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哽噎,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讲:“我当时就决定,一毕业就娶她过门。但是没想到,她回去后一个月,突然给我寄了一封分手信。”
凌茵心中一惊,‘为什么’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她疑惑地望向他,听他继续讲。
“分手之后,我认识了你妈妈,她陪我走出感情受挫的阴影,让我重拾信心。可以说如果没有你妈妈,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这翻话里的信息,给凌茵带来的震惊是前所未有的。她一直以为父母的关系之所以如此寡淡,多半是因为没有感情。
没想到竟然并非如此。
她呆呆地望着父亲,很想问:既然妈妈对你这么重要,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是因为忘不掉那个抛弃你的初恋吗?
纠结许久,她终是什么也没有问。因为直觉告诉她,父亲今天会告诉她所有的前因后果。
果不其然——
他很快又继续说:“大学毕业后,我回家乡工作。回去后我才知道,她的父亲因贪污腐败被双规了,她知道我的理想是从政,不想拖累我,所以才提出分手。你爷爷奶奶知道我在前途和她面前,一定会选择后者,担心我自毁前程,所以不仅帮她一起瞒,还骗我说她移情别恋,已经和别人定了亲。”
听到这里,凌茵心中唏嘘不已,轻声问:“那您后来见过她吗?”
“见过。在医院见了她最后一面。”
凌茵大惊,“难道那位已经……病逝了?”
“难产。”他说,“母女只能保一个,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们的女儿。”
闻言,凌茵眼眶微热,心中触动颇深,同时感到有一丝丝难过,说不出原因的那种莫名伤心。
几秒后,她忽然捕捉到父亲话里的几个关键字——
‘我们’的女儿?!
·
军营。
陆邵东发送完照片后,便十分爽快地将手机交给班长,然后往跟他的个子差不多长的单人床上一趟,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在空中看,想起那日在打印店取照片时,傅骁风的话——
“你打算以后去军校了,靠着小仙女的照片活啊?”
一张照片怎么够?
真正能支撑他在军营活下去的,是与这张照片上的人相关的一切回忆。
“女朋友啊?”对床的一个老兵忽然问他。
陆邵东侧头看过去,然后点头:“嗯。”
“哎——”老兵深深地一口气,然后望着床板说:“我刚来时,也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
陆邵东扬眉,这语气一听就知道,对床要讲的是个悲伤的故事。
果然——
“后来跟我最好的兄弟跑了。”
……真不是一般的悲伤。
陆邵东投过去一个‘节哀’的眼神,然后继续看自己的小姑娘。
照片上,她穿着蓝白色校服,站在操场跑到上,单手撩耳畔碎发,眉眼低垂,笑得有点害羞。
那是她第一次换造型出现在操场上时,王连偷拍的。
“老大,快看我拍的小仙女,美不美?”王连献宝似地把照片给他看。
“美。你先发给我,然后删掉。”
“OK。已经发了。不过能不删吗?”
“不能。”
他的小仙女,怎么能让别人看了去?
想起那日的事,陆邵东不禁勾起嘴角。
她当时那一下眨眼啊。
可真勾人。
“兄弟,快别傻笑了。我劝你赶紧给自己装个GPS,以便女朋友查岗。”对床的老兵又开始搭话。
陆邵东:“这里还有GPS?”
“嘿。这不就是?”
话音刚落,老兵的手里忽然多了一部手机。
“市价三百,我八百卖给你,够良心价吧?”
“……”
“有了这个手机,你就再也不怕女朋友被其他男人拐走了。”
“……”
所以刚才讲那个悲伤的故事,是为了卖手机?
陆邵东虽然并不担心自己的女朋友被拐走,不过有手机在手,确实能方便很多,于是道:
“成交。”
·
凌家。
凌于海还在叙述那段深埋在心里十几年的伤心往事。
“她的父亲落马后,她也休学了,再后来又发现自己怀孕,怕遭人闲话,便离开家乡独自在一个小镇上生活。她告诉我,她原想等女儿出生后,再继续学业,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不会让我知道她们母女的存在。奈何造化弄人,生产时遇到危险,才不得不在临终之际,将女儿托付给我。”
说完,凌于海抹一把湿润的眼角,神色悲戚,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
凌茵呆呆地僵坐在沙发上,满脸震惊,许久许久,她才小声问:“那个女儿……是我吗?”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手也一样。
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全无。
凌于海静静地望着她,面露不忍,沉默半晌,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如一把重锤,将凌茵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碾的粉碎。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一地废墟。
而后,那把重锤又在这一地废墟上补了几下——
“那个时候你妈妈刚怀孕,胎位不稳,得知这件事情后,伤心过度,导致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凌茵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嘴,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唐悦与父亲的相敬如冰、对她的冷淡,以及她的从来不庆祝的生日。
她的出生对他们来说就是灾难。
如果没有她,他们本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真正的一家三口。
如果没有她,唐悦不会失去孩子,不会过得这么绝望。
一想到唐悦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将她养大,凌茵就锥心般的痛。
盈盈泪水中,忽然出现一抹淡漠身影。
她连忙扔下手机,不管不顾地扑向那抹身影,用整个生命将人紧紧环在两臂中,哭着喊道:“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唐悦眼眶一热,眼里也泛起泪珠。
许久,她哽咽着说:“往后照顾好自己,我……只能养你到这么大了。”说完,强行抽身,捂着脸快步走进卧室,将门锁上,瘫坐在床边。
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她终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不管吃多少斋,念多少佛,依旧无法释怀。
对不起。
以后,不要再喊她‘妈妈’了。
……
客厅。
凌茵的双臂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目光呆滞,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泪如泉涌。
妈妈……不要她了吗?
凌于海长长地叹一口气,说:“不要怪你妈妈,她心里也苦。当年我抱你回家时,答应过她,等你满十八岁后,就把你送出国。”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美国那边的学校,先读一年预科,再读本科。本科念完后你若还想继续深造,我也会支持你。”
“原定的是后天中午的飞机。如果你想晚几天再走,我可以让秘书帮你办里改签。”
……
原来他们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只等她满十八岁。
凌茵静静地听凌于海讲完,然后用衣袖擦干眼泪,平静地说:“我后天走。”
说完,她如赴刑场一般,拖着重重的步子走回卧室,将自己锁起来,坐在床上抱着大白兔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不怪唐悦。
如果当年唐悦不接受她,她现在的身份可能就是凌于海的私生女了,永远见不得光。
她也能够理解唐悦想将她送出国的心。见不到,就能假装心里的那根刺已经被拔出了吧。
只是不知道,当这根刺被拔出时,有没有人会对它有一丝丝的不舍?
擦干泪,凌茵给傅骁风发一条短信:
【我要见他。】
然后点开他之前发过来的照片,继续哭。
满十八岁的第二天,她没有了爸妈,不能再失去他。
·
傅骁风看到凌茵的短信时,刚睡完回笼觉醒来,意识还有点迷迷糊糊的,目光短信内容,瞬间清醒过来。
不是说好只传话吗?
那货才刚进去,他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把人弄出来?
摇摇头,他连忙回拨过去:“喂?小仙女啊,是我,傅骁风。我看到你的短信了,可是我只能往军营里打电话,让他联系你,没办法把人弄出来啊!”
电话里沉默数秒,接着传来一声大哭。
卧槽!怎么回事啊?!
傅骁风吓得乱了阵脚,连忙说:“你先别哭啊。容我想想办法,我想想……”
“我后天就要去美国了。”电话里的人说,带着哭腔。
傅骁风一愣,接着带着电话狂奔到自家老爸书房,喊道:“爸,我要去军营探望邵东!”
傅爸:“他才刚进去,探望什么?胡闹!”
“我、我……我这里有十万火急啊!见不到他会死人,不,是见不到人他会死。真的!”
“什么死不死的,好好说话。”
傅骁风一想到电话里还有个哭成泪人的小仙女,就没法好好组织语言了,破釜沉舟道:“我也想去军营体验生活。”
“你想从军?”
不想啊!
可是——不管了!
傅骁风心一横,重重点头:“对!”
傅爸当即大喜,“行,我明天就送你去,让你跟邵东一个班。”
“谢谢爸!”
傅骁风狂喜,一阵风奔出书房,对电话里的人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他。”
第四十七章
军营。
陆邵东买来手机后; 还来不及向凌茵报备; 就听见门外一声哨响; 和班长铿锵有力的两个字——
“集合!”
对床的老兵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说:“手机藏好,跟我去集合!”说完又对另外四名新兵说:“都迅速点。”
三十秒后,全班集合; 个个军装笔挺,意气风发。
班长走到陆邵东身前; 上下打量一番; 赞扬道:“不错; 这军姿站得不比老兵差。在家里没少被罚吧?”
话音未落; 几个新兵哄笑起来。
班长当即一声吼:“纪律!”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陆邵东勾了勾唇,没接话。
“嘴。”班长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指陆邵东的嘴角,说:“放平。表情要严肃; 不许笑。”
陆邵东其实并没有笑; 他只想习惯性勾唇,表示感觉有趣。此时被班长指出来,立刻收起嘴角的弧度; 换上严肃脸。
“先站一个小时军姿; 然后开始5000米体能训练。谁要是受不了,可以提出来,我送你回家。”班长边说边扫视众人,见无人露出胆怯; 才满意地微微颔首,继续讲下午的作息安排。
这个班里除了班长和副班长之外,基本上都是新兵,主要的训练内容就是站军姿和体能训练。
一整天的训练下来,众兵累得嗷嗷叫,有人已经喊着要回家找‘妈妈’了。
“喂,你真的是第一天入伍吗?怎么跟没事儿似地?”对床的老兵问陆邵东。
此时陆邵东刚梳洗完毕,离规定的熄灯睡觉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他想趁这个时间给凌茵打电话,便一边拨号码,一边淡淡地答道:“我体力好。”
老兵那张本来就黑得跟炭似地的脸上,顿时满脸黑线,说:“我好歹也是副班长,你这样公然在我面前违反纪律,真的好吗?”
陆邵东瞥他一眼,“手机是你卖给我的。”
“……”
是哎,他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黑副班长不好意思地嘿笑两声,说:“打电话而已,算不得大事,只要不影响训练就好。你别看班长平时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他那样其实是为了应付上面的领导,私下里对咱们可好了,凡事好商量,但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违法乱纪,所以你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手机是我卖给你的。”说完,他又对宿舍里的其余新兵说:“你们也一样,都小心点,万一被抓到,可千万不能出卖我。”
陆邵东:“……”
原来买手机的不止他一个。
这个班倒挺和谐。
陆邵东勾着唇笑了笑,将注意力转到手机上,听到里面传来标准的女中音——
【对不起,您的电话已欠费。】
“……”
把价值三百块的二手山寨机卖出八百块的天价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欠费?
“哟,欠费了?可能是我不小心把流量用超了。”黑副班长也听到了手机里的提示音,连忙解释道。
“……”
“要不我退你五十?”
“……”
·
第二天,军区大院门口。
傅爸坐在驾驶座上,看一眼车外的小姑娘,再看一眼车里的自家儿子,语气严肃:“你的女朋友?你觉得我会信?”
“……就那么不可信吗?”
“这么水灵的姑娘,会跟你处对象才怪。”
“……”
“是邵东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