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无所求,惟愿他平安。
·
军用越野车上有专用的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进入武装区,到达部队医院。
凌茵下车后便披上了陆邵东的军大衣,将整个人包裹住,只留一张白里透红脸在外面。她跟着王连来到陆邵东的病房,一路上心越跳越快。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床上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他,接着是病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脸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十分伤心。
凌茵微微拧起眉头,看向王连。
“是咱们这里的医生,叫叶沁。”王连低声说。
叶沁此时正像往常一样在旁边和陆邵东说话,以图唤醒他的意识。
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便忍不住的掉下来。
听到推门声,她慌忙擦掉脸上的泪水,起身面向来人,正想跟王连等一众士兵打招呼,忽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个陌生姑娘,被众人簇拥着。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姑娘跟陆邵东关系匪浅。她当即在心中拉起警报。
面上的友善褪去了些,她面无表情地对王连说:“邵东需要休息。”
言下之意,现在不适合探病。
她故意用了‘邵东’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她从来没有当着陆邵东的面用过,就连私下里偷唤时,也会脸红心跳。
此时为了彰显自己与陆邵东的关系之亲近,她强压着内心的羞涩,装出十分自然的样子。
但脸上的两朵红晕却出卖了她。
一众士兵们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家队长,皆目瞪口呆。
陆队待人向来寡淡,就连跟部队里的兄弟们也很少亲近,除了王连仗着旧日交情,敢喊他一声‘东哥’之外,其余人无论是碰到或者提到他,都是恭恭敬敬地称他为‘陆队’。
叶医生平时去队里送温暖时,他们也从来没听她喊得这么亲密过啊!
难不成陆队昏迷的这几天,在不省人事的时候跟她变得熟络了?
众士兵们摸不着头脑,凌茵心里却明白得很。
这位叶医生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并不放在心上,径自走进病房,淡淡地说:“醒的人才需要休息。昏迷的人需要的是醒过来。”
叶沁没料到对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竟直接呛过来,当即便冷下脸来,说:“我是他的医生。”
“你是医生,但不是他的医生。”凌茵的声音依然云淡风轻,但语气十分笃定。
叶沁心一慌,脸更红了:“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现在不需要休息。”
“这是什么逻辑……”叶沁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猛然打住。因为她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任何一个昏迷病人的主治医师,都不会向家属建议让病人多休息,反而会建议家属多帮病人按摩刺激穴位,多与病人沟通,唤醒他的意识。
眼前的这个人不简单。
忽然,她想起在军校时的传言。
陆邵东班里的人都说他有一个异地恋的女朋友,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他拒绝女生的手段,所以这些年她非常识相的没有表白,将对他的喜欢默默地放在心里。
难道传言是真的?
她不禁开始打量对方,从眉到眼,渐渐地,心底生出一股自卑感。
这个人很美。
连身为同性的她都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美得不可方物。
她不由自主地退到门口,问王连:“她是谁?”
“东哥的小仙女。”王连一脸自豪地说。
见叶沁变色,他再补一刀:“小仙女从高中开始和东哥谈恋爱,至今已经八年多了,最近刚从美国回来,常青藤名校医学博士,拿美国医师执照。”
叶沁的腿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全无。
王连扯着嘴笑了下,心想:
这就叫实力碾压。
把情敌碾成渣。
病房里顿时陷入死寂。
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都仿佛印着嘲讽,叶沁再也待不下去,低着头快步出了病房。
众士兵则做恍然大悟状。
难怪陆队甘愿苦等这么多年。
老天要是能开眼,赏他们一个像嫂子这样貌美如花的仙女,别说八年,十八年他们也愿意等。
凌茵不知道身后众人的心理活动,她也不想知道,一双清眸痴痴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半晌,她说:“能让我和他独处一会儿吗?”
众人立马识相地退到门外。
王连最后一个出去,关门时说:“我们就守在外面,有什么需要你就喊一嗓子。”
“好。”
余光瞟到门从外面关上,凌茵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在脸上。她将陆邵东的手捧在手心窝里,泪水在眼圈里打颤。
许久,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将满腔深情说与他听。
“东哥,我来了。”
话音刚落,手心蓦地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
陆邵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看到穿着校服的自己站在走廊上,别扭地朝隔壁班偷看,一会儿笑,一会儿恼,紧张又期待,尔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勾着唇哼笑。
他站在穿校服的自己旁边,等啊等,想看看自己在等什么人。
到底在等谁?
是谁让自己像个春心荡漾的少年为她笑为她恼?
上课铃声忽然响起。
周围的人一溜烟跑开,走廊上只剩他一个。他回头看向教室,教室里却空无一人。
前一刻还在他身旁嬉笑打闹的人,全部消失了。
这时,老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毕业了。都散了吧。”
散了。
都散了。
可是穿着校服的少年为什么还不走?
忽然,少年身上的校服变成了军装,周围又热闹起来,但少年却毫不关心,他一直站在原来的地方,望着同一个方向。
“你在等谁?”他问少年。
“在等最重要的那一个人。”
“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是她。”
少年忽然勾着唇笑起来,指着他身后说。
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从隔壁班教室出来,她看到他,眉眼弯弯,唇边荡起一个甜甜地笑,朝他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顷刻间,少年消失了,周围的人和声音也全都消失了。
他只听到怀里的人说——
“东哥,我来了。”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声音。
她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融在血液中,扎进心窝里。
是他的信仰。
他的小姑娘。
……
忽然,怀里的人消失了。
他惊慌地望着空空的怀抱,不知所措。
这时她的声音又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
“东哥,今天来接我的将士们好像都挺喜欢我呢。你要是再不醒来的话,我就随便找一个嫁了。”
什么醒来?
难道他在做梦?
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看到年少时的自己?
不能再做梦了,他还在等她回去。
顷刻间天旋地转,声音消失了,世界也变得一片漆黑。
千斤重的眼皮艰难地分开,露出一道缝,光照进来,看到一个人。
是梦里梦外牵动他心魂的那个人。
“几日不见,你气我的本事又长进不少。”
一句话能把他气活。
陆邵东望着床边的人,气若游丝,嘴角一扯还有点疼。
但心里啊,却欢喜得很。
第五十七章
凌茵感受到陆邵东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欣喜不已,连忙又叫了他两声,这次却没有半点反应。
“东哥?”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如果听得到就动一下手指。”
她一连对他说了好几句话; 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这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期盼他能醒过来; 以至于方才产生了错觉。
她失望地将额头抵在床沿上,思索着说点什么才能刺激到他的神经。
追忆逝水年华?
还是畅想未来?
想了许久,她终于找到了一句最能刺激他的话——
“东哥,今天来接我的将士们好像都挺喜欢我呢。你要是再不醒来的话,我就随便找一个嫁了。”
手心又被挠了一下。
咦?
是错觉吗?
凌茵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不期然撞上他半开半合的眼。
“几日不见,你气我的本事又长进不少。”他调侃道,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她呆了几秒,接着欣喜若狂地朝门外喊:“王连,东哥醒了; 快叫医生来。”
门外,王连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哭出来,红着眼边跑边叫:“医生,八号床病人醒了!”
不一会儿,医生被王连推着进门; 还没站定,就又被他催着给陆邵东做检查。
“医生,快给我们队长检查检查,看他的脑子有没有坏掉。”他急切地说。
医生:“……”
几分钟后。
医生:“各项指标都正常。好好休养; 再观察几天没什么后遗症的话,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王连激动地给医生一个熊抱:“医生你太神了!我要给你送一面锦旗,旗子上写‘绝世神医,赛华佗’。”
医生:“……这位同志请你冷静,你抱得太紧,我呼吸困难。”
“噢。好。”王连松开手,对着医生嘿嘿地笑,然后又高兴地拍了拍医生的肩,说:“真是个医术高明的好医生。”
“……”
医生有点被雷到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架眼镜,对陆邵东说:“有什么不适随时反馈。”
陆邵东点头,说:“王连,送医生出去。”
“好。”王连笑嘻嘻朝医生做个‘请’的手势,将人送出门,然后朝外面吆喝一声:“兄弟们,陆队醒了。”
守在门外的士兵们当下便一拥而入,对病床上的队长行个军礼。
“陆队好。”
陆邵东一眼扫过去。
——全是情敌。
他因身体不适没有回礼,只微微颔首:“大家幸苦了。”
众士兵冲着他和凌茵两人憨笑:“能代表队里来接嫂子,看望陆队你,是我们的荣幸。陆队,你好好养伤,我们就不打扰你和嫂子了,先回队里。”
“嗯。”
等众人出了病房,脚步声越来越远,陆邵东才黑眸一转,看向床边的人:“你刚才说要嫁给谁?”
“……”
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凌茵抿着嘴笑,“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听错了。”
“哦?”
陆邵东一挑眉,深邃的眸子里精光闪了闪,他勾唇笑道:“我怎么好像听到你说,想嫁给我?”
“……”
她看出来了,他是在套她的话。
凌茵默了几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以我多年的临床检验来看,你应该是出现了幻听。”
“……”
不承认啊?
没事。
总有一天会承认的。
陆邵东的眼底依然带着笑,他勾住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静静望着她,好像看不够似地。
凌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垂下眼,问:“你看什么?”
“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让我想想。”
他煞有介事地凝神打量她,片刻后视线开始从上往下移,口中念念有词:“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
“停!”
凌茵红着脸打断他,生怕他再往下说。
明知道自己穿得够多,裹得够严实,他不可能看到脖子以下的部位,但还是羞得耳根通红,仿佛厚厚的几层衣服,被他用眼神从外到里剥了个精光。
“你现在是病人。不要乱想。”她娇嗔道。
陆邵东好心情地看着她为自己脸红心跳,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动作轻缓。
“正因为是病人,我才只想一想。”他语气泰然,笑得却有点坏。
凌茵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羞耻地咬了一下唇,说:“想太多对身体不好。”
“那怎样才对身体有益?”
“别想。”
“除此之外呢?”
“……”
明知故问。
凌茵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瞪他一眼,威胁道:“你再这样不正经,我就走了。”
“别走。”陆邵东条件反射的抓紧她的手。
凌茵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猜想他定是因为之前的分别留下了心理阴影,心揪了一下。
她在心中轻轻叹一口气,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走,会一直留下来陪你养病。”
“好。”
得到她的承诺,陆邵东这才松开手上的力道,心有余悸地笑了起来。
许是那个长长的梦还在脑中未完全消散的原因,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要失去她了。
·
一周后,陆邵东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脑部的伤也没有留下后遗症,便申请出院了。
回到部队后,副队长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