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文郡王摆摆手说道。
太医们松了口气,鱼贯退了出去。
“郡王,太医们怎么说?”王一章失礼地开口问道。
“无病。”文郡王说道:“是累的。”
“累的?”王一章愣了下。
隔扇屏风后传来侍女的一声低呼。
王一章失态地抢着进去了,文郡王略一迟疑,跟着迈步进去。
“郡王……”面色惊慌的侍女抖着手里的素白手帕。
上面鲜血盛开,触目惊心。
“又吐血了?”王一章声音颤抖地问道:“这……这……会累成这样?”
文郡王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这是太医院最好的医官,这也是大周最有名的大夫……”他轻声说道,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王一章张张嘴,还要说什么,忽见床上的顾十八娘猛地伸手在床边拍了几下。
“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发出沙哑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意。
“顾娘子!”王一章忙走到床前,提高声音唤道。
顾十八娘的嘴边还残留一丝血迹,伴着这声低呼,她慢慢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是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你……晕倒了,这是在文郡王府……”王一章忙低声说道,身形微微让开。
顾十八娘的视线聚焦在一旁的肃身而立的文郡王身上,立刻撑身要起。
“民女见过郡王……”她口中说道。
王一章伸手想拦住,但想到礼仪尊卑还是生生忍下。
“无须多礼。”文郡王淡淡说道。
顾十八娘还是起身下床,在王一章的阻拦下略施叉手礼,没有跪地叩头。
“顾娘子,你觉得怎么样?”王一章担忧地问道:“怎么突然晕倒,还……”
顾十八娘已经看到一旁侍女手里的血帕,忽地咧嘴笑了。
“我中毒了。”她说道。
声音淡淡,说的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事,甚至还带着一丝喜悦。
王一章和文郡王一怔。
她说着话,脸色一变,张口哇的一声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侍女吓得惊声尖叫。
“顾娘子……”王一章伸手扶住她,声音颤抖。
“哈……哈……”顾十八娘却是毫不在意,“没事,没事……”
没事?王一章看向文郡王,见他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连太医都没看出来的毒,这还叫没事?
“我及时收住了,没有再接着炼油,那老家伙可是一直炼到结束,而且我还给他加更多料……”顾十八娘哈哈笑道,她神色极为怪异,若狂若痴,“他比我要惨!”
“他?”王一章一怔,旋即明白惊呼,“董荣山!”
此时药王庙后殿,一间偏房门窗紧闭,内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声。
董老爷看着地上大大的一摊血,嘴边垂着血迹,日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扭曲的神情更加恐怖。
“师父……救我……”他颤声说道,看着背对自己而立的古凌云。
“你放心,无相无味,她什么也查不出来,无凭无据,她自己也清楚,要不然不会这样急匆匆地离开,而不是当众喊出来……”古凌云淡淡说道。
“不是……”董老爷身形微微发抖,要说话张口又是血喷了出来,一手捂在胸口,一只手伸向古凌云,“师父,解毒救我……”
古凌云慢慢转过身,伸出手。
“你这次吸入得多了些,不过,只要以后不炼油,便不会加剧……”他慢慢说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当年,那老儿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不知不觉自己毒死了自己。”
董老爷的面色稍微好了些,但胸口不断加剧的疼痛,让他心中还是疑虑万分。
“师父……那……我怎么这么难受……”他沙哑说道。
古凌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阴寒。
“那是因为刚才我给你又吸入另一种毒……”他缓缓说道。
“师父!”董老爷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古凌云只是看着他,神色淡漠。
董老爷面色更加恐怖,握住古凌云的手不由攥紧,几乎要嵌入他的肉里。
“师父……”他咯咯发出几声,“为……”
他嗬嗬说道,却发现已经无法出声,脸色越来越狰狞。
“你放心去吧,我会为你报仇的。”古凌云轻声说道,手一翻一压。
身形已经僵硬的董老爷枯木一般栽倒在地上,七窍出血,气绝身亡。
他的双目暴睁,死不瞑目。
为什么会要他死?
因为那隐瞒多年的事终于隐瞒不住了……
没想到那姑娘竟然如此灵敏,他知道因为那种毒的原因,刘公此生在膏方上落后于人,骄傲如刘公,一定会告诉徒弟要弥补此技艺,所以他下了血本弄来了金丝万应膏,他知道刘公一门对仇人的嫉恨,所以安排了董老爷出场挑战,这双重的诱惑,足以让那小姑娘痴狂,全力以赴,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如果是刘公在,可能会想明白,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也能短短时间想明白?
这个小姑娘留不得!如果给她机会,她一定很快查到自己身上!
古凌云的眼神光芒闪烁,浓浓的杀意再次涌现。
刘公是他这辈子的对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对手在药界有怎样地位号召力,在他消失的那十几年,古凌云曾认为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到来了,但没想到,十几年的时间,他依旧死死地被这老鬼压住!
如果此时他的徒弟指出自己是杀害刘公的凶手,虽然她无凭无据,且刘公已死死无对证,但还是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古凌云的脸变得狰狞,尤其是在刘公已死,徒弟也中了暗算的时候,只要能保全自己,以后除掉这个刘公传人的机会多得是,将来还是他古凌云的天下。
所以他怎么可能留着董老爷这个线索,只有死,才是最彻底地断绝!
低头看了眼地上僵死的尸体,古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第160章 未了
“没有证据?”文郡王淡然而立。
“我师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毒……”顾十八娘喃喃说道,此时的脸上丝毫没有方才对阵董老爷的戾气,她的眼中蒙上水雾,“等他知道时已经……想师父这样的人,都查不出是何毒……那纵然是满场的药师,我说了又有何用?没有人能查出来,反而会让董老爷提防,我再无报仇机会!”
她的手紧紧地攥起来,“我炼油,越来越难受,忽地想起师父教我炼油时也是格外的吃力,他曾经说过,之所以熬膏上技艺不佳,就是因为每次炼油一次,身子就会更虚弱一次,后来猜到自己中的毒可能遇到炼油烟雾便加重,但他始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毒,来自何处来自何时……那一瞬间我将近日所有的事过了一遍,猜测是……”
“乳香?”王一章说道。
顾十八娘点点头,她的手轻轻按着胸口,“我原本不确定,但看到当我将乳香投入那贼老的油锅里他如见鬼魅的神情,就确定了……”
说到这里,她再一次大笑起来,笑得嘴角流出血丝。
“他以为我会为了挣第一,他以为我会就算发现身子不适,也不会半途放弃……”她捂着胸口,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第一算什么!膏方秘籍算什么!师父,师父是最重要的……”
“十八娘!”王一章又是气又是难过,总之心情复杂之极,“你还是太莽撞了,既然知道阴谋敌人,该徐徐图之,你这是伤敌一百自伤八十啊!”
无可否认,顾十八娘那两块乳香投入董老爷锅中,造成的浓烟毒雾虽然使董老爷大创,但自己也难免加重毒攻。
她微微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我这次是莽撞了,但人的一生变幻莫测,有些事当时不做,只怕转瞬即逝,这辈子再无机会,我顾十八娘从不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信快意恩仇立见当下!”
顾十八娘的性子,王一章也是很了解的,闻言叹了口气,拍了拍这姑娘的肩头,不再说话。
“叨扰郡王了,小女告退……”顾十八娘低头说道。
王一章慢慢面色担忧,迟疑地看向文郡王。
“既然此人有心害你,只怕还有后招,你且在此暂留。”文郡王缓缓说道。
“怎好叨扰郡王……”顾十八娘垂手低声说道。
王一章冲她摇摇头使个眼色,顾十八娘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方才她急匆匆地离开,也是防备董老爷的后手,不再说下去。
“没有证据……”文郡王再一次淡淡说道,慢慢地转过身,“这世上断人生死,难道非要证据不可么?”
此时的药王庙里欢声笑语四溢。
斗药落幕了,不出所料,因为那名不副实竞药第一的刺激柳款神勇无比,连赢三个药师,取得了斗赛的第一。
这一次站在台上他笑得畅快淋漓,那个踩他一头的顾娘子,在斗药上闹这么丢人的一出,还算什么!
正热闹间,门外忽地一阵骚乱,人群开始乱跑。
众人纷纷向后看去,只见一队队身披玄甲的大周禁军冲了进来,很快将整个药王庙围起来,持刀肃立,神情森寒,带着浓浓的杀气。
这突然到来的禁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什么?”
待听完禁军首领冷声说出原委,在场人齐齐变色。
“顾娘子竟然被董荣山下毒暗害!”康老失声喊道:“毒是乳香!”
此句话一出,满场药师顿时色变,更有很多人捂着脖子咳咳成一片。
“天呀,我也炮制乳香了!”
“我头好晕~”
乱哄哄的喊的骂的气氛大变,柳款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他……他方才可是跟顾十八娘一同炮制的乳香,不管别人的有毒没毒,他中毒是肯定的了!
柳款踉跄几步,忽地按住胸口,张口吐出一口血。
“我……”他沙哑嗓子吐出一个字,便直直地扑倒了。
我……好倒霉!
这一变故让场中更加慌乱,如果不是能抬手就让人血溅当场的禁军在,只怕无法控制了。
“董荣山在哪里?”康老怒声喊道。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好一会儿没见董老爷了,他们以为董老爷因为顾娘子的顽劣羞辱情绪不佳,所以避开他们,莫非是阴谋败落而跑了?
“搜!”禁军一声令下。
“古老呢?”忽地有人问道。
古凌云是董荣山的师父,徒弟出了事,他……
众人的眼神相交,纷纷闪烁猜疑。
“荣山!”一个惊呼从侧殿一间屋子里传来。
“是古凌云的声音!”康老与众人对视一眼,顾不得禁军在身前,带头向侧殿发声处跑去。
凶猛的禁军一脚踢开屋门,场面让涌进来的众人愕然站住。
古凌云半跪在地上,伸手抱着已然死去的董荣山。
“荣山!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满面惊怒,声嘶力竭地摇晃着怀里的徒弟,“是谁?是谁害你!”
“谁害他?”康老沉脸走入其中,看着七窍流血显然中毒而亡的董荣山,“他是害人不成,自食恶果!”
“你这话什么意思?”古凌云抬起头,面色愕然,眼中带着微微的怒意。
“难道古老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康老看着他,一双眼似乎要穿透他的灵魂。
“康青闽!你到底什么意思?”古凌云大怒站起身来,厉声说道。
他的徒弟们也都涌了过来,站在师父身后,对康老怒目相向。
而众多面色惊怒的药师则齐齐地围住他们,骂着吵着要解药地乱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统统带回去!”禁军首领大手一挥。
三天之后,一众药师从大牢里放了出来,个个面色萎靡精神惶惶,但站在大牢外,看着热闹的街市,大家都重重地吐了出了口气。
“事情总算是查明了,大家这惊也算是没白受,洗去嫌疑……”齐老抹了把皱巴巴的脸,冲大家说道,目光着重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古凌云,冲他拱拱手。
古凌云的脸色却依旧很难看。
“有徒如此,脸面无存!”他重重地说道。
事情查明了,全是董老爷收买两个负责配药的小厮,在几块乳香中动了手脚,虽然没查出具体是何毒,但按照顾娘子所说的如法炮制,猫狗果然吐血而死。
动了手脚的乳香只针对顾十八娘,竞斗时用的一块,以及炼油时放在她身旁散药里的那些,而董老爷显然也是因为顾娘子最后扔入锅中的乳香毒身亡。
如果当时他不把此乳香放在顾十八娘的木棚,也许还不会是这个结局,可见害人既是害己啊。
董老爷与刘公以及顾娘子的宿怨药师们也都知道了。
“没想到他竟然如是心胸狭窄恶毒!”众药师纷纷摇头,深感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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