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偏房肖姨娘此时正立在一旁伺候老太太,时不时说上几句打趣的话来活跃气氛。王氏明显对沈莙来晚的事很不开心,从沈莙一进门就用眼神刺她。
一顿饭吃得沈莙是如坐针毡,好容易吃完撤了桌,二房也告辞回了房,沈砚却是摆出了一副孝顺儿子的样子来,将两个嫡子赶去读书之后便领着大房三个小的留在了荣禄堂陪沈老太太说话。
对于这种沈蒹和沈葭讨好卖乖的主场沈莙一向是自动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头皮发麻地听着双胞胎扯着嗓子撒娇。
两年不见,沈蒹的身段已经拔高了不少,明明比沈莙要小四岁站起来却和沈莙差不多高了。
至于沈葭嘛,本来就生得不差,成日里沈父又是百般娇宠,什么好的都往她身上堆,沈莙细细打量下只觉得她身上一闪一闪的,晃得眼睛生疼。
本来自己正一言不发地充当透明人呢,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就引到了她身上。
沈老太太端着一张和蔼可亲的脸向沈莙问道:
“莙姐儿今年有十七了吧?还是不要总拘在宫里,总归是要出宫嫁人的,叫你太太尽快给你寻个好人家才是。”
对于老太太这种心血来潮的提议王氏吓了一跳,她当初送沈莙进宫本就是盼着沈莙在宫里熬成个老姑娘,到时候她再摆足架子用沈莙的婚事来拿捏她,逼她交出她那个曾是商户之女的母亲留下的大把嫁妆,成事之后只需随便给沈莙配个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便是。如今老太太这么随便一提,王氏自然不可能轻易应了。
“老太太有所不知,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莙姐儿得到了年龄才能被放出宫来,说亲的事还是得那时候再细细打算。”
对王氏那些花花肠子沈莙是摸得一清二楚,心里十分自信王氏一定会帮自己把老太太的话给挡回去,因此一点也不担心地坐着,只听得王氏说完之后沈葭附和道:
“太太说的正是呢,老祖宗也太着急了些,长姐这样伶俐,在宫里未必过得不好,老祖宗可该放宽了心。”
沈莙心里冷笑一声,连一个眼神都不屑赏给沈葭。
本来自己这一出就该这样接过去的,不想一旁的沈父听得老太太冷不丁地讲起沈莙,不由地向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沈莙身上看去。
沈莙的眉眼生得和她生母李氏极像,沈砚当初就是为着李氏那漂亮灵动的双目着了迷才会纳了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此时看着端庄秀丽的沈莙静静坐在角落里,沈父那昔日里对李氏的旧情又被勾了出来,思及这些年来对沈莙不闻不问心中也有些许愧意,因而转身向王氏吩咐道:
“莙姐儿如今也有十七了,整日里穿着过去的旧衣裳像什么样子,这次既然回来了,你仔细吩咐着下面的人,替莙姐儿好好地置办几身衣裳,打几副足量的金银头面。再过几日你不是要带着葭儿往苏相府上去吗,也带着莙姐儿去热闹一回吧。”
对于沈父突然的关心沈莙并没有觉得有多感激,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他话里提到的“苏相”,回想起自己在雁寻塔看到的那道奏章,心里的疑虑开始慢慢冒出了头。
相对于沈莙的漫不经心,王氏的反应就显得激烈多了。王氏本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侯府中的嫡出小姐,因其父赏识沈砚才低嫁到沈家。虽然这几年沈砚仕途发展平稳,自己也一直庆幸当初听了父亲的话嫁给了沈砚而不是固执己见地要往另一个落魄侯府里去。但是和相府有所来往靠的是王氏自己在闺房中的人脉,沈砚逼着自己带沈葭去赴宴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沈莙也要横插一脚。不虞之下正要反驳沈砚时却又想到自己也不能一直拘着沈莙不让她见人,不如干干脆脆地如了沈砚的意。沈莙跟着自己出门自然是凭自己拿捏,在外头把她的名声搅坏才好呢,免得日后自己给沈莙说亲的时候被别人在背地里说自己苛待庶女。
想通了这一层,王氏终于是扯出了一个笑脸,痛痛快快地应了沈砚。
☆、棹藤院
王氏半点异议都没有直接干脆地应了,这种举动倒是是合了沈砚心意,他低头拍了拍王氏的手,低声说晚上留在王氏的棹藤院。
王氏和沈砚都有自己的盘算因此心情都不错,不过坐在一旁的沈莙和肖姨娘就明显没有他们二人的好心情。
肖姨娘只是紧了紧手里的帕子,对沈砚突然倾向王氏的举动心生不满。沈莙则是被王氏的‘好心’弄得心中不安,不住琢磨着王氏又想整一出什么妖蛾子。
这满堂老小虽是各有各的心思,表面上看却是再和乐不过了。说过一会儿话之后天气已经暗了下来,沈老太太嗜睡,见时间差不多了,面露疲意地叫身边的刑嬷嬷打发他们出去了。
王氏和沈砚出了荣禄堂便一同往棹藤院去了,无奈听雨阁和娴芳院是一个方向,沈莙只好和双胞胎一行人一起走。肖姨娘拉着沈蒹走在最前头,一路上都在询问他私学里的事。
算上二房,沈家统共有四个公子,沈葮自小就不是读书的料,成年之后捐了一个小文官,大多数时间都在帮王氏料理沈府。沈菱出息,靠着年少聪慧的名声进了国子监就学。再来就是肖姨娘之子沈蒹和二房嫡子沈芰因着年纪尚小,由沈砚出面聘了一个颇有名望的先生在家中私学照管他们课业。
沈砚是正正经经从科考出仕为官的,这样的官宦人家自然格外看重家中小辈的学业。因而为讨沈砚的欢心,肖姨娘自来把沈蒹的教育当成头等大事来经营,只盼着沈蒹有一日能出人头地。沈莙对肖姨娘的长线计划深以为然,在这世上女人最靠不住的就是夫君的宠爱,还不如在自己还有力气去争的时候好好地替自己的儿子谋划一番。王氏因着沈菱亲近自己,向来是宁愿关心一事无成的长子也不肯和前途无量的次子培养感情,从这一点来说王氏就不如肖姨娘会打算。
不过他们二人在前头说着贴心话,沈莙又不好近听,走着走着就和沈葭一起拉在了后面。沈葭细细打量着两年未见的沈莙,发现她似乎是真的在宫里好好的磨砺了一番,举手投足都如世家贵女一般典雅端庄规矩十足。
因着整个人都长开了,如今的沈莙更是比两年前标致了不少,瓷白肌肤,眉目如画,横看竖看都是一个秀气大方的小美人。
这样的发现让沈葭心里很不好受,本来听了肖姨娘拉拢沈莙用来对付王氏的话之后觉得沈莙确实对自己没有太大威胁,倒是王氏,向来将她和沈蒹当作眼中钉,沈蒹倒是没什么,自己日后的婚配却是由正室夫人做主的,王氏不倒,自己将来就没有好日子过。可是此时,看着样样都很如意的沈莙,沈葭打小的那种争强好胜的心就又被勾了出来,心下略想了想,堆出一副假笑对沈莙道:
“长姐进宫有两年了,宫里究竟和外边有什么不同呢?长姐见过陛下没有?”
沈莙正托着夜灯专心地走自己的路呢,听见一旁那个小讨厌鬼问自己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回道:
“内庭和家里哪能一样,我既在宫中当差,和主子有关的事自然就不能随便跟人议论,你也不小了,一点也不省事,不合规矩的话以后不要再问。”
沈葭本来只是借宫里的话起个头,没想到沈莙一副不屑与自己讨论的样子,霎时火气就上来了,心里冷笑着,阴阳怪气地问道:
“我不过随口问问,长姐怎么这样大的架子,早就听说禁宫之中的主子娘娘们为了争宠,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就抬举了身边的丫头伺候陛下,长姐反应这么大,别是已经成了‘小主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
沈莙原本不想和沈葭一般见识,没想到两年没见沈葭变得更加阴险毒辣了。向她这样的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侍寝宫女在宫里并非没有,可那大都是些小户人家出来的御嫔才能做出来的事,用的也都是无品无阶的宫女。这些事沈莙这样的内庭女官清楚,可外头的人却不知内中道理,一旦被泼上这样的脏水,以后京城之中哪户人家敢迎自己进门?
今日沈葭当着自己的面就能说出这种没边没谱却最是害人的话来,难保她日后不会和旁人说闲话。
沈莙气得不轻,看着沈葭那张尖酸刻薄的脸,心里正筹谋着该怎么反击,不料还没反应过来沈葭就被脸上一个重重的巴掌给甩在了地上。
这一巴掌把沈莙和沈葭都弄傻了,沈葭被打得整个人一懵,捂着左脸呆坐在原地。沈莙反应得快,举着灯笼便往前头照去,在阴影中渐渐浮现的确是沈菱那张铁青的脸。
“这样下作的话也是你一个官家小姐能说的?!整日里肖姨娘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莙姐儿是沈家的长女,说出这样没边儿的话来,你存的是什么心?今儿敢在这儿说,明儿没准就传到有心人耳中去了,莙姐儿的名声坏了,只会叫旁人说沈家家风不严,到时你又能讨到什么好?”
平日里沈砚对沈葭是千娇百宠,家里的下人又是曲意奉承,如今却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沈葭何时受过这样的罪,整个人都处于不敢置信的状态。回过神来又是看到了二哥沈菱脸色铁青地甩下一串重话,心里委屈极了,即刻眼泪就下来了,冲着沈莙和沈菱嚷嚷道:
“你们只管作践我,我这就告诉父亲去!”
说着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边跑边哭地往前院去了。
沈葭跑走之后好长时间沈莙都没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脸严肃的沈菱,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憋半天最后干脆对沈菱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说道:
“实在佩服,二哥你真是能常人之所不能。。。不过她现在跑去找父亲告状了,二哥你真的不打算拦一拦?”
沈菱一脸的满不在乎,捡起沈葭掉在地上的灯,漠然道:
“她要撒泼你拦得住么?由着她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迟早闯下大祸。不用在意,且随她闹去吧。倒是你,从小到大,当着我的面儿总是巧舌如簧的,说你一句倒要顶回十句,怎么在旁人跟前就成了木头桩子,闷不吭声的。”
沈莙双手抓住沈菱的手臂摇来摇去,舔着脸无赖道:
“这不一样,二哥是我亲近的人,我怎么撒野也不会真的生我的气。旁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理他们做什么,为着这些人生气才是不值呢。”
沈菱被沈莙抓着手晃来晃去,弄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了,正要努力板起脸来骂她几句却见沈莙又将身子凑了过来,小声道:
“二哥,你上回托人送进宫来的清凉膏还有没有?”
沈菱疑惑道:
“总共才得了两瓶,怕你中了暑气,都拿给你了。这也不是夏日,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听沈菱问起,沈莙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得意表情,
“你想啊,沈葭那小妮子惯会装委屈抹眼泪,过一会儿父亲铁定叫人来找我们问话,从小到大我就没她会哭,万一父亲轻信了她可就不好了。到时候我事先在眼睛底下抹上一层清凉膏之类的东西,保管泪如泉涌,哭得比她还惨!”
沈莙满心期待着沈菱对她的聪明才智提出表扬,不想换来的却是沈菱一个大大的白眼,也不管沈莙张牙舞爪的样子,自顾自地径直往回走了。
如沈莙所料,没过多久就有王氏身边的孙嬷嬷来听雨阁,说老爷太太找她和沈菱去棹藤院问话。沈莙动身之余还坏心肠地向孙嬷嬷打听了碧葛的消息,得知碧葛在那条小路上将自己的脸摔肿了,心里着实偷乐了许久。
三人到达棹藤院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了沈葭声泪俱下的哭诉,沈莙叹了一口气,由孙嬷嬷领着进了屋。刚跨进屋里沈莙就看到了半坐在地上向着沈砚哭哭啼啼的沈葭,轻言细语安慰着沈葭的沈砚,以及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王氏。
本来今夜是沈砚时隔大半个月才宿在棹藤院的日子,王氏心里本来十分欢喜,不想两人前脚才进了里屋,沈葭后脚就哭着跑到沈砚跟前哭诉沈莙和沈菱合起伙来欺负她,更是扬着半张脸说沈菱打了她。王氏向来看不惯肖姨娘和沈蒹沈葭两个双胞胎长时间霸着沈砚,如今自己好容易有了和沈砚相处的机会,偏沈葭又来横插一脚。且沈蒹葭话里不只牵扯到沈莙,还向沈砚告了沈菱的状,王氏只当是肖姨娘撺掇了沈葭来搅局,盛怒之下直接把这账记在了肖姨娘头上。
沈葭哭得正欢,看见沈莙和沈菱进来了更是变本加厉地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来。
沈砚今天原本是对沈莙怀了几分愧意的,被沈葭这么一闹,常年长偏的心又回到了原处。此时见沈莙和沈菱进了门,厉声问道:
“你是长姐,平日里不护着幼妹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狠着心去欺负葭儿呢?还不快和葭儿赔个不是?还有你,一肚子的圣贤书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