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恒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地把信封和信纸撕碎,扔到白杨手里,冷冷哼声:“这情书,水准太低。”
他唯独没有撕开照片,手拿着揣进荷包里。
他跨了一步,进教室。
议论声全无,琅琅书声响起,好似刚刚的一切只是虚幻的一场戏。
但明玥知道这不是。
周自恒走过她身边,鼻孔出气,哼了哼声,脚步重重响。
“只喜欢你。”她趁着他走过的瞬间,拉了他的手,“周周。”
她的声音细细糯糯的,几乎要被琅琅书声淹没,周自恒勉强才听清。
她还是垂着脑袋,长发落下来遮住脸颊,他只能看见她一截玉白的脖颈。
【只喜欢你。】
妈的!
周自恒“啧”了一声。
太他妈会哄人了!
周自恒忍不住勾唇,“嗯”了一声,在她手心画了个爱心,走回自己座位。
孟芃芃看见两人的一番小动作,沉静的侧脸绷成一条线,片刻,又继续拿着笔,一行一行在草稿纸上写着代数算式。
白杨跟在周自恒后面,撕碎的情书被他捧着,他偷看了一眼孟芃芃,心虚又紧张地低下头,摩挲着口袋里的肉包子。
四月阳光已经很是灿烂了,晨读不过过半,太阳已经快升到顶空。
周自恒坐在阳光里,敲着二郎腿,懒洋洋靠着墙壁,从口袋里翻出明玥的照片,细细翻看,一张能看许久许久。
他未去英国,也未曾看到她随舞团巡演时候的优美舞姿,这时候能看个痛快。
白杨团坐在座位上咬包子,听到老大吹口哨,凑过来:“老大,你不生气啊?”
他倒是很气愤:“陈修齐要追大嫂呢!”
白杨讨厌陈修齐,也讨厌戚嘉平,他讨厌每个年级排在光荣榜上第一的人,那些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被白局长拿来教育他的榜样,但白杨唯独不讨厌孟芃芃。
“嗯?”周自恒哼了哼,“生啊。怎么不生气?”
他奋力用橡皮擦把照片背后的水笔印记擦掉,想起明玥寒假给他打来的电话。
……
他在大陆这头,她在那头,隔着好几个时区。
【“周周,如果……如果有男生追我怎么办?”】
原来是不长眼的陈修齐,而不是那些金发碧眼的洋鬼子。
……
“可老大……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白杨期期艾艾,“陈修齐都追到英国去了。”
“担心个毛线。你大嫂说只喜欢我。”周自恒挑着眉,勾着白杨的肩膀,“你等着看,老子下午就把他绊倒。丫的,看不摔死他!”
早读课下,班长吆喝着收签名成绩单。
白杨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成绩单,干净平整,就是成绩不好看。又考了倒数,但白局长偷偷摸摸给他签了字,这事儿白局长和白杨都没说,就怕白夫人把他俩都剁碎了做红烧肉。
他看了看成绩单,又看了看孟芃芃,再看了看撕碎的陈修齐的情书,感慨:“什么时候我也能把成绩单拿给我妈看看就好了。”
“你现在也行啊。”周自恒笑话他,“只要你够胆。”
白杨立马怂包:“我妈会真的把我剁了的。”
他又羡慕地说:“还是老大你好,没有……”妈妈。
最后两个字,被白杨硬生生吞到肚子里,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没有说,周自恒也知道他的意思,他忽而就沉下脸,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成绩单。成绩单皱巴巴,周冲的字迹张扬地挂在上面。
周自恒没有生白杨的气,他想起了昨夜苏知双看着他的成绩单,和地上散落的黄。片时候,似笑非笑的神情。
好像是嘲讽。
组长收缴成绩单,收到周自恒这里时,他忽而反手就把成绩单丢进了垃圾桶里:“没签字,不交了。”
无人奈何得了他。
他是学生中的刺头,是校霸,没人敢惹,但偏偏,他落在成老师班上。这是一个教书育人好多年的优秀教师,灰扑扑上衣灰扑扑鞋,但眼神铮亮。
他把周自恒叫进了办公室。
正是午休时分,校园里此起彼伏的只有晚春的虫鸣,偶尔有鸟雀的啼声响过。
周自恒对办公室和训导处都无比熟悉,他是常客,三天两头被教育,但他已经练成神功,能完美屏蔽所有话语,左耳进右耳出炉火纯青。
屡教不改,就是他身上最醒目的标签。
但他今天进入办公室,见到的除了灰扑扑的班主任,还有一身笔挺正装的苏知双。
她好像除了西装就没有别的衣服,永远一双黑色高跟鞋,露出大半个脚背,头发严实盘起,好似一个恪守教条的老修女。
“今天找你来,是你的……”成老师顿住,改口,“苏副局想和你谈谈话。”
“阴魂不散。”周自恒抬眼,捏着自己手腕,就这么直白地说了一声。
他百无聊赖地站着,对着成老师:“我和她无话可说,老师你还有事儿吗?我感冒了,头晕,想回去睡觉。”
“头晕就吃药。”苏知双从包里拿出几盒药。
“怕你下毒。”周自恒揣着口袋,扯动嘴角。
苏知双没再多言,几盒药也没收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凝固,成老师轻咳一声,插话:“是这样,还有两个月,就要分科了,你这几次的成绩并不理想。”他语重心长,“周自恒,你再这样下去,根本进不了好的班级,更别说考学校了……”
成老师教育搞了许多年,谆谆教诲说起来没完。
“……这几份笔记,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你的数学和英语都不错,再努力一把,还能有冲刺的机会。”成老师看了一眼苏知双,又看了一眼周自恒。
厚厚的几本笔记本叠在一起,颇有分量,周自恒只是轻微一抬眼,便看到上头铁画银钩的名字——“陈修齐”。
“陈修齐是你什么人?”他直勾勾看着苏知双。
“外甥。”苏知双答。
周自恒笑了。
上前一步,把桌上的感冒药和笔记本叠在一起,恭谨地推回到苏知双面前,“看来您和您的外甥一样,专干破坏人家庭的亏心事。”
他是第一次如此恭顺,但语句却是如此不堪入耳。
周自恒转身,离去时重重地踹门,成老师对他怒吼一声:“周自恒!”
成老师头疼不已,等到下午时分,他又得知消息。
周自恒在操场,把高二理科第一的陈修齐给打了。
☆、第54章 常存抱柱信(二)
第五十四章。
周自恒把陈修齐打了的消息; 像是长了翅膀的小鸟; 在下午课间时分; 飞速传遍整个南城一中。
晚春四月的平静; 被这样一颗巨大的石块打破,激起来的浪潮滔滔,浩浩汤汤好似能席卷一切。纷纷杂杂的议论热潮甚至盖过愈发炎热的天气; 蜚语流言甚嚣尘上。
教导处是唯一一片宁静的地方。
这样的宁静并不因为清静无人,而在于紧绷成一条弦的气氛; 呼吸声好似都被强硬地压抑下去,只有窗台外的篁竹丛里传来清浅悠长的虫鸣。
周自恒和陈修齐站在教导主任的面前; 分开站立; 两厢间隔三尺,目视前方; 他们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 从不侧目望向对方,也不发一言; 好像两尊雕塑。
“原因!”教导主任第五次这样问,他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 用力拍着桌子; 疾言厉色。
周自恒充耳不闻,高高地扬着头颅; 手插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冷着一张精致白皙的脸,一声不吭。
陈修齐也没有说话。他的额角和嘴角都是淤青红肿的; 脸颊上有一块擦伤,用纱布遮挡。他原该是极狼狈的,却依旧挺直脊背,穿着工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下垂对准两侧裤缝线。
教导处仪容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中间间隔楚河汉界,好似水火不容。
如果没有陈修齐的情书,没有苏知双的笔记,没有这一场斗殴,周自恒和陈修齐只是两条相距甚远的平行线,一个高高在顶,一个低低在地。周自恒挂在高一年级榜尾的时候,陈修齐立在高二光荣榜顶端;周自恒在广播里受到全校通报批评的时候,陈修齐会站在国旗下做正面发言。
但现在,他们不约而同,秉持同一态度,这让教导主任恼火,皱起的眉头几乎能夹死苍蝇。
“不说话!昂!”教导主任撸起袖子,“周自恒,你不说话,是觉得你很牛逼是不是!一个人打五个人,还没受伤,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并不喜欢周自恒这个学生,如果不是周冲的建校费颇丰,周自恒这个小混混根本进不了一中的大门。周自恒以往也打架,打得都是其他爱惹事的学生,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写点批评,也就算过去了,但今天,他周自恒打得是陈修齐,是高二的脸面,是一中的清北苗子,教导主任肺都要被气炸。
周自恒并不吱声,甚至露出一点轻蔑的笑,好似在响应教导主任那句【很得意】。
“陈同学,你说,你们为什么打架。”主任换人盘问,对着陈修齐,他的语气明显平缓许多,透出安抚的意思。
“没有原因。”陈修齐开口,声音平缓。
装!
周自恒冷笑,嘬了嘬牙花子。
他最厌烦不过这样的人,明明心里百种心思,却不显露,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陈修齐,和他小姨苏知双,一样,不是什么好鸟!
他一声冷笑,让主任侧目,怒目瞪他。
周自恒撇嘴,也道:“打人,还要什么理由?!看他不顺眼,就打咯。”
他语气轻浮至极,教导主任的权威何曾被这般挑衅过?伸着手指头指着他,气得颤抖:“你再说一遍?”
主任只是这么说,哪只周自恒倒真的清清嗓子,重复一遍语句,末了还加一句:“还要说第三遍吗?但我有点口渴。”
“你简直……”头发半秃的教导主任管理学校多年,在这时候,实在找不出好词语来形容眼前这个比他都高许多的少年,手指头上上下下晃动,气极,再次拍桌子。
陈修齐看了一眼周自恒。
周自恒站在窗台边,暮色在天际线翻涌,橙红色的余晖在他发顶跳跃,他生的很秀丽,睫毛浓长,从额角到下颌的弧线像是精雕细琢,但他的眸色很冷,漆黑像是结了一层黑雾,透出些戾气。
这是陈修齐第一次这般清晰地打量周自恒,宛若好女,但下手狠辣——
原来这就是明玥喜欢的男孩啊。
陈修齐抿着嘴,嘴角的乌青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没有吭声,呼吸慢慢变得深长。
教导主任奈何不了周自恒,转头对陈修齐循循善诱:“陈同学,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和老师说,老师一定会给你做主。”
还受委屈?还好学生?
周自恒简直气笑。
陈修齐没有理会周自恒的横眉竖眼针对,摇头:“主任,我没有受什么委屈,打输了是我技不如人,对于今天打架,造成的不良后果,我很抱歉。但是这件事,我希望能和周同学私了。”
他穿夏季衬衫,衬衫雪白,只领口几粒深蓝色扣子,身上颇有令人信服的果决和气质。
私了。
当事人都要求私了了,教导主任不好再发作,他问了半天,两头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在陈修齐的目光里,烦躁地挥挥手,让两人离开,又叫了两班的班主任过来,企图商议出个好结果。
日头开始下垂,天边喷薄出最后的万丈霞光,树影和竹影被再一次拉长,一簇黑影刚巧横亘在周自恒和陈修齐中间,如同一段天堑。
“私了?”周自恒漫不经心活动手腕,“说吧,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共多少钱?”
办公楼人影萧条,只有垂落的长影飘摇。
陈修齐四下环顾,忽而坦然道:“我向明玥写情书,是我不对,所以被你打,我认了,我向你说声对不起。”他好似并不在意身上的伤口,眼神清澈澄明。
装!
周自恒再次在心底啐了一声,并不想和陈修齐多言,停在楼梯口,手指敲着栏杆,腿斜斜挡住陈修齐的去路:“底片给我。”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摞照片,明玥穿着轻纱舞裙,每一个瞬间被照片定格。
周自恒要这叠照片的底片。
情书一定是被周自恒给撕了。
陈修齐看着周自恒手里的照片,心下了然,他料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但心里仍有一些失落绵绵密密涌起,他摇摇头:“底片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给你这个。”
他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画面里明玥在追光灯里,代表舞团,结果水晶奖杯和证书,笑靥如花。
“我觉得明玥很优秀,她跳舞很美。”陈修齐诚恳道,“听说她拿了很多舞蹈的奖项。”
“再优秀,也是我的女朋友,她说她只喜欢我。”周自恒一把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