿,她也不管。嘶声道:“你砍的准些,莫要让我受罪。”
叶冷心从背后拔出血精弯刀。
这本是她喜爱的宝刀,如今她看也不看一眼,只管盯着眼前的荷叶发呆:“爹,女儿没用,不能找回被劫的兵器。”
“华阳,对不起,不能救你出牢房。”
“柳逐风……”
刀刃破风斜掠而来,英姿紧紧闭上双眼,半天却无动静,只有叶冷心的呼吸越来越重。
英姿睁开眼一看,自己左侧的头发被扫落许多,蓬在草地上,她伸手一摸,摸了个空,左侧的头发竟被齐耳断了个干净。
英姿大怒,窜起身来喝道:“叶冷心,你干什么,你在东阳横行无忌,我爹看在你重伤的份上,也只是断你一臂。如今,你要杀就杀吧,为何还要羞辱与我,你……”
英姿突然住嘴,紧紧的闭上,生怕再蹦出一个字。
叶冷心冰块一般的脸,发白抽搐,死灰般眼睛闪着吓人的寒光,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连手中的血精弯刀都拿不稳,掉落在地。
痛入骨髓的恨,和爱在他眼中纠缠,迸发。
英姿吓得又连退数步,池塘的水已没过膝盖,她也不觉。
叶冷心一步一步的逼近,冰冷慑血的气息越来越近。
英姿尖叫着 ,跌坐在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11。11。11
叶冷心却只是抽走了她手中的帕子,颤声道:“这手帕你从哪里来的。”
英姿已吓得呆了,叶冷心一把将她提起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
英姿的脑袋尽量向后缩着,结结巴巴的道:“是……是姽……是姽婳仙子的。”
叶冷心的脸已纠结扭曲变形:“姽婳……姽婳仙子,她人在哪,在哪里?”
英姿颤声道:“我不……知道她在哪,这手帕……是她在前面山谷为我包扎时落下的。”
冰冷无情,慑血残忍的叶冷心也不会让她如此惧怕。他犹如复活的魔鬼般,双眼发红,似是要择人而噬,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干瘦的手紧握着手帕,似乎握着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带我去找她。”
“她给我包扎完,就走了,我不知……”说了一半,英姿识趣的闭上嘴,当先行去。
山谷内,鸟语花香,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那脾气古怪的姽婳仙子早已不见。
叶冷心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山谷,惊飞了群鸟。
“韩露,韩露,你出来,你在哪里,韩露……啊……”
低垂的柳枝被乱刀劈飞,落在河中,随波逐流而去,遍地的野花或被践踏,或被乱刀砍碎,在空中飞扬,片刻,已是一片狼藉。
英姿捂紧耳朵,也阻挡不了那痛彻心扉的狂吼声,冲入耳内。
叶冷心扑过来,挟持住她的肩,细长的手指深深的掐人她的肉内,他粗重的喘着气,嘎声道:“她在哪,她在哪里。”
英姿疼得双目含泪,胡乱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冷心怒喝道:“那你是如何认识她的,她为什么要救你。”
“是柳逐风要她来救我的。”
闻言,叶冷心狂乱的眼神,顿时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死灰色,茫然的看着英姿,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英姿趁他魂不守舍之际,抽出右手,连点了他几处大穴。
叶冷心重重的仰天摔倒在地,双眼依旧茫然的望着天空。
英姿长长的吐出几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无力地在他身边坐下。
叶冷心如死了一般躺在地上,连眼珠都不动一下。良久,才狠狠道:“天下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全都该死。”
英姿苦笑道:“你不要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好不好。”
叶冷心冷笑不已,却不说话。
英姿看着他,皱眉道:“姽婳仙子,就是你说的韩露吗?你和她有什么瓜葛,说来听听,天大的事,你说出来就会好受些。”
“你知道手帕上绣的是什么花吗?”
灵光一闪,英姿凝眉道:“莫非是无味花。”
叶冷心斜眼看她:“南宫英姿,你实在该死。”他已被制住了穴道,凌厉的杀气却依然骇人。
太聪明了真的不是什么好事,英姿吓得忙摇了摇手:“好,好,当我没说,你继续。”
叶冷心沉声道:“我原名叫叶心,冷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只因我的心冷了……
叶冷心和韩露都是孤儿,自小由毒王姬无味收养。毒王与神医馨海齐名,毒术精湛。可叶冷心对□□没有兴趣,而韩露却颇有天分。毒王就将毒术传给了韩露,将刀法传给了叶心。
十几年前,毒王亲自试药时,因毒性太强,救治不及时而身亡。叶心只想在山上平安度日,韩露却非要出山,闯荡江湖。
山外的世界精彩纷呈,韩露再不愿回到荒凉的山上,师兄妹两人就在江湖上飘荡。一日,两人夜宿在一个小镇,镇上的居民虽不富裕,却很淳朴善良。
晚上,大家围着篝火欢歌跳舞,歌声响彻天穹,快乐的人们却不知道已大祸临头。
镇上,隐居着一个大家族,他们的仇人买通了百虫老祖,要将他们灭族,百虫老祖不愿一一追查,竟带着银练赤蟒进镇,要将镇上人全部杀死。
叶心身为武者,不忍无辜的百姓遭受屠戮,就与之对抗。
可银练赤蟒,力大无穷,又刀枪不入,慑血成性,见二人攻击它,就追着两人不放。韩露虽善使□□,武功却不济,□□对巨蟒也没有作用。险些被银练缠住,叶心不顾危险,冲上去把她救出来。
叶心见形势严峻,想让韩露先行逃走,还未及开口。韩露忽然重重地将他推至巨蟒面前,自己趁机逃走了 。叶心只觉万箭穿心,一时间万念俱灰,站在银练赤蟒面前,一动不动,自寻死路,百虫老祖却阻止巨蟒杀他,将他收为己用。
这么多年,叶冷心行尸走肉般的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韩露。
叶冷心冷冷笑道:“我将她看到比生命还重,不顾危险拼命救她。可她转身就将我推入地狱。哼哼,你说,这样的女人不该死吗?”
英姿无言以对,半晌,才呐呐道:“她做的的确不对,可你也要试着理解。当时她只是一个小姑娘,百虫老祖和他的臭虫那么可怕,她害怕逃走是正常的。”
叶冷心双目无神的仰望着天穹:“她逃走我并不怪她,可是她不该将我推入死地,她从未爱过我,一直都在骗我,利用我。”
英姿彻底无语,两人一阵静默,直到一个女人漠然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在这。”
英姿慌的一跃而起,挡在叶冷心身前,紧张的看着去而复返的姽婳仙子。
姽婳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见过我的手帕吗?”
英姿蹲下身,从叶冷心手中拿过手帕,递还给她。虽然她已极力镇静,可是脸色还是微微发白,忍不住回头看向叶冷心。
叶冷心紧咬着菲薄的嘴唇,却难掩喉间极度愤恨的呜咽。
女人都是好奇的,即使冷漠如姽婳,也不例外。她见英姿紧张,如临大敌的摸样,不禁冷冷问道:“你怎么紧张成这副摸样,他是谁呀?”
英姿强笑道:“他是追杀我的人,没事,我已把他摆平了。”
“让开。”冰冷的命令。
英姿无奈,只得慢慢挪开。
第37章 11。11。11
姽婳冷漠的脸上,先是惊讶,不信,继而就被惊喜取代,渐渐又被愧疚,悔恨,痛楚所淹没,无数复杂纠结的表情在她脸上闪过。
她颤声道:“你把他怎么了?”
英姿连连摇手:“没有,我没有把他怎样,只是点了他的穴道。”
姽婳扑过去将叶冷心紧紧抱住,语无轮次的哽咽道:“小叶,小叶,你还活着,太好了,小叶……”她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叶冷心的脸上,流进嘴里,好苦,好涩……
英姿本来还是满心戒备,可一见这感人的情景,长长的松了口气。
叶冷心的头被她紧紧的抱着,英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深深的陷到泥土里,手背苍白的几乎透明,青筋暴起,血管隐现……
英姿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叶冷心的穴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开了,她慢慢的一步一步向后退……然后转身就逃。
京机营是军机重地,屯兵十万有余,皆是精锐之师。职责便是保卫京师帝都,因此距离京城并不远,只有十余里。建在开阔地带,连绵的营房蔓延数里。
大营门口,也有重兵把守,他们都奇怪的看着渐渐走近的人。来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腰却挺的笔直,疲倦的面容透着宁折不弯,逼人的英气:“我要见京机营指挥使,丁源丁大人。”
一个甲长摸样的人上前推了她一把,讥笑道:“哪里的臭乞丐,丁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
其余的兵丁也看疯子一样的看着她。
英姿已是强弩已末,被他一推,险些跌倒。不禁大怒:“我有要事求见,尔等敢贻误军机,我管保你今天就人头落地。”
众人都愣愣的看着她,英姿虽已疲惫不堪,衣衫上还尽是泥垢 。可多日在生死间历练,早已磨出凌厉骇人的杀气。
甲长迟疑的看着她:“你凭什么要见丁大人。”
英姿扬起双手:“就凭这个。”
包裹如粽子般的手,蠢笨不堪,却无一人敢再讥笑与她,全天下都快被一个双手受伤的女人搅翻了
那甲长再不敢犹疑,当先引英姿走向大帐,还未等通报,英姿已掀帘走了进去。
大帐内十分宽阔,高高在上的桌案前坐着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虽是武将,满身戎装下依然透出几分儒雅,略黑的面容不动声色,双眼温和的打量着英姿。
下首左右的案上分别坐着六位将领,坐在左侧末尾的一个虬鬓大汉当先怒喝道:“大胆,竟敢擅闯京机营,找死啊。”说着,人已从案后窜出,硕大的拳头带着雷霆之势砸向英姿的脑袋。
英姿已精疲力尽,哪里还能反抗,另外几人看戏般稳坐不动,也没人出声阻止。
英姿也不避让,只冷冷道:“在下南宫英姿。”
那虬鬓大汉一愣,拳头迅疾的劲风一偏,扫过英姿的头,将她蓬乱的头发吹得更乱。
英姿淡淡道:“我全身是伤,自然不是将军的对手,你要杀要刮请便。”她略一停顿,讥讽的接道:“只要你觉得项上的头长多了,抗累了,请……”
狼狈不堪的人,似乎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