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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莙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你做什么?!”
陆铎并不理会沈莙的怒火,他只是偏头淡漠道:
“人都不在了,留着这些做什么?叫我看了心烦。”
沈莙怒不可遏,当即就要上前动手。
陆铎轻易地抓住了张牙舞爪的沈莙,伸手将他方才取下来的步摇重新簪进了她的发髻,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显露出来的情绪,
“你戴着这支步摇倒也不算辜负。沈莙,如果有一天你记起来了,便来找我,无论那是在多少年之后你都要知道,我会一直等着。”
说罢,也不管她是何反应,自顾自地动身往裴榕那边去了。
沈莙在陆铎这里半点气没撒出去,反倒弄了一肚子疑问。她转身跟了过去,想要再去拉陆铎时却被忍冬死死拉住了。她在沈莙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我的好祖宗,有什么事咱们出府去再说,此时可不兴再闹了,你要出点儿什么事,叫我和岚绥怎么交差?”
沈莙看着侧过身去的陆铎,强自忍了忍,最终还是在忍冬的恳切视线下打消了上前去逮人的冲动。
裴榕心里也是好奇,他急于想知道沈莙方才和陆铎究竟说了什么。可是此时气氛尴尬,双方僵持不下,他也不好发问。看着沈莙好斗的公鸡一般全副武装,方才已经领略过她不管不顾时的能耐,裴榕心中略想了想,转身对那个好容易缓过来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听得他的嘱咐,背过身去往沈莙她们站的相反方向一溜烟跑远了。
沈莙皱了皱眉,依旧和裴榕大眼瞪小眼,站得脚酸了也不肯先退一步,大有和他们二人死耗到底的架势。
裴榕没了方才的慌乱,此时的他看起来愈发冷静了,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忍冬和岚绥好容易劝着沈莙不去拉扯陆铎,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好再要求其它了,只是警惕地待在沈莙身边,时时提防,担心裴榕暗算。
好在这样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日头再次被一大片白云遮蔽时沈莙看到裴榕突然对着自己身后不远处笑了,接着她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两个人错开的脚步声。沈莙心中有想法冒了头,裴榕却不待她回头便作出一副接待客人时标准的客套表情来笑道:
“沈公子,冒然把你请过来没有打扰你的宴饮兴致吧?”
沈莙身上一僵,旁边的忍冬明显感觉她自方才开始便一直绷紧的身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下子就垮了。
裴榕笑得得意,沈莙试探着回过头去,果然就看到了脸色不佳的沈菱。她被自己二哥锐利的视线一刺,明明不知道具体该说什么,又从何说起,可就是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沈菱狠狠瞪她一眼,轻易让沈莙把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下去。与方才的斗志昂扬不同,她现在整个人都蔫了,看沈菱的眼神也是怯怯的,这让在场的方才已经见识过她强硬那一面的人都惊讶不已。
沈菱一看沈莙那副小媳妇的样儿,立刻就知道她方才肯定做了什么怕自己知道的蠢事。此时外人正看着,他只好先忍着把人臭骂一顿的冲动,冷哼一声朝沈莙伸出了手。
沈莙讪笑一下,二话不说便拉住了他伸出来的手,就势被沈菱牵到身后去了。
“裴大人客气,外头宾客都在等着主人现身,不若大人先去前厅待客吧。”
裴榕叫人把沈菱带过来为的就是结束他和沈莙的对峙,以便自己脱身。可他没想到的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就成了。沈莙方才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是对着自己的兄长倒像变了个人似的,乖顺极了,对沈菱的安排连句反驳都没有,自己连句话都没说就被人给打发了。他觉得这件事新奇的不得了,可是现在又不容他多想,因此只好先依着沈菱的话,对陆铎使了个眼色,客气道:
“沈公子尽兴,我便先往前头见客去了。”
说罢先叫陆铎绕过沈莙往前去了自己才在后头跟着。那小厮机灵地没有跟紧那二人,裴榕估摸着离得远了,立马便停下脚步来对陆铎问道:
“她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陆铎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还是一贯的冷漠模样,语气倦怠道:
“没说什么要紧的,她知道我和魏琴君的事了,所以前来找我撒气。”
裴榕对他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毕竟沈莙方才的样子可不像是撒过气了。奈何陆铎方才话中逻辑合理,让人找不到挑剔的落脚点。裴榕眯着一双鹰目审视了陆铎一番,这才发现自己竟从未看透过此人的心思。他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是沉稳,却也让人难以揣测。他不像苏青云那般浅薄易懂,每走一步都似乎早已计算好了后面的十步。姬桓从未见过陆铎,云南郡离京城要多远就有多远,可是他就是挑中了这个新科榜眼,让自己不遗余力地提拔帮衬。裴榕自然知道魏琴君是个标准的贵族淑女,这样的人对规矩看得极重,要她背着丈夫和别的男子互通有无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况且他给陆铎的时间又只有短短两三个月,因此原本是没怎么抱希望的,只是盼着他能拿到些捕风捉影的‘证据’罢了。安排这件事一方面是姬桓令他稍稍考验陆铎的忠心,另一方面也是裴榕觉得此人骨子里还端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傲气,因此想着他完不成这件事也好打压打压他,毕竟一个权力傀儡不需要什么风骨,攀附权贵也就够了。
事情自然没像他想的那样发展,陆铎轻松做到了在他看来不可思议的事,而且还从没了理智的沈莙那里全身而退。这并没带给裴榕多少喜悦,反倒让他忌惮起来,自己迟早是要离京的,到那时陆铎羽翼丰满了,没了他在京中压着,施展拳脚自然更没了顾虑了。等他有一日强大到不需要依靠南边的势力便能翻云覆雨时,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裴榕这头忧虑重重,沈莙那边也并不好过。等人一走远,沈菱便甩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狠狠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疼得沈莙龇牙咧嘴,看得忍冬和岚绥神清气爽,总算有人能制住这个祖宗了!
“好啊好啊!沈嘉兰,如今不仅敢往这虎狼窝里来,还有本事和他们在这没有半点遮拦的地方对峙上了。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人经过,看到了这些,你叫旁人心中怎么猜测?这里是郡主府,是他们的地盘,你倒好,全拿这里当你的听雨阁了?”
沈莙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她来这儿一遭,不仅没能好好找陆铎算账,而且落了一肚子疑问,到最后还讨了沈菱一顿臭骂。
魏琴君死的蹊跷,丧葬事宜又十分仓促,沈菱并不知道琴君的死和陆铎有什么关系,但是看到沈莙方才那副模样倒是不难猜到裴榕必然和此事脱不了干系。他看着沈莙这一身的打扮和恹恹的神情,略微消了些气,叹了口气,重新握住了沈莙小小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这样危险的事再不可莽撞去做了。琴君是个好的,从小到大都费尽心思护着你,如今她去了,你怎忍心还不叫她安心,日日这般闯祸,她怎么放心得下。”
☆、魏琴君
沈莙扁扁嘴,见沈菱已经软言软语地安慰自己了,干脆整个人扑了上去,树獭似地缠着他不放。
岚绥是在沈府待过的,对沈莙这样的举动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忍冬这还是第一次见着这种场面,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沈菱摸了摸她的头,复又安慰了几句。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忍冬和岚绥,岚绥先反应了过来,颇有些尴尬地向前福了福身子道:
“二爷。”
沈菱摇了摇头,尽量和颜悦色道:
“你既已不在沈府当差,就不必称我二爷了。我这妹妹淘气,经常闯祸,想必没少让你收拾烂摊子,难为你一直照拂她。”
岚绥对沈菱这番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她在沈府那些日子曾见过这位沈家二爷好几次,可是并没有说上话,此时对方特意开口表达感激之意,她自然很是受用。
和岚绥相对的是忍冬,她之前从未见过沈菱,对这位‘沈家二公子’,她所有的了解都是通过沈莙,听她将自己这位兄长夸得天花乱坠的,俨然禀着一种‘我二哥说的都是对的,我二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的态度。督主和这小妮子在一起之后还好些,之前沈莙这般不停地念叨,弄得忍冬都有些要相信那些夸张到极点的言辞了。
可惜她没能好好打量一会儿,裴榕走后不过半刻,长廊那头便传来些声响,像是有男子成群结队地往这边过来了。
沈菱如临大敌,胡乱将沈莙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强行把她塞给岚绥,
“她祸也闯了,再如何荒唐的事也做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两个赶紧把她带出去!”
沈莙有些遗憾,她隔了许久才得见沈菱一次,还没好好说说话就要分开了。可是他这位二哥最是喜欢端着,方才才把她臭骂了一顿,此时只怕气还没消,理智点的还是别惹为妙。岚绥等的就是沈菱的这句话,沈莙闹起来让人头疼,偏她还打不得骂不得的,此时恰需要有个人来管管。
她应了沈菱,朝着忍冬打了个眼色,三人往主屋侧边的一条小道去了,留下沈菱在这长廊上挡人。
沈莙被她们两个一骨碌塞进马车的时候还有些愣神,平静下来才明白自己方才做的太出格了,难怪这两个小丫头恼得牙痒痒似的。她眉头一皱,果断拿出那副哄人的本领来,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开始装可怜,倒像是那两个合起伙来欺负了她一般。
忍冬忍无可忍,戳着她的额头咬牙道:
“你啊!迟早有一天这条小命要葬送在自己这张不饶人的嘴上。那是什么地方你就敢不管不顾地撒泼,裴榕再不济那也是个二品武官,姬莲再孤立无援那也有着不输给昌河公主的出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把他们挑拨了个遍,可知自己也处在危险之中?”
沈莙方才确是脑子一热,把这些天的愤懑都发泄在那对夫妻身上了,现在想想确是有些后怕。她自己倒罢了,只是沈菱和忍冬岚绥都在那里,没的因为自己而连累了他们。
“我错了,这遭之后我再不管前朝后宫那些麻烦事了,绝不再给你们添麻烦。”
沈莙说的认真,半点嬉皮笑脸的感觉也没有,忍冬看了,这才放下心来。近些日子上头指派下来的活计越来越多,她也怕自己分给沈莙的精力一少,这个祖宗就会闯祸。
沈莙下了保证之后便陷入了沉思,她没有多考虑裴榕姬莲那对夫妻,因为此时她脑海里全是陆铎那些意味不明的话,他说是自己忘了,自己忘了什么?他说是‘我们’害死了琴君,什么意思,她怎会去害琴君?还是说这一切只是那个人故意模棱两可好叫她疑神疑鬼的。姬桓底下一个裴榕且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了,这个陆铎野心看起来倒比苏相还要大些。
沈莙头疼,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对忍冬保证过了,不会再掺和进前朝和后宫的任何事。她深吸了口气,在慢腾腾颠簸着的马车上倒想起另一桩事来。
“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岚绥听她喃喃自语,倒是笑了,
“你若是担心魏家小姐那个孩子,咱们现在去庄子里看看不就得了。”
沈莙想了想,认真摇了摇头,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帮不上你们的忙,那就只能尽量别惹麻烦了,还是等这件事尘埃落定再说吧。”
忍冬满意地点了点头,称赞沈莙总算懂事了,那语气倒像是哄孩子一般。
那日之后日子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沈莙没再打听过郡主府宴饮之日发生的其它事情,每日间除了去看看秦湄就是在自己屋里闷着。小云子倒是尽心尽力,搜刮了好些女孩儿家喜欢的灵巧小玩意儿给沈莙。这样的平静生活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可是她却清楚的知道这才是自己原本该有的生活。
琴君头七之日出殡,要知道盛夏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急匆匆地来过一遭而已,可是那一日雨势却不见减小。天灰蒙蒙的,沈莙和慕容淳都穿着一身麻布做的丧服,脂粉未施,散开头发站在灵堂外头等着。
雨一直下,弄玉替慕容淳撑着那把大大的油纸伞,沈莙则站在岚绥伞下。阵阵凉风让人捉摸不透雨水打来的方向。沈莙和慕容淳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但她们却无心去顾及这些。李陵侯府的下人站成了好几列,密密麻麻围在灵堂前,她们哭得伤心,尽管其中有一些压根也没见过这位故去的主子几次。
沈莙原是伤心的,到了这里反倒哭不出来了。她看着府里那些费力挤出些眼泪的女眷,做戏般的下人,突然就觉得心中一阵反胃。连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