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被灯光和月光照得冷白,下巴却圆圆。
“想吃包子。”白杨做口型,“肉包子。”
“但你只能吃流食。”孟芃芃坚持。
她冷着脸的时候,像是一尊不近人情的雕塑,让人望而生畏。
周自恒曾经调笑过白杨一句——【小肥羊,你这么怕孟芃芃,要是有一天把她当婆娘讨回家,那不是得天天跪搓衣板?】
白杨想,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猛地摇头,说着“不行不行。”
但现在,白杨想,要是他天天跪搓衣板,能讨到孟芃芃,他也是愿意的。
不过孟芃芃不愿意。
他终于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孟芃芃,从她齐耳的短发看到她的纤细脖颈,从她的浅色的眼睛看到秀气的唇。
最后是她的脸颊,素白,像是热腾腾的肉包子的皮。
“我想亲你的脸颊一下。”他诚恳地对着孟芃芃说。
孟芃芃没有应答,许久之后侧过半边脸。
是一种默许的态度。
白杨缓慢地凑过去,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最后很轻很轻地触碰了孟芃芃的脸颊一下。
“谢谢你。”
也再见啦。白杨在心底说。
再见啦……
他可能这以后,再也不会有像今天一样的大胆,再也不会有像今天一样的勇气。但他谢谢孟芃芃带给他的一场,名为暗恋的成长;谢谢孟芃芃教会他勇敢一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在这一瞬间,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勇敢,也飞快地和他说了再见。
再也不见。
【谢谢你。】
这是白杨真正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有声音,很嘶哑,像是风吹进了破了洞的灯笼里,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木板吱呀吱呀。
孟芃芃看着白杨。
好像有一种悄无声息的改变在他身上发生。
让孟芃芃心惊胆战。
“白杨。”她看着手里的鱼片粥,“等到高考以后吧,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城市,如果你也还喜欢我……我们,试一试。”
白杨愕然抬头。
整间病房,像是洒满了月光。
孟芃芃第一次,违背理智,并做出了长久的期许。
这份驱使她违背理智的情感,孟芃芃觉得,并不是对白杨的怜悯,而是她从白杨身上学来的好不容易的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 气氛有点沉重啊,这是个成长的慢热故事,所以希望每个人都能有成长,只有周自恒和明玥的故事是不完整的,亲情友情爱情才能构成青春。
…
给一个小剧场给你们:
周自恒浪漫一把,向明玥写信:“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这封信被明岱川截获。明爸爸这样回复周自恒:“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
宣传下睡觉觉的微博:对,就是同名!!11点要睡觉觉
☆、第67章 十六君远行(三)
第六十七章。
从这一天起; 白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来。
由于落水导致的食道感染比医生想象的更严重; 接连一个月; 白杨只能从流食和点滴里摄取营养; 维持机能,这对白杨的胃口来说,只能算的上是杯水车薪。
到如今他连三素一荤都指望不上; 汤汤水水稀饭白粥再美味也没有红烧肉的香甜。
随着饮食水平的直线下降,白杨的体重也跟着急速下降; 像是函数模型,斜率为负。白杨身体里并没有肥胖的基因; 让他肥胖的并不是身体; 而是心。在狭小密闭的空间一动不动待了四天,白杨比谁都害怕饥饿的滋味。于是他拼了命的吃; 从早到晚; 嘴巴不停,胃部胀大; 过度的摄取导致了如今的超标体重。
白局长从北京匆匆赶回,看着病床上的越来越瘦的儿子; 说不出的滋味。
“我以前吧; 总想着叫儿子瘦一点瘦一点,也别埋汰了我给他取得‘白杨’这个好名儿; 但现在吧……”白局长搓了搓脸,和前来探望的成老师这样说,“唉; 也不知道怎么就掉进河里了……瘦了也有瘦了的好吧,免得我以后老担心他得个脂肪肝什么的。”
这位人前风光无限,铁面无私的南城局长在儿子的事情上,总是拿不出该有的手腕来。
“十几年前吧,家里出事儿的时候,我就不在我这儿子身边;放到今天吧,我还是不在他身边。我这爹当的呀,真是失败。”白局长喃喃,也不知道是在对成老师说,还是对自己说,最后在医院的长廊里抹了一把眼泪。
白杨落水的原因,被一句失足不慎掩盖,其中的真相被藏匿起来,成为白杨、孟芃芃、周自恒、明玥的一个小秘密,心照不宣地再不提起。
由于身体不适,白杨请了长假。这已经是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第一轮复习的关键时刻,成老师正是头疼,而旋即出乎他意料的是,孟芃芃愿意周末替白杨补习。
“是因为愧疚和同情吗?”明玥询问孟芃芃。
“不是。”孟芃芃坦然告诉她。
孟芃芃并不是一个会受所谓的道德绑架的女孩。她是一个真正理智的人,父母双方均是南城有名的律师,从小耳濡目染,有分明的善恶是非观的同时,也懂得寻找灰色的漏洞。甚至在明玥受到非议之时,孟芃芃的第一个想法是采取法律手段,告其诽谤罪。
这样的孟芃芃说“不是”,明玥就相信“不是”。
明玥在医院碰见过孟芃芃替白杨补习,她的头发还是一样短,身材还是一样纤瘦,脸也还是一样冷白,但也许是六月的阳光太暖,明玥从孟芃芃身上,看出了一点人情味。
像是福如心至,明玥忽而知晓,在这样一个年龄和心智都在发生急速改变的青春期里,成长的不只是周自恒和她,也还有白杨和孟芃芃,更有千千万万和他们一样,活在青春里的男孩女孩。
火热的六月带走又一波的高考生,陈修齐不负众望,成为当年的南城市理科状元。周自恒也同样在这样一个季节,成功进入理科年级前十。
校长在升旗台上同时给高二高三学生颁发奖学金。
彼时是一个晴好的白日,南城一中按照惯例在录取结束后表彰高考生,也召集高二学生聆听学长经验。
陈修齐意气风发,周自恒风华正茂。
在红旗飘扬的台上,相遇。
周自恒和陈修齐对视,对立在两侧。
这一幕让周自恒想起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和陈修齐站在教导处,彼此对立。那时候他是地上泥巴,是不学无术的坏学生,是全校通报批评的常客;而陈修齐是天上云朵,是成绩优异的校草,是国旗下演讲的不二人选。
但现在已然完全改变。
时间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他把愿意努力的顽石打磨成璞玉,又把愿意奋斗的璞玉抛光出五色光彩。
校长把奖状和丰厚奖学金先交到高三学生手里,再给高二学生颁奖。
像是一种传承和交替。陈修齐已经从高三毕业,周自恒正要步入高三。
王冠在头顶闪耀。
合影时候,周自恒同陈修齐站得很近,陈修齐依旧身子笔挺,双手落在裤缝线处,良好家风让他养成军人气质。
“谢谢你。”周自恒蓦地开口。
这一句话是对陈修齐说的,但陈修齐显然不确定,愣了一会,下意识地看看周围,好半天反应过来后,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憨憨地站在原地。
“还有,对不起。”周自恒坦荡荡和这个傻愣愣的新科状元说了句迟来的【对不起】。
他眼神是很清澈的,漆亮得能倒映出南城的晴空。他曾经骄傲如同日月,身上有与生俱来的桀骜,如今把浅薄的骄纵收拾,分明的侧脸棱角显出刚毅和深邃。
陈修齐终于缓过神,望着周自恒一会儿,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八颗皓白牙齿,是阳光俊朗的帅气校草模样:“我知道,都是青春嘛!”
这一瞬间,许多画面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在周自恒脑海闪过。
一封粉色。情书,一场冲动的群架,一个迷茫失意的夜晚,一次年少轻狂的告白,再到一本内容详实的笔记本……
周自恒也弯起唇,对着陈修齐笑了笑。
再看向台下,明玥踮着脚往台上看,努力地拍手鼓掌,兴奋地好似一只小鸟。
“只喜欢你。”明玥见他看过来,对他做了个口型,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是绸缎。
还是那句——【只喜欢你。】
周自恒忍不住,在台上吹了一声口哨,清脆的哨音透过校长手里的话筒传出来,场面有一瞬间僵固。
但陈修齐却紧跟着也吹了一声口哨。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此起彼伏的欢呼雀跃和掌声一起,庆祝这样一个收获的七月。
属于陈修齐的高考已经结束,而周自恒的高考进入倒计时。
南城一中在七月中旬给所有高二生放了半个月多的假期,一是避过炎热的酷暑天,二则是让学生更好的调整状态,备战高三。
周自恒的状态并不需要调整,他每天都有十足的干劲儿,但明玥亟需要突击。
荒废学业多年的建筑学留洋博士——明岱川并不能帮助女儿许多,尽管他也曾经拿过一省状元头衔,但那些几何函数集合全都被忘到脑后,塞满他脑袋的是无数的图纸和刀光剑影的武侠小说。
周自恒从一众补习老师中杀出重围,担下了替小青梅补习功课的重担。
这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周自恒替明玥写家庭作业。
明岱川心中升腾起一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的感慨。
但江双鲤并不觉得反感和忧思,她倒是认为这样的状态正好:“两个人互相鼓励,一起面对,有时候事半功倍。当初你出国考试,我们不也是在谈恋爱吗?”她对周自恒是越来越喜欢,能努力改变并且认真成长的男孩一定有一颗意志坚定的心。
“那怎么一样?”明岱川反驳。
“那怎么不一样?”江双鲤不理睬他。
明岱川干巴巴说不出话来。
事实证明,周自恒替明玥补习正好。他完全了解明玥的缺点,能针对她的漏洞进行突击,甚至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习干劲最足,也知道用什么方式调动起明玥的积极性。
他既严苛又温柔,明玥乖乖巧巧听话。
配合默契。
补习的地点在周自恒的卧室,正临湖,开着门窗,不需要空调,房间也是清凉的,穿越山谷而来的风能夹带湖面的水汽。
明玥写完一张数学试卷,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周自恒给她批改评分。
几道红叉被周自恒一丝不苟地打上去,明玥非常羞囧。
在这样的情绪之下,明玥站起身,离开座位,努力转移自己的视线,最后从周自恒的书桌上,翻出一本语文课本。这是明玥除了英语之外最擅长的科目,她的心情开始安定下来。
这是《古代诗歌散文选读》,语文选修课本,但又有高考必考的古诗词。
周自恒快把这本书翻烂。
其中一页做了重点标记,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其中几句明玥颇为惊艳,是称赞杨贵妃美貌——“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但这一首诗并不需要背诵。
“为什么要标记《长恨歌》?”明玥问面前认真批阅数学试卷的严肃小老师。
但其实这一位小老师心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瞥向可爱女学生的一双细白的小腿。
明玥夏季贯爱穿裙子,裙子到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一截晶莹笔直的腿,再往下,是缩在拖鞋里的小脚,脚背白皙,脚趾好似一个个可爱蚕宝宝,指甲也都是健康的粉色。
至于往上……
周自恒不敢往上看,一往上,就会乱了心神。
周自恒不答话,明玥更是来了兴趣,锲而不舍问他:“这一篇很重要吗?你很喜欢《长恨歌》吗?”
山风吹来阵阵清凉,周自恒却也难得红了脸。
“我觉得……这首《长恨歌》在说你。”他保持一点点镇定,转过身,和明玥这样说道。
他的眼眸里翻起墨色,明玥嗫嚅,咬咬下唇,不由自主问他:“说我什么?”
说她什么?
周自恒的视线从明玥双腿开始,往上看去。她端着书,坐在床边,临窗感受清风,深色的床单衬得她愈发白,白得几乎耀眼。她今天穿了一条满绣凤凰花的裙子,掐腰,显得腰十分纤细,身姿曼妙。
两个月后她将年满十七岁。
周自恒蓦地想到。
她不止年龄在长,一对小奶桃儿也在长。
学这首《长恨歌》的时候,每一句都会让周自恒想起明玥来。
周自恒有些口干舌燥,轻轻咳嗽一声,道:“我觉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很……很适合你。”
以及“**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后面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