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跟自己拌嘴,池屿的心情稍稍好转: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特意的。”
顾薏拉下眼皮,扮了个鬼脸。
街道扬起一阵风,没有温度的微风,吹得人血色都要减去几分。
道路两旁张灯结彩,可过路行人太少,家家户户卷帘门紧合。店门口红红的灯笼摆起穗儿,喜庆而诡异。
少年与少女一左一右,个高的信步缓行,个矮的蹦蹦跳跳。
从远处看,他们的背影点亮了整条街。
“你家在哪?”池屿问她。
顾薏:“不知道哦。”
池屿耐着脾气:“晚上要吃年夜饭,难道你想在街上游荡?”
“不想,可是我更不想看到我爸,我要气死他。”
池屿想问怎么回事,但他及时收住了嘴。
这是别人家的私事,他无权过问。
少年微垂眉目,仅轻轻道了字:“嗯。”
“嗯?”顾薏停下来,“你爸也欺负你了?”
池屿暗暗斟酌“欺负”二字。
顾薏接着问:“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呢,你爸是不是当官的呀?”
“是。”
他的回答轻轻浅浅,仿佛漫不经心。
还记得小学四年级,有次回家,他看到班主任坐在他家沙发上,正给他爸送礼,一脸的谄媚。
他小时候也闹腾,几个男生凑在一块打闹,只图开心,不争胜负。某次,一个小伙伴不小心将他推倒,他胳膊磕在地上脱臼了。小孩子恢复能力强,石膏打两天就痊愈。可等他再来上学时,那个无意推他的小伙伴却转走了,其余伙伴也渐渐疏远他。
池屿打小就聪明,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小升初的时候,池屿跟爸爸说,他想回老家容州念书,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池父最后同意了。
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家庭琐事越少越好。况且太多人知道他们家的背景,对孩子正常学习成长也不利。
于是,池屿在容州一住三年,生活一帆风顺,甚至以市状元身份考入全省最好的高中。
他以为,接下来的三年一定非常纯粹充实。
很可惜,他遇上了有生之年最不可控的因素。
“我就说嘛,你爸肯定当官。”顾薏解释得头头是道,“我一瞅他那眼神,深不可测,还有那看似友好的笑容,和咱们学校德育处主任有的一拼,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送你一张白条……或者黄条,罚你去做义工。”
空旷的街道上再次掠过一阵冷风,风力稍强。
头顶的帽子忽然有些松动,顾薏急忙伸手按住。
她的鬓角处冒出两撮头发,九曲十八弯。
池屿眸色渐深:“听说你长疹子了?”
“对……对啊。”
“那你把手放下。”
“干嘛?”
“你先把手放下。”
顾薏不明所以,只敢放下一边手。
帽子一侧“呼”地被风扬起。
“你……!”
池屿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你这是什么发型?”
好像……狗毛。
既然被他发现,顾薏干脆不戴帽子了。
她的头发太短,牛皮筋绑不住,此时已散了大半。
顾薏把牛皮筋也扯开,瞪他:
“说我好看。”
“……”
“你快说!不然我就把你弄瞎,或者关进地下室……”
蹂。躏。
最后两个字被她咽下。
“好……看……”
池屿边说边哼哼,笑得肩膀都在抖。
造型师和她有多大仇?连刘海都不放过。
风一吹,她蜷曲的发丝随风飘扬,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顾薏用力拍了他一下:“不许笑!”
“那你把帽子戴上。”
顾薏怒了:“我就是不戴。我告诉你,像我这样好看的人,没有驾驭不了的造型!”
池屿忍不住又打量她。
盛满怒火的眼睛,很漂亮。
嫣红娇嫩的樱唇,很漂亮。
生气鼓起的双颊,也很漂亮。
他忽然发现:
好笑是一回事,好看却是另一回事。
她真的很好看。
即使一头狗毛。
街对面,几个边走边闲话的姑娘小伙倏地停住脚步:
“那个女生好眼熟啊,是不是顾薏?”
“不会吧……哎,你别说,背影挺像的。”
“顾薏?”
“谁,干嘛!”顾千金凶神恶煞地回头。
“哈哈哈,真的是你啊!”
不远处迎面走来四人,两女两男。四个人的头发不止四种颜色,穿着也极其混搭,但大部分都是名牌。
顾薏:“怎么是你们?”
他们是她在申城念书时的朋友,或称狐朋狗友,因为家境相仿才凑在一块,都是些富家子弟。
顾薏和他们玩过几次,但离开申城后,就很少联系了。
“好久不见了。”其中一个红头发女生熟稔地拍拍顾薏肩膀,“发型不错啊。”
极其明显的反话,其余人跟着笑起来。
顾薏又把帽子戴上。
被池屿看见,被池屿笑,那就笑吧,她虽然暴脾气上来,却觉得能和他拉近距离,挺好的。
但是现在,她感觉有点恶心。
在容州一中这样的圣洁宝地熏陶了一学期,顾薏已经洗心革面。不爱学习的人,她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以前,顾薏是富二代小团体中最有钱的一个,她又是出了名的骄纵,和顾薏在一起玩,他们没少忍气吞声。
现在关系淡了,红头发女生本就不待见她,见顾薏搞了个这么傻逼的造型,愣是笑个没完。
“很好笑吗。”顾薏黑着脸,“你喝笑气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红头发女生终于停下。
她瞥一眼顾薏,又瞥一眼顾薏身旁的池屿,瞳孔中闪过极其明显的惊艳。
真帅啊。
“你男朋友?”
顾薏神情一滞。
如果池屿听不见,她一定说是。
“不是。”
红头发女生又笑了:“既然这样,那我要个微信。”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脸颊微红。
顾薏眼珠子瞪圆:“不行!”
“为什么不行?又不是你男票。”
顾薏挡在池屿跟前:“他……他是学霸,以后要考清华的,你不能影响他学习。”
小姑娘站得离池屿很近,左手手肘就贴在他外套上,护犊子的模样。
帽檐下,她短短的头发遮不全脖颈,又没戴围巾,雪白的一截肌肤异常刺眼。
红头发女生不厚道地笑了:“考清华?你会跟考清华的人待一块?”
顾薏:“我现在身边全是学霸,我和他们一样,心里只有学习。”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人全乐了。
心里只有学习。
池屿勾着唇,摇了摇头。
红头发女生的目光直往池屿脸上瞟。
真是极品啊,笑起来的模样太迷人。
她不再理会顾薏,直接对池屿说:
“能加个微信吗?以后一起出来玩。”
池屿不假思索:“不能。”
“为什么?加个微信而已啊……”
池屿心平气和:“我没有微信。”
“……啊?”
顾薏真想为他鼓掌。
女生很尴尬:“怎么会没有微信,你别骗我。”
“真的没有。”他表现得挺无奈,“因为我要考清华,任何影响我学习的东西,微信,手机,都没有。”
“……”
顾薏顿时眉开眼笑,花瓣似的眼睛明澈晶莹,笑容甜得能挤出蜜来。
“听到了吗?以后清华见咯~”顾薏神气极了,情不自禁地挽起池屿的胳膊,拉着他朝前走。
直到甩掉那些人,池屿才把手抽出来。
他按着顾薏肩膀,把她推远些:
“赶紧回家去。”
“不要嘛。”
“拒绝无效。”
“那你送我回家。”
池屿极力忍耐:“我送你到车站。”
“我这么可爱,你只送我到车站,万一我被坏人拐走怎么办?”
池屿:“……你把帽子摘掉,不会有人对你感兴趣的。”
……
“靠!”顾千金一帽子砸他身上,“我弄死你这只烂鱼!”
第20章
Chapter20
2月9日。
容州一中春学期开学。
南方城市没有料峭寒冬; 北风刮不到这儿来,唯有下雨的时候,寒气随着潮意渗入衣物; 真真正正的透心凉; 冻得人心肝都哆嗦。
报道那天,顾薏的心肝就哆嗦了三次。
第一次; 因为穿得少。
顾薏看气温不太高,只穿厚毛衣就去教室领书了。容州刚下完雨; 教室没有暖气; 顾薏往凳子上一坐; 寒气蹭蹭往她身上涌,冻得她猛打了三个喷嚏。
第二次,因为公告栏上的某张告示。
寒假期间; 学校物业对学生宿舍的热水器和空调进行检修。顾薏她们宿舍的高贵空调躲了一学期,难逃被抓包的命运。
德育处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严令禁止学生私自更换公用电器。校方和顾薏父亲交涉过,碍于情面没有对顾薏进行处分; 但张榜公告(恐吓)肯定少不了。
通知单一贴,全校炸开了锅,接二连三的慰问令顾薏很是头疼。
第三次; 因为德育处主任。
虽然没有记入档案的处分,但顾薏还是被德育处主任叫去,先教育了一番,然后喜获一张白条。
由于空调事件; 顾千金再次名声大噪。
高一年级公告栏上只贴了两张打印纸,一张是期末考百名红榜,另一张便是那份通知。
通知甫一张贴,公告栏下破天荒地围满了人。
瞻仰池屿成功卫冕年级第一的人少之又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结在“高一某女生”五个字上。
“高一某女生?除了顾千金,谁敢这么酷。”
“我听说,顾千金拆掉那个一千块的破空调,换了个一万块的格力大功率变频。”
“卧槽,我也想当她舍友。”
“变性机构欢迎你,兄弟。”
开学第一天,知乎上冒出一篇新帖子,引来无数容中学生踊跃发言。
“如何评价容州一中2015级学生顾薏?”
底下的回复瞬间盖了上百楼,无奇不有:
“人美钱多顾千金,容州一中自由民主之风的倡导者,广受学生喜爱景仰。”
“某有幸在高一年级三楼走廊偶遇顾千金,至此心神激荡,夜不能寐,其真乃容中创校百年第一女神也。”
“占层,为顾千金疯狂打call。”
……
“以上各位层主,看此题的风向,如何入赘顾府才是紧要之事。大家不要避重就轻,我们先来谈谈,如何才能考过3班的池姓同学,让顾千金刮目相看?”
“哈哈哈……池帅,我翻了半天,终于看到你了。”姚子骏把手机搁在他面前,“你可要好好学习,保证顾千金不变心啊。”
池屿:“滚一边去。”
姚子骏就不走:“你好像特别有自信?”
池屿半个字也懒得说。
他盯着桌上的习题册,中性笔在五指间转来转去。
对自己的魅力是否有自信?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只要稍微想想,结论显而易见。
池屿认为,他不需要这个自信。
因为不会接受,所以也无所谓得到或是失去。
嗯,就是这样。
如果她喜欢上别人……
“咯噔”,中性笔掉在桌上,笔盖飞了出去。
池屿搬开椅子,钻到桌下找笔盖。
他心中默念:
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
碧空中,一朵薄云缓慢飘远,地上无风。仅一天之隔,气温骤暖接近十度。
天气变好,顾薏的运气却没有上次好。
图书馆前台的借书岗位被其他同学占满了,后面还有好几个白条加身的同学在排队。
她不想等,于是退而求其次,选了整理书柜的任务。
图书借阅处有一辆小推车,放在角落里。顾薏把同学们还的书一本一本摞进推车,直到将推车装满。
桌上还留有许多书,看样子要跑三趟,再加上按编码整理书架的时间,她一整个中午只能耗这儿了。
顾薏咬咬牙。自己造的孽,哭着也要把白条消了。
她推着推车走了两步路,刚涌起的志气瞬间消散殆尽。
这什么破烂推车?
顾薏蹲下来检查车轮,发现轮轴锈迹斑斑,转起来很困难。
她再次尝试往前推,没推几米,手酸得不行。
难道要她徒手搬书?
怎么可能。
顾薏双手叉腰,干脆一脚一脚踹着推车前进。
“砰,砰,砰……”
一楼自习区的学生们吓得一惊一乍。
顾薏把车踹到借阅区门口,隔壁的自习区里投来无数道目光,抱怨有之,凶神恶煞有之,看得顾薏下不去脚。
她正踌躇着,借阅区的书架后面忽然冒出一名男生。
他身穿一件灰白色的Moncler羽绒服,和顾薏过年新买的那件是同一个系列的。
Moncler羽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