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确实是张德牧的照片,还是张和女孩儿的合照,大约是在家里拍的吧,女孩儿抱着狗,撅起嘴唇亲狗的脖子,大狗一脸憨厚,吐着舌头,露出小半颗雪白锋利的犬齿。图春冲冬冬点了点头,冬冬也去看照片,挤着眼睛打量女孩儿:“你住张家浜啊?”
女孩儿说:“南门那里。”
“这里不能养这种大型犬的你啊知道?”冬冬说,指指女孩儿的手机,”你这个站起来应该都比你高了吧!不能养的。太危险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你说,这么大一只狗在外面乱跑咬了人怎么办?”
女孩儿马上问:“那养它的人是不是要抓起来?”
“要交罚款的。”冬冬说,又问女孩儿,“你身上衣服怎么回事啊?”
女孩儿说:“我画画的,颜料啊。”
“你画画画到一半想起来家里狗不见了啊?你家里不关门的啊?”冬冬抱着胳膊,“你自己不小心,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多帮你留意留意吧,你小区里找过了没有?”
女孩儿不响,拿回了手机,划来划去,又给图春和冬冬看,这一回上头是另外一张狗和人的合影。狗还是那条狗,人也还是个女的,但明显不是他们眼前这个女孩儿了,成了个短发,双眼皮,身形更娇小的女孩子。
女孩儿说:“那我举报。”
冬冬啧啧舌头,颠着肩膀,不想管了:“小姑娘,你一会儿找狗,一会儿举报,你搞什么啊,你以为我们派出所没事干啊?”
女孩儿不依不饶:“不是你说的不能养这种狗吗?那我举报这个女的养这种狗,你们去抓她吧,罚她款。”
冬冬很严肃了:“你是不是来搞事情的?”
图春说:“不然进去说吧。”
冬冬调转屁股,进了派出所就上楼了。图春领着那女孩儿去了一楼,两人面对面,隔着张桌子坐下。女孩儿和他说:“这个女的住得不远。”
图春问她:“你的画,画完了啊?”
女孩儿说:“我实名举报。”
图春问她:“你前男友啊知道?”
女孩儿闷住了,不响了,转着眼珠看图春。图春打开了登记簿,问道:“姓名。”
“李岚岫。”女孩儿说,拍了下桌子,图春一抬头,女孩儿忙不迭补充:“那个女的叫程点点,就住金茂府,有钱就能养了是吧?”
图春给李岚岫倒了杯开水,回来继续在登记簿上磨洋工,一个字写了半分多钟,嘴上说:“哪个程,哪个点?”
“程度的程,十三点的点。”李岚岫点香烟。
图春瞥着她,说:“这里不能抽烟。”他碰碰纸杯,“喝点水吧。”
李岚岫放下了烟,沉默了歇,琢磨不透了,便问图春:“为什么每次有人遇到问题,别人都要给他倒水?要他喝水?水是什么天然的镇静剂吗?”
图春一时间答不上来,半晌,他想起什么来了,猝然说:”也不是,冬兵是喝牛奶。“
李岚岫大笑,整间房间里都回荡起了她爽朗的笑声,笑停下来后,她拍拍图春的手臂:“你在练字啊?我才说了多少,你写这么久?不要登记了。”
“你不实名举报了?“图春盖上了登记簿。
李岚岫托腮,望住窗外,轻轻晃了晃脑袋,窗外根本没什么可看的,一排路灯,一只飞蛾在扑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片刻后,李岚岫说:“你确定冬兵喝牛奶啊?”
图春盖上了水笔的笔盖,没出声,李岚岫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在网上找到《美国队长2》,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她不走,图春不好意思赶她,冬冬下楼买宵夜的时候,看到李岚岫还在,把图春叫了过去说话,问他:“哪夯还来挨嗒?“(怎么还在这里?)
“看恩倷阿蒙呗其他地方好去……”(看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好去……)
“让恩倷转去,登嘞派出所看电影算哪夯回事体呐?”(让她回去,在派出所看电影算怎么个事?)
图春点点头,过去把李岚岫叫起来,领着她出了派出所,他往前一指,前头黑黢黢的,树影斑驳,低矮的平房好像敦实的巨人守在黑暗中。图春说:“我送送你吧,很晚了。”
李岚岫说:“你这个人倒蛮体贴的。”
图春走在她身边,他恰好能看到她脸上那颗痣。时而深,时而浅,浅的时间不多,很短,抓不住。
李岚岫点烟:“现在能抽烟了吧?”
图春笑了出来,李岚岫看他,也笑,说:“我一看你这个人就知道你是不会把和前女友一起养的狗带去和现女友拍照,还发朋友圈的。”
图春说:“那你和他说说。”
李岚岫说:“我干吗联系他?”
“那你还看他的朋友圈。”
“刚才已经拉黑了呀!不要提了。”李岚岫生自己的气,“我有毛病!”
“那你举报那个女孩子,不太好吧。”
“一时冲动,哎呀,不讲了,不讲这个了好不好。”李岚岫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转而又很认真地问图春,”你们不会真的去找她吧?”
图春说:“我没有真的登记……”
李岚岫瞪大眼睛:“那你写半天写什么啊?真的在练字啊?”
图春说:“不是啊,我在默写。”
“什么呀,八荣八耻,建设和谐友爱的社会主义啊?”
“《桃花源记》……”图春说。
李岚岫愣愣,疑惑地问:“陶渊明?”
图春点头,李岚岫一下就笑开了,吃着香烟乱喷烟:“你怎么这么有情调?”她问,“你背《桃花源记》干什么啦?”
“高中的时候不是都要背的吗?你是苏州人吧?”
“你到现在还记得啊!记性这么好!“
图春摇摇头,不响了。他的记性其实不太好,但他一直记得“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背到这里的时候,狄秋经过窗外的一颗花树,狄秋在打哈欠。
忽逢桃花林。
落英缤纷。
狄秋捏起肩上的一片花瓣,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
第二天,李岚岫又来了派出所,她来给图春送画,她一晚上没阖眼画的油画,她觉得送图春最合适。画布上,一条大黑狗蹲在一棵桃花树下面,天空和大地都是血红色的。图春看了画,没什么感悟,但为表感谢,他请李岚岫去附近的好利来吃蛋糕。正遇上下午小学生放学,好利来里挤满了老人和孩子,李岚岫坐了会儿,蛋糕才吃了两口就待不下去了。她喊图春出去,图春又去买了两包饼干带出来塞给她。李岚岫说:“我不是对蛋糕有意见,蛋糕还可以的。”
图春说:“这个饼干还可以的,牛奶味蛮浓的。”
李岚岫把饼干放进了他的自行车篓里,往前走,说:“晃晃吧。”
图春看着后座,问说:“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吧。”
李岚岫看行人红绿灯已经进入倒数,小跑了起来,图春追上去,过了马路,李岚岫对着图春只是笑,笑了好久才说话,道:“你干吗,急得嘞,怕碰到你女朋友啊?”
图春摇头:“这倒不是,我也没有女朋友。”
“分手了啊?”
“上一个……分了蛮久了。”图春声音不大,话说出口就被金门路上的喧闹压了过去,李岚岫靠近了他一些,拍拍他的自行车坐垫,摸摸他的车龙头,微含着下巴,说:“小孩子吵得要死,老人家么……想想我以后也会变成那么老,觉得有点恐怖。”她朝图春眨了眨眼睛,“你下班了对吧?”
图春问她:“你在苏州学的美术啊?”
“杭州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是从一个天堂到另外一个天堂生活过的人了,不要太羡慕我。”她紧接着叹气,眉心紧锁地问:“你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啊?”
图春默默,偷摸着觑了眼李岚岫的脚,她穿的是黑色的平底鞋,脚瘦而窄,图春推着车走得快了些。李岚岫斟酌了会儿,还是费解,遂问:“还是我问错了?”
“问错什么?”
“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图春停下了,在朱家庄菜场门口的炒货店里秤了两斤香瓜子,一斤蛋黄花生,一斤小西瓜子,通通放进车篓里。李岚岫笑着说:“哎哟,你这个人怎么开不起玩笑的。”
图春把蛋黄花生打开了,边走边摸几粒出来塞进嘴里嚼。李岚岫也来摸,也吃。两人在人行道上走,路窄时,李岚岫就走到图春前头去,等空间又宽敞了,她就回到了图春左边。
狄秋也爱走在他左边,他还爱往天上抛花生米,张开嘴接花生米。他怕走外侧被车撞,倒不怕被花生米呛住气管。
图春问道:“你平时都不用上班的啊?”
李岚岫说:“我搞艺术的嘛。”
“艺术付给你生活费吗?”
“不啊,我爸妈付给我生活费啊。”
“那你是搞爸妈的。”
李岚岫咯咯直笑,路过家小吃摊时,她喊图春等等,她买了两个萝卜丝饼,给了图春一个。她问图春:“那你上班,够你的生活费吗?”
图春一怔。李岚岫说:你的自行车不便宜吧。”
图春咬了一大口萝卜丝饼,烫得眼睛都变小了,呼噜呼噜往外哈气:“我也是搞爸妈的。”
“讨债鬼。”李岚岫也没能拗过这口滚烫,跺脚挥手,又哭又笑。
又走过一站路,图春把车停在路边,和李岚岫一起排队买糖炒栗子。李岚岫还是要来和他探讨他的感情问题,图春怕了她了,一一交待:“上次谈是大二了,小我一届,人蛮漂亮的,后来她去北京实习,就没联系了。”
“那谈了蛮久的。”
“三年多吧。”
“你提的分手啊?”
“她啊,她说……“图春顿了顿,“她说让我一起去北京……”
李岚岫打断他:“我知道了!你不想当北漂,太苦了,你大学在苏州读的吧?”
图春说:“不是怕吃苦啊……多点时间陪陪家人蛮好的。”
“哎呀,说得好像你家里人多稀罕你陪他们一样。”李岚岫补了句,“你当辅警,节假日有时候都要排班,陪家人的时间我看也不多吧。”
图春冒出来句苏州话:“拆穿西洋镜啧。”(被你拆穿了。)
李岚岫依旧讲普通话,振振有词:“我是看穿了,你们这种人就是看上去温柔体贴,讲话声音都不高,梗起来梗得要死,说走就能走,说不回头就不回头,还是自私,只为自己考虑。”
图春不响,买好了栗子,两人走近石路地界了,李岚岫冷不丁说:“金茂府那种地方,又没有地铁,金门路一天到晚堵车,附近也没什么大超市,门口倒是有公交车站,住那里的……还坐公交车啊?你说有什么好的?有那个钱,我当然买园区的房子。”
图春说:“你前男友要结婚了啊?”
李岚岫一甩手,嘎嘎地吃蛋黄花生:“不提了不提了!不讲了,不讲他了,有毛病……”
他们从白天走到了黑夜,分开的时候,李岚岫问图春多高,图春说:“一八五。“
李岚岫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提了句:“你们看上去是差不多一样高的。”
她抱着她的糖炒栗子,顺了图春剩下的半袋蛋黄花生,拿走了他送的奶油饼干上了公交车。她脸上的痣兴许就是别人说的泪痣,长在眼泪滑落脸颊时必经的路线上。
图春和李岚岫搭的公车往一个方向去,都要回桐泾路,但他的自行车比公交车快,眨眼就骑回了派出所,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李岚岫给的那副油画,把画绑在车后座上,一路骑去了公园路。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桃花源记》来了,前文略过,后文难续,好像有一个人在他耳边反复诵读,反复回响。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图春绕着公园路骑了好几个圈,骑得气喘吁吁,也有点不复得路了,才在一中门口停下。他把画拆下来,放到一旁,人坐去了后座,伸长胳膊勉强抓住车龙头,脚也伸长了,缓慢地踩动踏板,稳住方向,在电闸门前一圈一圈地骑车,闸门后头没有灯火,也没有人。保安室里倒亮着灯,却看不到人影。图春骑了歇歇,看着坐垫,狄秋应该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后座,而他呢,应该坐到坐垫上去,背对着前面的路,面对着狄秋,由狄秋给他指方向,指路。他们一起骑一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面对面,学电影里的两个白痴。
狄秋会大笑,说电影里的台词,仰起脖子,欢笑着说:“又是那两个笨蛋啊!”
图春听了也笑。
图春从后座上摔了下来,车轮仄仄地打着轱辘转着圈。图春爬起身,他发现学校对面已经不是一家精品店了,也没有卖奶茶,卖无骨鸡柳了。图春扶好自行车,捡起画,看了眼依旧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