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君去了?”
沈莙看着这一场闹剧,心里越来越冰凉。戚氏这还是当着外人的面,无论如何琴君到底是侯府正正经经的主子,即便内有隐情,她还是得把表面的功夫做足了,丧葬之事不得马虎,否则倒叫人怀疑。沈莙的眼神让戚氏心虚,她转头瞪了一眼身边伺候的人,怒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法师和负责装殓的婆子叫过来!”
沈莙和慕容淳不忍再看琴君死时枯败的模样,直到几个婆子将裹着寿衣的尸身从屋里抬出来,两人才强撑着看了最后一眼。
戚氏处理了琴君的尸身,即刻便一门心思扑在了沈莙身上,她没料到今日慕容淳会杀到府上来,更没料到还会有人擅闯侯府。
“如今府上正办着丧事,这样不体面的一幕本不该叫外人瞧见了,可有些事我也不得不计较一番。这位小姐不知是那个府上的千金,今日擅闯我侯府,还到我的院子里带走了府上的嫡公子,也该给个解释才是。”
沈莙看了一眼戚氏,面带嘲讽,末了却一言不发地拽着慕容淳的手,连句言语也吝啬给她,自顾自地往府门走去。
戚氏被沈莙的姿态气得脸色铁青,叫人去拦,一众年轻的丫头却被岚绥一一堵在了沈莙后头十米开外。她气急败坏地在后头嚷嚷着:
“反了反了!”
沈莙心里乱极,神情木讷,一路快走,并不理会后头杂乱的声音,出了府才打停。在分开乘坐马车之前她将手中剩下的木盒交到慕容淳手里,谨慎嘱咐道:
“琴君的事另有蹊跷,你且把心放回去,我是擅自离宫,不得不回去。你记着,出殡我会来吊唁,若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会托岚绥来送信,旁的人你一概不要相信,若是岚绥没有出现,任何署了我名字的书信亦是假的。”
慕容淳今日经历了太多,大悲之下得依靠丫头扶着才能勉强走两步。除了伤心她什么都顾不得,而沈莙却异常镇定且从没这样严肃摄人过,因此慕容淳在不知不觉间便已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了。哪怕沈莙乘坐的马车有西厂的官印她也不曾注意,应过话之后心头一阵大恸,仰面栽在了弄玉身上,一旁随行的小丫头吓坏了,也顾不上和沈莙说话,手忙脚乱地搀着慕容淳上了马车。
慕容淳驾车回府后沈莙脸上仅存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去。府里家丁已经追到了门口,看着这架马车犹豫着不敢上前。沈莙和岚绥坐上马车,车内的老大夫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沈莙一上车便递给她一枚紫色的药丸。
“服下它,你现在的脸色和方才床上的那个有什么区别?我不管你现在心里什么成算,人倒下了就什么都做不成!”
沈莙接过药丸送入口里,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逐渐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用力吞下药丸,哽咽之间深吸几口气自顾自地喃喃着:
“我八岁时初见琴君,那时她就已经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坯子了。琴君长我两岁,自小性情温良,惯会为我操心。阿淳性子烈,我与她玩闹,若有争执也皆是琴君从中调和。未进宫前王氏刻薄得厉害,轻易不让我出门,她知道我挨打挨罚,一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小姐,竟和秋桐串通着半夜藏着糕点伤药溜出府来看我。那时她还没长高,躲在灌木丛里等我出来,一身都是脏兮兮的……”
沈莙说着,眼泪不住往下淌,又哭又笑的样子让人觉得别样心酸。
“我怕二哥担心,许多委屈藏着掖着不叫他知道,可琴君心细,看得比谁都明白,我若任性躲着不见人,她总能找到我,我还不曾说话,她的眼泪却先下来了。选秀前日她不管不顾地到府上来找我,那一副好斗的样子倒比阿淳还要冲动些。她为我做了许多,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而又无能为力……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待人温厚,为人谦谨,笑起来能叫冬雪都融化了……”
岚绥自从被姬浔安排到沈莙身边还从未见她这样过,大惊之下更是半点不敢放松,生怕她一回儿没盯着沈莙就会出什么事。
老大夫在西厂诊治,听姬浔调遣,往日里什么样血腥摄人的场面没见过,此时见沈莙痛哭却有些不忍之意,叹息着把药箱放在一旁。
沈莙在侯府中强自撑着,此时上了马车才痛快哭了一场,双眼红肿泪痕满面,看起来凄惨极了,可当她最终镇定下来的时候,眼里的恨意却又像两簇新生的火苗一般明亮夺目。
“若我没有记错,你方才形容琴君时用的是‘毒’而不是‘病’?”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琴君的‘他’是谁?
☆、内务府
老大夫大约知道沈莙究竟想要问什么,他将一根形状古怪的霜白色长针从袖中摸出,交到沈莙手中,
“此针并非银制,寻常毒物用银针可以探得,但此针却可以觉出一些稀有性烈的剧毒。方才我替那位小姐号过脉,造成她身上的毒性的药物有一半是南边才能寻得,但此毒隐秘古怪,但从病症上看只能得出中毒之人已至枯槁无力回天的结论,而要判断出病因却十分困难,极易造成急病的错觉。未免弄错,我在号脉时将此针探入她的指尖。”
沈莙紧紧捏着那根底部泛黑的长针,另一只手紧紧攒成拳头,眼前浮现的尽是琴君咽气时双眼圆睁的样子。
“此毒毒性极强,下手之人又用了平常致命分量的两倍有余,她能撑到现在才咽气,已是一个奇迹了……”
沈莙仰起头,眼中清透,却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大夫,这根针可否交付于我?”
老大夫看着她坚定而又冷静的样子点头道:
“此针原就只能用上一回,此时它对我已无用处,你拿走便是。”
沈莙双手握住长针,握紧的力度让她额间青筋突起,一边的岚绥紧张地盯着她,恨不能把她敲晕了睡上一觉一了百了。
老大夫在宫外便下了车,由两个西厂的番子护送走了。沈莙和岚绥回到上阳宫的时候已是深夜,岚绥不放心她,因而一路跟着沈莙回屋却在屋门口看到了垂手等待的小云子。
沈莙转身看了眼岚绥,似是自嘲一般开口道:
“你放心吧,不用守着我,我还没有脆弱到这个地步,不会做傻事的。她走了,这辈子就嘱托了我这么两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会替她了了余愿。”
岚绥听了,一时还有些犹豫,在和小云子互换了眼神之后才踌躇着转身离开了小院。
这夜月光透亮,小云子借着月色轻易觑得了沈莙现在的模样,乌发散开,几绺碎发轻轻搭在两鬓,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眉目却越发凛冽明艳,刺眼得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云公公,我有一事相托。”
小云子被沈莙清亮的声音唤回了神,一时懊恼自己方才犯了姬浔的忌讳,盯着沈莙看了这许久。
“沈小姐客气,督主进宫前早已吩咐过了,沈小姐的安全排在第一位,若是有人惹您不痛快了,西厂必然叫那人更不痛快。若有什么事,沈小姐吩咐便是,不要折煞了小的。”
沈莙心里一暖,此时她想见姬浔,很想很想。想和他说说话,听他数落自己一番没准心里还能好受些。她想向他哭诉,想他搂着自己安慰自己……
夜色深沉,上阳宫一片寂静,沈莙却呆坐在窗前,半点睡意也没有。她一动不动地等着,直到三更将至才有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前。
“沈小姐放心吧,事情已经办妥了。”
沈莙敛了敛神,压低了声音问道:
“孩子呢?”
小云子佝偻着身子贴近窗口,一样放轻了声音,
“孩子已经被人送到了督主在京郊的庄子,另又找了奶娘照料。那处庄子平常便有东厂的人守着,安全得很,沈小姐放心。”
沈莙高高悬起的心终是放下了一些,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琴君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在哪里?”
小云子四处看了看,确定这里无第三人的气息之后才道:
“督主吩咐,不能让小姐看到西厂打杀人的手段,因此我便将人关在了内务府的暗室里。”
沈莙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起来疲倦极了。
“多谢你了,虽说你们身手了得,可那毕竟是个侯府,想必你们将人带出来也费了不少力气。”
小云子稍稍垂下脑袋,颇有些真心地回道:
“沈小姐客气,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沈莙伸手从窗边的梳妆台上拿起一封书信和四个鼓鼓囊囊的锦袋递给小云子,
“你出宫的时候顺便往岚绥那里去一趟,将这封书信交给她,你只说是给慕容小姐的她便明白了。另外这些锦袋里有些金锞子,既是进侯府劫人,底下人若有伤了的便替他寻些好药材,若没有伤那便交给他们的家眷吧。我知道西厂待底下人不薄,可这桩差事不是姬浔吩咐的,我自然不该用过他们还觉理所当然,这是我的心意,你只管拿去便是。你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我本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细想下却觉得有些矫情,没得辱没了你,因此只在这里口头谢过,你不要怪罪。”
小云子在姬浔身边待了这么久,比这难的差事不知办过多少,何时有过这么恳切的待遇,虽不至于老泪纵横,但感动还是有一些的。经此一事,他心中也忍不住感叹督主慧眼独具,沈莙到了这种时候倒还能考虑得这么周全,而且也并不把倚仗督主当成是理所当然,日后渐渐成熟,还不知又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
他心里感叹万千,不自觉地便透过窗子往沈莙方才拿信的梳妆台上看了一眼,那上头摆着的三个盒子恰是他拿回来的,其中两个已经打开了,一些拆开的书信和绢袋玉佩之类的东西散了满桌。
小云子愣了一会儿,犹豫间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对沈莙开口问道:
“沈小姐,这些……”
沈莙顺着他的目光挪到了桌上拆开来摊摆着的一封封书信,她的脸色未变,眼底的寒意却乍然浮现,
“没什么,不过是琴君的一些遗物罢了。”
小云子心中存了疑虑,并不相信沈莙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可他到底还算忍住了,没有刨根问底。
沈莙的指尖触到梳妆台上的一枚款式寻常的男子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恨意冷却了几分,再转过头来面对小云子时眼底的寒意已经尽数敛去。
“云公公,你可知道任何关于京兆尹之侄的信息?”
沈莙这话问得突兀,小云子也猜不准她这看似不经意间问出的话是个什么意思,因此便琢磨着答道:
“据我所知,现任京兆尹就只那么一个侄儿,乃是新科榜眼陆铎。”
沈莙浅笑着,让人看不明白喜怒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便是此人。”
小云子觉得沈莙确实是有向姬浔靠拢的趋势,原本挺好猜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一夜间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了呢?
“陆铎的诗书才学个中城府在京中举人中十分出众,若不是上头还有一个楚门状元,可以断言他是新晋进士中资质最好的一个。苏相倒台,南边早已看中了他的能力,裴容最近在京中走动大多是在替他打点,朝考之后他的衔职只能往高了猜。他出身不低,叔父正任京兆尹,另加上他姿容出众仕途明朗,听说如今京中许多高门都有意选他为婿。”
沈莙静静听着小云子说着,脸上讽刺的冷笑越来越明显,看得小云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真有意思,除去萧二薛六京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中龙凤了?”
说罢也不再去看小云子的脸色,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双眼道:
“云公公忙了一日了,想必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就不多作耽搁了。”
小云子什么都没弄明吧就被下了逐客令,扁扁嘴,心里颇不是滋味地动身离去了。
沈莙吹熄蜡烛,借着郎月的光芒用手指将桌上其中一封字迹俊秀的信拈了起来不住摩挲着,
“鸾俦凤侣刻骨相思……姐姐,你果真是痴了……”
孩子虽然从侯府里弄了出来,但是沈莙半点没有松落的意思。李陵侯府到底是个正繁盛的世家,府里的嫡子丢了,他们不会忍气吞声就这么算了,况且琴君身边的丫头也一同不见了。他们心里藏着鬼,若是寻了几日还找不着人只怕会狗急跳墙,闹到衙门里去,那些依附着裴容的官员有了正当的名目,自然会想尽办法把屎盆子往姬浔底下人身上扣。此时姬浔不在京中,没法直接对付他,皇帝最近被苏忆茹肚子里那个弄得晕头转向,基本上苏忆茹说什么他都顺着她,情况更是不利。
沈莙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芙蓉玉的镯子,心下更加坚定,她此时没什么旁的想法,她要保全姬浔,叫那些心狠手辣害死琴君的人血债血偿。
曙光将至,沈莙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