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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菀点头,偏偏目光看着净虚把最后一口药吃完,便伸手上去接药碗。她把药碗往托盘里放,嘴上仍是与惜文姑姑说话,问她:“那姑姑知不知道,太子还有些什么喜好?比如这寒冬酷暑,都爱做些什么?”
惜文姑姑想了想,“宫里的主子们平常出不得门去,做什么不是在宫里?夏日避暑,冬日聚暖。能玩的,那在春日秋日。前朝那边儿的事儿咱们不知,后宫里么,湖上泛舟,看戏听曲儿,赏花吃酒,也就这么些。要说太子喜好什么……”
惜文姑姑边说边想,便就想到了那么一宗,继续道:“太子最喜欢梅花,也是别人那处听来的,他常往御花园梅林那处读书去。说是看景是一宗,提神醒脑是另一宗。那处又僻静,无人叨扰。”
这话一说,叫净虚脸上神色一怔,青菀自也是意会了。她埋埋头,又抬起来看惜文姑姑,笑着说:“人都知道他这宗嗜好,却没人往那处偶遇去?”宫里想往上爬的人多了,但凡撞个好运气,叫太子瞧上了,入了东宫,也比做宫女强。
惜文姑姑看青菀说开了这话,自己也笑笑,接话道:“怎么没有呢,只是太子殿下也是正经的,岂是什么人都能瞧上的?不识趣的也就那么几个罢了,罚的罚打的打,谁还去呢?往常那里也有别的娘娘要去,叫瞧见了岂不难看?”
“这倒也是的。”青菀把手里的托盘往惜文姑姑手里的送,“麻烦姑姑了。”
惜文姑姑接下托盘,与净虚自又行礼,便退出了屋子去。反手带上门,却仍没明白青菀问她这些话做什么。本来后妃与太子没关系,这特特打听太子的事情,总归有些不大好。她心里也有些不踏实,怕这两个人不懂宫里的规矩,别再到别处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踌躇半晌,仍是又回身敲了门。
青菀来开门,诧异她还没走,便问了句,“姑姑还有事么?”
惜文姑姑犹疑一下,便小声道:“那些话在屋里说说也就罢了,外头人面前,再不要提的。”
青菀明白她是好心提醒来的,自然受下,与她说:“姑姑放心,我心里有谱呢。”
惜文姑姑这下才算有些踏实下来,端了那药碗给两个小宫女拿去洗。自己上手坐下做些针线,再不管其他的。在这宫里,跟哪个主子她们做不得主,都是因缘际会。既遇上了,成了主仆,便安下心来服侍就罢了。
那厢青菀送走了惜文姑姑,自又回去跟净虚坐着。这会儿话说起来就小声儿了,都觉御花园里遇上太子的事定然不是巧合。想来是淑妃娘娘算计好的,要设计净虚和太子碰上,几回眉来眼去,叫他们互生心思。这也不是没根据的,谁叫太子和皇上一样是个喜好佛法的人呢。
这事儿淑妃娘娘算计的且没错,青菀与净虚说,太子在听到她说自己是寒香殿的宫女时,立马便说出了卫才人的名号。那下头还拉着她说了些禅语,并拿走了她折的那把花。避风亭里见礼,走时也往她们多瞧了两眼。
净虚咳嗽两声,“她算计得未免太远了些,怎么就知道太子瞧得上我?我又会跟他牵扯呢?这是要命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青菀低下头打络子,“太子连你住的宫殿名字都知道,可见一般,淑妃娘娘也不是瞎算计的。再者说,她做这些事不亏什么。成了,太子和你遭罪,她不得什么利,但六王爷必然得利。不成,你也算是她的人,帮她笼络皇上,要替她办事。你说,是也不是?”
净虚吃口茶,抽出掖在擦干嘴角的茶渍,“那她可算计空了,既我知道了,自然不会与太子牵扯不清。眼下我又犯了咳疾,叫皇上疏了寒香殿。这宫里一代新人换旧人,皇上也八成把我丢脑后去了。”
青菀看看她,“复宠的事大约也不难,淑妃娘娘自是会帮你的。太子那边儿避着,这肚子上的事情,还得加把劲儿。不能真去做那冤魂死鬼去不是?”
净虚叹口气,忽而说:“怕是不成了。”
青菀停下手里的动作,直接抬起头来,半晌道:“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净虚咳嗽两声,那帕子掖住嘴,半晌搁下手来,才说:“从十二岁到如今……”
这话说得隐晦,又是欲言又止。青菀蹙起眉来,思量半晌,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净虚的事情连串起来。十二岁到如今,跟不能怀上孩子,有什么大干系?而后便就想到了,怕是身子叫作坏了。可怎么作坏的呢,大约也就是那些事情罢了。她从十二岁跟了那个男人,到如今,近十年的时间。
她抿抿唇,最终哑着嗓子,用极低的嗓音问出声,“怀过么?”
净虚微颔首,捏那方帕子在手指尖拧动,点点头,道:“打了,后来怕再怀上,便吃些药。原也没想那么多,哪知这会儿却要为这个烦神。”
起初青菀让她请太医来瞧瞧这方面的症候,她不大愿意,怕叫瞧出些什么。然心里估摸知道太医诊脉诊不出生养上的事情来,便答应了太医来瞧。心里原也抱着些期望,想着大约吃些药调养调养,也是能好的。哪知调养到现在,太医来瞧,并未见出什么大起色。
青菀眉头疙瘩蹙得更大,手里打络子的红绳儿一圈圈绕到手指上,勒出一道道青紫。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脸转向一边,双手无力地搭在大腿上。这再往前瞧,哪还有什么未来可言。若生不出孩子来,大约也就是死路一条了。
可人都进宫来了,再说这些已然没有意义。青菀吐出胸口的闷气,又抬起头看向她,“慢慢调理吧,太医不是也没说就不能生了么?大约命数好的话,还是能的。若实在不能,你巴住了淑妃娘娘,到时大约也能保咱们一命。”
净虚看看青菀,自然也知道这事儿烦神。她又上去拉青菀的手,宽慰她,“你莫担心,便是我这条命保不住,到时我也会将你保住的。求淑妃娘娘收留你,大约也不为难。”
青菀吸口气,“你可操心自己吧。”
觉得说这些话丧气,青菀便换了换语气,说:“这事儿说得也早了,皇上不过也才四十多,不准长寿的么?这么些日子呢,你且调养就是。没事多求求菩萨,多施善行德,抄抄经文念念经。佛祖眷顾,必叫你得上一子。”
净虚也舒口气,点头,“嗯!”
☆、47|华阳宫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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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几句话把净虚逼得丑恶嘴脸尽现; 青菀也没就此打住,继续卯着力气说:“到那时你的丑恶现于众人,让佛祖菩萨蒙羞; 可见你不会得善果!”
一句句不留情面的话挖在净虚心上; 把她激怒到极点; 连掐着青菀的手臂都微微颤抖了起来。青菀寻得时机反制; 一把将她推倒按在炕上。这就不叫她再翻坐起来了,使足了浑身的力气给按着。
她也气喘吁吁; 换了不咄咄逼人的语气问净虚:“你杀了我,于你有什么好?我伏低做小跟着你; 伺候你; 难不成就是为了害你?害你于我有什么好?”
净虚几度挣扎着要起来; 都被青菀按了下去。在听完她的话后; 这又不挣扎了; 死鱼一般躺在炕上,只是哼哼喘气盯着青菀。这样便慢慢冷静了下来; 半晌问了青菀一句,“那你为何跟着我?”
青菀手上劲道松了几分,“想得口饭吃; 别无他求。这世上角角落落; 容人的地方不多。难为一清师父当年不嫌弃我,收我为徒; 给我口饭吃。若不是她; 也不知是会叫人卖去窑子里还是卖去哪里。我不跟着你; 就得自个儿谋生路去。这世道对女人而言,哪有什么生路?”
净虚看青菀冷静认真,自觉得这小姑子不是瞧着那般温软好欺负。好些主意,都心腹里藏着呢。平日里装憨,被她呼来喝去。能忍下此等的,必不是简单的人。自己在她面前比比,确实有些思虑不全、伎俩不足之感。
她脱手松开青菀的手腕,轻呼了口气问她:“六王爷对你心思昭昭,你为何不跟了他?王府里有人伺候,一口热饭有什么难的,比起跟着我,不知好多少倍。”
青菀瞧出她没有了再厮打的心思,自也放开了她的手。她从炕上直起身子来,又伸手搭劲把净虚拉坐起来。无心再闹,自己转了身往床边去,嘴上说:“你打小寺庙里长大的,见识过什么?不过道听途说一些,也不能知道其中酸苦。跟了六王爷,得到人府上做庶妃去。庶妃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姨娘一个意思。你当姨娘好做?我宁可跟着你吃些苦辣,也不愿给人做姨娘去。要是愿意的,七年前安安心心叫人卖了就是。”
净虚看着青菀,这会儿才感觉出来她比自个儿可有阅历得多。凡事看得通透,瞧得明白,也知道自个儿要什么。她心里自然疑惑,还是问青菀:“你家里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青菀在床沿儿上坐下,捡起白日里赶路叫草枝条勾拉坏的灰袍。针眼儿里穿上灰线,寻着缝口一处处给缝补起来。她说:“今儿咱们既把话说开了,就不必再遮掩。我不瞒你,我小时候家里富裕,后来遭了难,没落了。我娘就是人家的姨娘,在那么多人的大院儿里,没一个人拿她做人看。”
净虚还要顺着话题再问什么,青菀低头咬掉线头,开口截了她的话头,“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僧人,凡心多得很。平日里想吃些荤食,七年没吃了,馋虫不知生了多少,尽数都生忍着的。再说那事,也是着了你道,被六王爷留下帐里睡了一晚,破了戒。咱们是一样的人,不纯粹,不能整人整心交给佛祖,私心多得数不清。你留下我不亏什么,我自个儿就是这样儿的人,能说你什么?你那事是被迫,在我面前照样儿头抬高高的,不必觉得身上不干净。我还是一样伺候你,样样周到,只希望你带着我给口热饭吃。”
青菀轻描淡写地说着,说到这打了个顿,抻抻手里的灰袍线脚,暗瞧一眼净虚的脸色,才又继续说:“当然,你若实在打不开这心结,我也不强求,明儿我便打包裹走人。您一人进京,一人去面对那些个你从不认识的人。不过你就得有心理准备,京城不比苏州,没几个人认识你。在寒香寺人人都护着你,捧着你,在这里却不是。没有我在,你得自个儿挡事情。别露了陷,叫人抓着把柄,京城可就呆不下去了。”
青菀这话大半为实,也是故意说讲出来叫净虚权衡。净虚也不会听不明白,倘或不带青菀在身边,自己将面对许多事情。而那些事情,恐怕都不是自己擅长处理的。她又想了一阵,确认似的再问青菀:“你当真不觉得我不干净?”
青菀点头,“您这样都算不干净,我这样儿的算什么?您的担心我明白,可您也得明白,我毁你声誉名节,于我半点好处没有。”
净虚慢慢把腿收上炕盘起来,半晌松了口,“你便留下吧,此番算是交了心,我自不拿你当外人了。”
与她交心也着实是难了,青菀搁下手中的灰袍,看向净虚,“您可想好了,这也不是凭着一时意气胡说的。等明儿你心里又不畅意,外头要些耗子药来,再药我一回,那可不得了。倘或真心打算留我,往后您拿性儿没什么,我理应伺候您的。只是,不拿我当外人这话,得是真话。您也别怕我笑话您,我不是佛门里刻板不通情理的那些老姑子们。人有七情六欲,真都禁住的,能有几人?”
这话说得深得净虚心意,尽数都是替她开脱的话。她便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便留下吧,我再也不说撵你的话了。外头还说我是你师父,内里咱们还是这样。”
说罢这话,心里莫名放松下来。原本吊了一路的心,这会儿也落下了。只要这小姑子成了自己的心腹自己人,旁的倒也无有什么怕的。那六王爷应约在军中下过命令,对剿匪山上遇尼姑的话谁也不准提,否则军法重罚。
她不管青菀还在缝补衣裳,自熄了小炉里的碳火,下炕往床上睡觉去了。
青菀就着曳曳而动的灯火,把灰袍上的缝口尽数缝补起来。今儿一闹,与净虚把话说开了,说起来算桩好事。往后有话便可在她面前提说,不必再像之前伺候祖宗一般事事依她。她把缝好的灰袍叠好,摆正在床头上,瞧向净虚的床铺,长长舒了口气。
次日青菀起得甚早,套上灰袍后也不及梳洗,便把炕上煮茶的吊子拿出去泼了其中茶水。茶水泼在院角泥地里,不消一会儿就药死了一大片蚂蚁。青菀有些后怕,脊背生凉。昨晚若不是自己生疑,抱着撕破脸的心思试了一试,这会儿怕是躺在炕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蹲在院角上,又感念起六王爷许礴来。这事儿也得亏他,军帐里提醒了那么一句。她盯着院角,直看着茶水渗入泥土里,才拎着茶吊子又回到了房里。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