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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春给他们又烧了壶热水,溜回了房间。
回苏州的路上,矜矜带路,一行人去了西山的某户农家买枇杷,图春下车尝了一颗,茉莉花买了三篮,让图春都给顾筠送去,图春自掏腰包,买了两篮,一篮想送李岚岫,另一篮打算送安昊。
图春没有安昊的电话,找李岚岫要来了,可免不了被揶揄几句。李岚岫说:“你上次没问他要电话啊?”
图春说:“无缘无故要电话,不好意思。”
李岚岫嗤之以鼻:“你啊是有什么毛病?”
图春心里一跳,说:“不要瞎说。”
他和安昊用短信联系上了,“针”又收到了演出邀请,礼拜二和礼拜三晚上要登台,图春只有礼拜二有空,他们便约了个时间,在那间live house后门碰头。
礼拜二,吃过晚饭,图春载着那篓枇杷先去书院巷晃了晃,小姜锅贴的柜台收银员认出他来了,问他:“又来找人啊?”
图春讪笑着要了瓶可乐。锅贴店打烊,他也就走了。
live house的隔音不怎么样,待在后门口还能听到里头咚咚锵锵的乐声,不仔细听还以为在唱大戏。图春听着模糊的鼓点,吃香烟,单手环抱住枇杷篮子。后门的尿臊味有些重。
散场了,一墙之内还是很热闹,乐声逐渐被人声稀释了,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后门被人打开了。安昊站在门里面,他看到图春,笑着翘起拇指反手指指身后:“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他的嘴角翘起来,光在他身上捉迷藏,他又是那忽而清晰忽而暧昧的一张脸,又是那亦正亦邪的笑容。
图春把枇杷递过去,说:“上个礼拜去西山买的,刚上市的白玉枇杷,很甜的,上次真的不好意思了。”
安昊接过了枇杷,说:“那谢谢了。”
图春说:“那……再联系吧。”他迟疑地看了安昊一眼。安昊笑着,道:“不一起宵夜啊?今天不吃烧烤了,也没有什么女朋友男朋友了。”
图春回想起那次宵夜饭局的场面了,心有戚戚,也笑了。
安昊问他:“我的号码你存了吧,不用再问别人了吧?还是我再给你一张名片?”他摸出皮夹子,抱住篓子,翻出张名片,递给图春,开玩笑地说:“这次不要乱塞了。”
图春连声说:“存了,存了。”但还是拿了那名片,捏在手里,想了想,说,“上次,我那个朋友,遇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他正要起这个话题,安昊身后传来了晓冰的声音,一干乐队人员陆续露了脸,催安昊去吃宵夜。安昊回头说了句:“你们去吧,我有点事。”
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终于走出来,关上了门。他和图春面对面,近距离地站着。图春往外一指,说:“随便走走?”
安昊一摸头发,点了点头。
他们先去安昊车上放下了枇杷,接着便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乱荡,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
安昊提到:“其实我有你的号码,岫岫早就给我了。”
图春愣了下,摸香烟,想点烟,安昊先擦亮了打火机。图春凑过去,手指被火苗烧得热热的,他咬住香烟,缩回了手。
安昊也点了根烟,小声地说话:“前女友?”
他问得轻巧、讲究,不像问问题,更没有半点调侃讥讽的意思,一点都不惹人讨厌。
图春回答:“相亲认识的。”
安昊哈哈笑,似是难以相信:“你?相亲?”
图春干笑,光吃香烟。两人走到了白塔东路上,高大的梧桐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了斑驳的树影,安昊在影子里穿行,他问:“你找不到对象?”
图春不好回答,就笑。
安昊看看他,吐烟,继续猜:“哦,你不想找对象。”
图春还是笑,低下了头。
安昊意味深长地说:“晓得了,你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对象。”
图春抬起眼睛,安昊今天穿了宽松的T恤,黑色的,牛仔裤,也是黑色的,脚上依旧是那双黑色皮靴。他身上只有耳环、纹身、眼睛拥有别的色调和别样的光泽。图春说:“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家里也要催相亲了。”
安昊大叹:“你说得怎么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
“七老八十反倒不催了,知道再催也没希望了。”
安昊大笑,他的牙齿整齐,香烟吃得猛,却还是很白。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东园门口,东园正在改建,大门围了起来,挂出了“施工中”的招牌,但是深夜了,已经没有工人在工作了,目光所及,连个鬼影都没有。
安昊放慢了脚步,望着东园,说:“以前提起东园,一讲到就觉得能闻到好多臭味。”他又望向图春,“你二十六?”
“哪有这么年轻。”图春说,“二十七。”
“那我们中间有一个代沟。”安昊说,立即问,“是实足年龄吧?”
图春忽而停下了,走到东园那紧闭的大门前张望,说:“动物园早就搬走了,不臭了。”
安昊怂恿他:“要不要进去看看吧?”
“啊?不太好吧?”图春说。
安昊一眨眼睛,坏笑起来,这时候他的眼睛特别亮,像夜行的猛兽:“你明明想进去,为什么不进去?”
话音落下,他便跑开了,找了道矮墙,翻身上去,跨在墙头上使劲朝图春挥手。图春跟着他翻进了东园。
东园里确实没有动物了,只有树,钢板建材,黄沙水泥,还有些空的笼子,铲平了的小道,围起来的健身设施。看到那些空空如也的铁笼,安昊过去,摸了摸,嗅了嗅,说:“有点臭,估计以前是哪只动物的家。”他的手指一根根掠过那铁栏杆,触到了空气,搓了搓,回头望了眼那铁笼,说:“动物从笼子里看我们,会不会觉得人也是在笼子里?”
“有可能。”图春说。他先走进了一片树林,这里还没有什么整修翻新的痕迹,黑松尤在,晚樱已凋,树叶茂密地堆在他们头顶,图春有时不得不矮着身子经过那些树旁。
“该修修了。”安昊说,摘下一片树叶,闻了闻,丢开了。
在树林的尽头,和池塘相接的地方,有三块石碑倒在了地上,一块上面用朱红色写有:友谊城市金泽市,另一块是:友谊城市威尼斯,还有一块,上面盖了蓝色的塑料布,看不到有没有刻字。
安昊捡了根树枝,想去撩那蓝布,图春耳朵一动,按住了他的手,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安昊问他:“怎么了?”
图春示意他别说话,他静静地,仔细听了听,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或许是松鼠。”安昊说,丢掉树枝,在裤子上擦擦手,站直了环视四方,说,“以前小学的时候来这里春游过的,觉得好大。”
图春说:“其实是蛮大的。”
安昊问他:“你们小学春游去过哪里?”
“苏州乐园……”
安昊哈哈笑:“那看来我们的代沟也没有很大嘛!我小学有一年也去过苏州乐园。”
“迪斯尼太远,去苏州乐园。”图春说。
“哈哈哈,对对对,这句广告词我也记得,现在是不能这么说了,地铁都能通迪斯尼了。”
两人都笑了,他们路过一片盛放在月夜下、木板缝隙里的绣球花丛,淡淡的花香浮动,一些笑声随着它飘远。
路过间新修好的公厕时,图春进去上了个厕所,他洗手的时候,安昊进来了,他只是洗手。一排只有三个水龙头,墙上还没安镜子,图春正在用最靠内侧的那个。安昊拧开了第一个,只有吱嘎嘎的声音,不出水,他拧回去,往里走,转了转第二个,还是没有水。图春洗好手了,关上了水龙头,他一斜眼睛,安昊已经离他很近了,他来到他身旁,辛辣的烟味最先扑过来,接着,他的呼吸声逼近了,他的左手伸了过来,胸膛贴得很近,心跳声变得特别重,特别清楚。
安昊靠紧图春,拧他刚关上的水龙头。
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旋转。
安昊的胳膊碰着图春的腰,手肘擦过他的手臂。
他慢慢地用五根修长的手指拨弄这汲水的开关。
安昊的臂弯紧偎在图春的身侧,他的另一只手碰到了图春的腿。图春又听到了动物的骚动,好像是被关在牢笼里的狮子在来回踱步,不耐烦,很危险,很险恶,又充满放它出笼的诱惑。
图春想看看安昊,目光才过去,便被挡住了,他只能看到安昊的寸头,他的耳环,还有零碎的纹身图案。
水没有流出来,安昊亲了图春的脖子。他把他困在了墙角,顶在墙上,手伸向他的裤裆,含住了他的喉结。
图春浑身都热,但嘴唇上凉凉的。安昊和他分开了,看着他,忽然是笑了出来,他说:“图春,你流鼻血了。”
图春傻眼了,安昊示意他仰起脖子,还用手擦他脸上的血。图春说:“我口袋里有纸巾。”
安昊摸出包纸巾,抽了两张沾了点水给图春,又递给他两张干的。
图春望着天花板,尴尬极了,找了个借口,说:“吃枇杷吃多了,上火。”
“枇杷凉性的,榴莲吃多了才上火。”安昊点烟,吃香烟,拉着图春往外走,说:“你好好玩。”
图春更尴尬了,不知该作何反应,不敢看安昊,光是看天。天上除了月亮,什么都没有。
安昊说:“我不是笑话你啊……”他问图春:“你吃榴莲吗?”
图春稍稍吸了吸鼻子,嘴里吃到了血,他皱着眉头,说:“太臭了,我不吃……”他忙问,“你吃吗?”
安昊擦他的下巴,说:“还好衣服上没有。”
他把图春按在池塘边的台阶上,他也坐下,就坐在图春边上。过了会儿,安昊问图春:“还在流啊?”
他的声音笑笑的。
图春点点头,往鼻孔里塞了点纸巾,鼻血流得没刚才猛了,图春放下了手,撑着台阶向后仰着坐着。
天上真的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带着点锈色。图春丧气地说:“太丢人了,你就笑我吧……”
安昊大笑,捏住了图春的鼻子,图春不得不张开嘴呼吸,他呼吸到了安昊的气息。安昊亲他,嘴唇吮吸他的嘴唇,舌头纠缠他的舌头。他和图春接吻。
第六章
到了六月,月初就和打仗一样,天天开会、动员培训,到了七号,战斗正式打响,全城三万青少年拖家带口齐上战场,图春和毛头被分到了新区一中的战场,开考前,兵荒马乱,开考后,落叶无声,徒增寂寥。
毛头溜达到了学校后门找看守后门的图春吃香烟,他才派烟,一个家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拍他,紧张又严肃地指着考场,说:“不好意思啊,不要吃香烟啊好?味道太冲了。”
毛头说:“里面闻不到的吧……”
家长说:“还是不要吃了吧。”
毛头看看图春,图春往一片树阴头下面看,说:“去格嗒歇忒些吧。”(起那里歇会儿吧。)
毛头收起烟和打火机,和那家长欠欠身子,连声说:“弗好意思,弗好意思。”跟着图春走开了。
图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来两支棒冰,他吃赤豆味的,毛头吃绿豆味的,他还要来了两张小板凳,和毛头一人一张坐下了。
毛头吃吃棒冰,讲讲账,说:“老早高考么啊噻挨囔考啧,以哉弄得了……”(以前高考么也就这样考了,现在弄的……)
图春说:“高考还是蛮重要格。”
“啊否要看得忒重,我格辰光具有靠几何分数啦?读呲格专科,以哉我看啊蛮好,考得好么……”毛头瞥了眼图春,笑笑,没说下去了。(也不要看得太重,我那时候才考多少分?读了个大专,现在我看也蛮好,考得好么……)
图春陪着笑,说:“噻是讲呀,但必过还是好好叫考……多读读书啊蛮好。”(就是说呀,但是还是好好考吧……多读读书也蛮好。)
“倷滴大学同学啊经常碰头?”(你那些大学同学经常碰头吗?)
图春咬了一大口棒冰,赤豆硬得磕到了他的牙齿,他半掩住嘴,四下张望,说:“大家噻忙,年底聚聚,恩哆呐?”(大家都忙,年底聚聚,你们呢?)
毛头笑呵呵地说:“啊忙,过年格辰光,微信上嘞聚聚。”(也忙,过年的时候,微信上聚聚。)
图春笑了:“发发红包,抢抢红包。”
毛头到处乱看,眼睛闲不下来,说:“看书是蛮好,我欸两天还看呲本书。”
图春撑着下巴咬棒冰,毛头说:“《人性的弱点》,倷昂看过?”
图春摇摇头,不响。毛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能说上来,舔舔嘴唇皮,看着马路上那群自带板凳遮阳伞,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