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黄了,夏风滚烫。
图春在换衣室遇到了毛头,他正敞着短袖制服的衣襟坐在长凳子上吃保温杯里的茶,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毛头抓着茶杯,喉咙里哈地一声,说:“今朝瘪子团请假,早班具有倪两家头帮老顾啧。”(今天瘪子团请假,早班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老顾了。)
图春站在毛头边上换衣服,搭了句:“弗是来招人啧么?”(不是在招人了吗?)
毛头说:“倷啊晓得,瘪子团大肚皮啧。”(你知道吗,瘪子团怀孕了。)
图春低头扣纽扣,摇摇头。毛头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瘪子团么弗欢喜小宁格,肚皮大啧么啊蒙呗办法,囔夯办呐,总弗见得去打忒吧?想来想去么还是养吧,恩哆屋里要面子,催着办酒水,到辰光肚皮大啧么啊要难看啊?冬冬下个礼拜摆酒水,以哉结婚啰个弗是提前一年半年去订酒水?冬冬哆爷娘天天来愁挨格事体,我看挨个婚啊结得见目亮格,小赤佬笃笃悠悠,啊弗急,讲起来么噻讲酒水么,只不过一个仪式,形式主义,弗吃啊弗要紧,倷听听挨个闲话,我要是瘪子团哆爷娘,毛栗子敲上去啧。”
(瘪子团不喜欢小孩子,怀孕了也没办法,怎么办呢,总不见得去打胎吧?想来想去还是生吧,她们家要面子,催着摆酒,到时候肚子大了啊要难看啊?冬冬下个礼拜摆酒,现在结婚哪个不是提前一年半载去订酒的,冬冬的爸妈天天在忧愁这个事情,我看这个婚结得也很凑合,小家伙笃笃悠悠,也不着急,说起来么就说摆酒只不过是个仪式,形式主义,不摆都不要紧,你听听这个话,我要是瘪子团的爸妈,毛栗子敲上去。)
图春扣好了扣子,随便地附和了声,抓着帽子就出去了。
临到上班时间,冬冬来了个电话,电话是图春接的。冬冬问他:“老顾昂来了?“
图春一看对面,顾小豪才进来,正在桌上摆烟盒和打火机。图春说:”来了,你啊有什么事?”
“你让老顾听电话,我请个假。”冬冬说。图春把听筒递给了顾小豪,顾小豪一挑眉毛,图春道:“冬冬……”
顾小豪啧啧两声,拿过听筒,听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就啪地放下了电话。毛头看看图春,把茶杯放在了顾小豪桌上,顾小豪点好烟,对着窗外喷出一口青烟,喝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骂三门。毛头忙去给他加冷水,图春默默,擦干净桌子,在面盆里绞毛巾。
顾小豪喊了图春一声:“倷过来,有点事体问问倷。”(你过来,有点事情问问你。)
图春把毛巾晾在窗台上,应下了,跟着顾小豪下了楼。他们躲在派出所门口的阴头里吃香烟,顾小豪说有事要问,可香烟烧去一支,他什么都没说,偶尔低头挠挠眉心,点了第二支烟,他才说:“恩哆姆妈……”(你妈妈……)
图春脑门一胀,低语道:“蛮好。”
顾小豪说:“蛮好么蛮好,格么恩哆爸爸……”(好就好,那你爸爸……)
他抬起眼梢,目光摸摸索索的。图春一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把手机紧贴在胸口摁着,道:“我接支电话,姆妈格电话,弗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妈妈的电话,不好意思。)
”接吧,接吧。”顾小豪轻轻地叹息了声。图春往边上走开了,背对着顾小豪,没人找他,他找上了李岚岫,问她:“倷来啰搭?”(你在哪里?)
“啊?”李岚岫一愣,说着普通话,“我记得和你是约了午饭呀,不是早饭啊?”
图春含糊地应声,回头一看,顾小豪朝他走过来了,图春卡了壳,吞吞口水,却听顾小豪关照他说:“要是有要紧事体,倷今朝噻歇歇吧。”他又道:“我拿冬冬喊转来,小赤佬,陪瘪子团去医院勒,啥拧吓得啊是勒嘿屋里白相游戏!”
(要是有急事,你今天就歇着吧。)(我把冬冬喊回来,小赤佬,还陪瘪子团去医院呢,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家玩游戏!)
图春道:“弗好意思格,啊蒙呗啥事体。”(不好意思的,也没什么事。)
顾小豪不无忧愁,不无担心,拍了下图春:“囔哆姆妈啊一经蛮照顾矜矜,格个高律师要是搞弗惦,我介绍格律师被恩哆。”(你妈妈也一直很照顾矜矜,那个高律师要是搞不订,我介绍个律师给你们。)
图春再次举起手机,对李岚岫说:“你等等,我现在过来。”他挂了电话,一指前头,道:“格么我先走哉。”(那我先走了。)
顾小豪点头,图春自行车也没拿,溜之大吉。
他也没别处可去,只好打听清楚李岚岫的方位,去找她。李岚岫正在观前街的唐宫等吃早茶,图春到的时候,她的点心刚上桌,蒸笼盖子揭开来,热气腾腾。李岚岫一个人坐了张四人桌,图春坐下后,桌上还是很空。李岚岫瞅着他,端详良久,问他:“咦,你的连体婴今天没一起来啊?”
图春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你说安昊啊?”
李岚岫点头,图春笑了,喝茶,没有响。他们左右两边都是携家带口,祖孙同堂的,小孩儿闹啊叫啊,老人家背着包,颤巍巍地握着勺子哄啊骗啊。
李岚岫也喝了口茶,茶水在嘴里滚了半圈,她品出点滋味来了,抬起眼睛望住图春,说:“也正常的。”
图春眨眨眼睛,李岚岫抚摸着茶杯,轻轻道:”人和人自然地在一起,又自然地分开,很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
图春不眨眼了,凝视着她。李岚岫说:“你和他看上去蛮好的。不过,在一起蛮好的人也还是会分开的,”她托腮,露出个微笑,机灵地转动眼珠,“囔么今天算你好运了,我正好约了我一个师兄!你啊知道我们美院盛产什么?”
图春夹了个叉烧包给她:”你吃吧,吃吧。”
李岚岫一瘪嘴,飞个白眼,眼神扫过那进门的地方,她拍手笑起来,举高手臂喊:“这里,这里。”
图春转身看出去,只见一个穿灰t恤和黑色牛仔裤,戴墨镜的清瘦男人朝他们走了进来,他脸小,腿长,手腕很细,皮肤白皙。男人一屁股坐在图春边上,除下墨镜,丢开了,一个人都不看,一句话都不说就先提起筷子戳了戳蒸笼里的虾饺。
男人说话了,怒气冲冲地发牢骚:“这个虾饺有什么吃头,走走走!”
他才来就要走,李岚岫还坐着,仰头看他:“我的乳鸽还没上啊,要走你也等我打包了乳鸽啊。”
男人不肯,从口袋里挖出叠钞票,看也没看放在了桌上,拉起李岚岫就往外走,李岚岫也伸手拖了个人,她抓着图春,嘴上高喊:”服务员!我们那桌买单!钱放在桌上了!图春!帮我拿下我的包!”
三个人活似一串螃蟹,一只夹着另一只的脚,横穿过了饭店大堂。
进了电梯,李岚岫说:“图春,这个是我师兄仇明川,刚从意大利回来,师兄,这个是图春,刚失恋。”
图春把李岚岫的包塞给她,还往她手里放了个叉烧包。李岚岫哈哈笑,捧着叉烧包咬了口,喜笑颜开地和仇明川讲话:“这里的虾饺没吃头么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吃呐?”
仇明川抿着嘴唇,没说话,他和图春点头致意,图春也点了点头。
到了一楼,从美罗出来,仇明川取了车,李岚岫坐前排,图春坐后排。仇明川油门轰得猛,频繁换道,一路开上了高速,李岚岫觉出些不对劲了,问仇明川:“要死了,你要开去哪里啊??“
仇明川支着胳膊,单手开车,说:“去上海啊。“
李岚岫板起脸孔:“你有毛病啊?去上海干什么?你放我下去,我画还没画完,明天要截稿了!”
“你找我吃那种虾饺你才有毛病,里面包的是什么?虾啊?开洋还差不多。”仇明川用小拇指比手势,口吻嫌恶,紧接着又笑嘻嘻地教育李岚岫:“不拖几天稿你好意思叫自己画家啊?彩色印刷机还差不多,啊是还在仿画什么向日葵,什么星空啊?”
李岚岫道:“前面那个出口你下去,我要下车,”她回头找盟友,“图春,你不要上班的啊?”
图春探着身子往前面倾着看他们:“啊?我今天放假,不过还是……”
仇明川声音大了:“好了啊!苏州到上海当天都能来回,你们婆婆妈妈烦死了。”
李岚岫狠狠瞪他,突然安静,拿出手机鼓捣了阵,播了首歌出来。仇明川看她:“你干什么?啊有点品味?你这个听歌品味也怪不得小李和你分手。”
李岚岫不看他,回头对着图春说:“这个电视剧,《刁蛮公主》你看过没有?”
图春摇头,李岚岫一指仇明川:“这个人就是!又刁又蛮!!还一身公主病!”
仇明川拍着方向盘大笑:“神经病,要有病也是王子病啊好?”
他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图春,他看人时总是稍稍仰起下巴,他的眼睛好看,形状是桃花花瓣似的一对,但眼里的情意不多,多的是不屑和轻慢。
图春正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时候,李岚岫从前面扔来双高跟鞋,她还解开了安全带,手脚并用,往后座爬了过来。仇明川趁机打她的腿,啪啪地响,李岚岫也抽他的手,大喊大叫:“不要以为你是同性恋就能乱吃我豆腐!!”
她成功地翻过了前排,在图春边上坐下了,平复了呼吸后,李岚岫踹了驾驶座一脚。仇明川把她的包丢了过来,道:“快点坐好!!系好安全带!”
李岚岫抱住了皮包,凑上前去拍拍仇明川的肩膀,说:“欸,司机师傅,你这里啊能给手机充电的啊,我手机快没电了。”
“滚!”
说着,仇明川扔过来一根充电接线。李岚岫抓着接线捧腹偷笑,冲图春扮怪相,捏着嗓子挑剔:“啊有安卓的线啊?我们么叫得起专车,用不起苹果!”
仇明川把车开进收费站的窄道里,车速放缓了,他侧过身子,侧过了脸,压着眉毛,弹着眼睛朝李岚岫比了个中指。
“你文明一点啊好?”李岚岫捂住眼睛,跌回图春臂膀边上,靠着他,叹息了声,和仇明川说,“第一次见面,你啊能给我朋友留点好印象啊?大家都是文明人,斯文人啊好?”
仇明川在鼻下扇风,皱着脸,道:“你现在讲话怎么一股老何的味道啊?热天里的臭水浜。”
“我闻出来了,现在么确实是一股热天里的臭水浜味了,酸死了,你干吗,你羡慕老何功成名就,下个月要回美院做荣誉校友啊?怎么样?这个用钱买不来了吧?”
轮到他们这辆车过站了,仇明川放下车窗,塞了把钱出去,说着:“你想做荣誉校友啊?我转点钱给你,你一个电话打给老何他舅公,说,谷老师啊,我李岚岫对美院的栽培教导感激涕泪,我想给美院建个楼,你看他是不是马上也叫你荣誉校友。”
李岚岫说:“那好的呀,那你现在马上把‘这点’钱转给我,我是蛮想在美院留名的,不像仇少爷视功名如粪土。”
开出收费站,把窗关上,仇明川道:“想留名还不简单啊,钱都不用,拿支毛笔跑去大门上写下一笔,李岚岫到此一游。”
李岚岫说:“你啊是最近手头紧,你爸停了你的卡啊?讲起钱来怎么一点底气都没有了呢,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满身铜臭的小仇了歪。”
仇明川伸手过来要拍李岚岫,李岚岫灵活地避开,和图春比比眼色,问他:“你猜他是学什么的?你看看他的手。”
仇明川那没能得逞的右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回了方向盘上,和他的左手贴紧了瞬,旋即分置于方向盘两边,大喇喇地晒着太阳。他的手指瘦长,葱白色,皮肤下透出血管的脉络,手指并拢时,像一把玉雕的兰草,极具装饰效果。
图春说:“钢琴?”
“我们是美院,又不是音乐学院!”
“那画画的……”
李岚岫高声说:“雕塑啊!十根手指头灵活得要命。”
仇明川坏笑着说:“我的手是蛮灵活的。”
李岚岫甩甩头发:“好了啊,开什么黄腔?”
图春笑了,他看着李岚岫道:“你不是学雕塑的吧?你喊他师兄,我还以为你们同系。”
李岚岫掷地有声地说:“怎么可能,没有人和他仇明川同系啊,我刚才没和你讲清楚,他学雕塑,但是他这个雕塑要再细分一下的,他是雕塑系愤世嫉俗班,要和他同班,一呢世代喝墨水,喝颜料,二呢拍卖行里起码进进出出两三趟,老爸的画挂在大都会,老妈的影集全球畅销,叔叔……”
“五百只鸭子可以歇歇了啊,我说车里怎么一股养鸭厂的味道。“仇明川打断了她,李岚岫不依不饶地:“哦喲,你还知道养鸭厂是什么味道啊?我还以为你只吃过八宝鸭,甫里鸭,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啊,鸭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