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弯腰、伸臂、提起,利落的动作一气呵成。
倏然,他直起身,拎着装满水的水桶,眉头紧锁,站得笔直。
“带路。”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拎了一路的水桶跑到了对方的手里。伊棠一怔,“先生。”
“带路。”
宋衍坚持,眉头又紧了两道。
……月色皎洁,伊棠和两个孩子在前面带路,宋衍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在路上,静悄悄的,连点声响都没有。怀里的那个就是不醒,小皓一路上一个劲儿地往身后偷瞄,伊棠拽着他的胳膊,叮嘱他不要偷看。
宋衍也不说话,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伊棠怀里的小家伙,一瞬不瞬。
他刚才听见地上那个大的管她叫姑姑,那这个小的呢?这个小的跟她会是什么关系。
走在前面,伊棠状似随意地往后轻瞥了一眼,无意间,看到了男人投来的探寻目光。
“先生,要不还是我拎吧。”
她停下脚步,微侧过头,轻声地询问身后的男人。让一个外人帮忙干活,于情于理,她都有些过意不去。
柔和的月光下,一只娇柔的小手悬在半空,皓白,细嫩,干净的指尖透着盈盈的粉嫩。
宋衍看了一眼,屏着呼吸,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两下。
“走吧。”
他握紧拳头,越过她,径直朝前走了过去。
吴阿婆家离村口不远,不足百米的距离,石砌的高墙,四方的小院,正南向是两扇陈旧复古的红木门。
门里,院子中间铺满了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秋末时节,深山里花期将逝,淡黄色的花瓣微皱卷曲,叶缘稀疏锯齿,桂花树下还摆着一张凉床,春夏乘凉,秋冬置物。
房前挂着个顶灯,两个人先后在门口站定。
规矩总还是要有的,伊棠到底不是屋主,有外人借宿,无论何时,她还是要先跟阿婆知会一声。
伊棠回头跟宋衍解释了一下,宋衍赞同,让她先进去。约莫五分钟后,伊棠搀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婆走了出来,那阿婆白发苍苍,眼角里堆满了皱纹,右手里拄着一根木质的拐杖,看人时透着精明、仔细。
“就住一晚?”
“就住一晚。”
了然,老太太拢了拢花白的鬓角。不紧不慢地点头,“嗯……规矩些,老实些。留你是好心,不要想些旁的事情。”
“是。”
宋衍尊重地颔首,明白人,自然听得懂老太太的意思。他拎起地上的水桶,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去。
“这是要放厨房的吧?”
他问小皓。
小皓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叔叔,就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你小心点,那很重的。”
……转瞬,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在眼前,伊棠觑了吴阿婆一眼,倏尔,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颂颂让我放在屋里了,该吃饭了,我去看他一眼。”
吴阿婆点了点头,伊棠碎步疾走,背后,还能传来一两句谈话的声音。
“小伙子,最西边那间是小皓的房间,外面天冷,你先进屋里坐坐,饭菜都好了,我一会儿让伊棠给你端过去。”
“麻烦了。”
“不麻烦。”
“……”伊棠咬紧了下唇,她快走了两步,推门关门,动作急速。
闭上眼,十根细白的手指揪紧着柔软的裙摆。记忆翻滚,一些尘封的往事融入眼前。
真没想到……那男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还是听懂礼数的……
宽敞的卧房里,干净朴素,不远处的软床上,睡了一路的小家伙恰巧醒了。
颂颂翻了个身,睁大了眼睛,长睫忽闪忽闪,粉嫩嫩的小拳头张开握紧,看见是她,既高兴又兴奋。咧着嘴,大声地喊道。
“妈妈!”
“……”
他发音清晰,嗓音清亮。伊棠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向屋外。
——几米外,吴阿婆还在跟宋衍聊天,两个人声音未断,似是没有听到。
虚惊一场,伊棠深吸了一口气,转瞬,她慌忙地走到小家伙的身边,提起裙摆,蹲了下去。
“嘘……颂颂乖,别出声。爸爸在外面,别让他听见,啊。”
作者有话要说: Surprise~~~
没有什么失忆的梗,女主只是装作不认识男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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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其实……
刚才那几个村妇猜的没错,颂颂就是伊棠的儿子。
至于小皓的说法,是因为他病了。那孩子身世可怜,父母早亡,前两年受了刺激生了一场大病,直到现在记忆都受着影响。医生叮嘱,纠正小皓的记忆要循序渐进不能硬来,所以身为姑姑,伊棠也不敢过分矫正,生怕会因为自己无意间的举动而加重了那孩子的病情。
“耙……耙……”
一岁半的小娃娃,语言发育迟缓。
颂颂生平第一次听见爸爸这个词。他眨眨眼,将上下唇瓣用力地贴在一起,浓密纤长的眼睫闪亮地霎动,貌似是想学。
伊棠微怔了一下,宋衍就在外面,她连忙低头,跟颂颂轻比了一个噤声。
“耙耙。”
“嘘。”
“耙耙。”
“嘘。”
“耙耙。”
“……”
颂颂又说了几遍,伊棠无可奈何,拿起床边的奶嘴,堵住了他的嘴。
“……”小家伙躺在床上费了半天的力,挣扎着,才揪出了嘴里的奶嘴。半晌,颂颂将柔软的嘴唇轻轻嘟起,失落地伸出两条软绵短小的胳膊在半空中挥舞……
“妈妈……”
“……”一委屈就要抱抱。
鬼灵精怪的小家伙。伊棠叹了一口气,整颗心都快融化了。
低头,她撩开肩膀上的长发,闭上眼,亲了一下床上的小宝宝。
她不是不想让他学,只是宋衍就在外面。她当初跟宋衍在巴西相识,前后接触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天,宋衍并不知道颂颂的存在,酒醒后她匆匆逃离,回国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她只知道他叫宋衍,其余的一概不知。
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伊棠前后思索了很久,虽然她最终决定把颂颂生了下来,可如果这件事被宋衍知道,一个陌生女人给他生了孩子……
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颂颂乖,别闹,妈妈去叫小皓哥哥进来陪你玩。爸爸今天没地方可去,只能在这里过夜,我去给他收拾一下房间,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我们就和小皓哥哥一起住。”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放下了双臂,恍惚间咯咯地笑开,好像是听懂了。
伊棠欣慰,摸了摸他的额头,起身,走出了门。
院子里,小皓正在帮吴阿婆端菜,这小家伙虽然偶尔调皮捣蛋,但懂事的时候又乖巧地不成样子。
伊棠轻声地道,“阿婆,我去给那位先生送饭,颂颂缺人照看,你们就到我屋里吃吧。”
伊棠并不想跟宋衍相认,也不想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假装毫不相识。
吴阿婆亲和地应下,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带着小皓往中屋走去。整洁的四合院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伊棠回头又看了看几面被灯火点亮的窗扇,抿唇,拐进了角落里的厨房。
古老的厨房里,半旧的灶台,铁锅又圆又大,鲜嫩浓白的鱼汤香气扑鼻。山野地方,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熬煮了三个小时的鱼汤,算是难得。
伊棠站在水池旁,洗涮着刚用过的汤勺,转身,从锅里又舀出一点鱼汤。汤勺回递到嘴边。她张开唇瓣,放低舌尖,喝进去一点,喉咙轻轻地滚动。
味道还算不错,咸淡她吃着可以。
伊棠心满意足,弯腰,起身,步伐轻缓,将盛好的鱼汤端了出去。
三步五步穿过院落,西屋的灯亮着,她敲门,等待,得到了屋里人的回应,才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儿。门板推开,房里很朴素,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多余的摆设,一件都没有。
宋衍正倚靠在窗边抽烟。
做工精良的西装外套被脱在床上,他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修身衬衫站在光下,粗硬的左手手腕隐在裤袋里面,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卷,两腿并拢,漆黑的鞋跟儿紧贴着坚硬的墙壁。
见她进来,他抬头,深吸了一口气。
口腔闭合,宽厚的舌头将轻…薄的烟雾…弹弄了两下,倏尔,薄唇微张,吐出了几个浅白的烟圈儿。
“需要我帮忙吗?”
他眯眼,站直了身子,将手里的半支烟按进了石砌的窗沿上。
伊棠轻轻地摇头,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转瞬,恍若不经意地从他身边走过。“不用……你吃饭吧,我给你换床被子。”
这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原本铺的是小皓的被子。但宋衍这个身高,盖小孩子的被子肯定是要短的。
弯腰,伊棠自然地收起床上的西装外套挂进角落里的衣柜,转身,又去拿成人用的棉被。厚重的棉被放在衣柜的最上头,她身高不够,踮起脚尖,有些费力。
宋衍走过来,手臂一伸,拿了下来。
“你吃过了?”
“还没。”
“那不急,一起吃。”
他甩手就将棉被扔到了床单上,一只手抄起桌上的木筷子,手指一旋,递到了她的面前。
“……”
伊棠怔忡了一瞬。餐具她只带了一副,更何况三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好像也不太合适。
“先生,碗筷不够,你吃吧,我一会儿跟吴阿婆她们一起就……”
话音未落,一双木筷被坚硬的膝盖从中折断。
宋衍面无表情,将折断的木筷边缘往粗粝的石墙上磨了磨,很快,又反递到她手里。
“一起?”
他想想看她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
伊棠悄悄地提了一口气,半晌,才讪讪地接到了手里。她手心微微沁出点汗水,心里面还有点发慌。
“好啊……那……那就一起吃吧……”
盛情难却。
狭窄的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宋衍不说话,伊棠也悄不作声。勺子不够,宋衍让给了伊棠,自己用半截木筷,夹起了几粒米饭。
他一只手平放在桌上,一只手肘撑在桌角,黑色的袖管微卷起一半儿,露出一截麦色结实的小臂,手腕上经脉明显。
伊棠看在眼里,心口还在突突地跳个不停。真没想到,这男人力气这么大,那么结实的一双木筷子,又不比一次性的……
“看什么?”
几粒米饭递到嘴边,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目光,宋衍抬头,轻轻地扫了伊棠一眼。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她在等他说话,还是自己有话想说?
“……”四目相对。伊棠抿了抿嘴唇,片刻,又赧然地移开了目光。
说什么,说多错多。
可不说话又好像心里有鬼。
她敛着眉头,纠结了一会儿,“那……相遇就是有缘,难得认识一场,我还不知道先生叫什么。”说完,她又连忙添句,“我叫伊棠,伊人的伊,海棠花的棠。”
手心里的筷子越握越紧。伊棠尽力地直视着看他,掩盖住心底的不安与紧张。
“……”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宋衍捏着筷子,又夹起一片鱼肉。
“宋衍。唐宋的宋,衍展的衍。”
他凝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伊棠轻轻地点头,她自己明知故问,还要自问自答。“有寓意,好名字。”
“什么寓意?”宋衍追问。
“繁衍生息,邹衍谈天。”伊棠垂目,长睫低垂着也不看他。
“……”宋衍又默了一瞬。
忽地,他起身,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径直离开了半旧的餐桌。
房间里昏黄的灯泡照着餐桌,混合着窗外的月光,光影柔和。西装被挂进衣柜里,他拿出来,习惯性地掏出了口袋里的烟盒,粗粝的指腹摩挲了两下打火机的滑轮,不多时,幽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半张脸。
“抱歉。我烟瘾犯了。”
他叼着一根烟,站直,淡淡地回头看她。
一股烟草的味道袭来,伊棠看了一眼吃到一半儿的鱼汤,忽地,迤迤然地起身。“没关系,我回我屋里吃。”
正好她不想多留,颂颂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