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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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秋-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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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孩儿笑作一堆,安昊抬起头看她们,也笑了,雨珠飘进来,贴在他的脸孔上,像汗。
  所有的烟都冲了出去。
  晓冰的妆被雨弄花了,晓冰不管,就这么登台了,鬼魅的紫蓝色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看上去像小丑。他们先表演了两首别人的歌,后来就开始唱自己的歌。
  每次唱完,晓冰都会介绍这首歌由谁填词,由谁谱曲,她不说成员的名字,她喊温洋是“那个上班族”,管付俊叫“那个乐器店老板”,还推荐大家去付俊的乐器店捧场,阿郎是“周润发”,安昊是“我们团长”,或是“那个劳改头”,又或是“纹身男”。这晚演出临近尾声,晓冰唱了两首安昊写的歌,节奏都很快,调子高,唱起来颇为拗口,她破了两次音,唱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图春离音响近,这两首歌震得他头昏脑胀,连眼睛都有些疲惫和不适了,再看舞台,除了晓冰的脸,其他的人都变得异常朦胧,但安昊脸上的汗却很清楚。图春怀疑,那是他没擦干净的雨。
  表演结束后,安昊喊李岚岫和图春一起宵夜,一行人去了白塔西路上的烧烤店,李岚岫吃了几串就要走,她声称男朋友夜班下班了,正好来接她。
  图春颇为意外,把她送到门口,陪她等车,问道:“是哪个青年还是哪个艺术家?”
  李岚岫说:“你烦死了。”
  图春说:“那我也回去吧。”
  李岚岫不许:“晚点回去又不会怎么样,才几点啊?”
  “明天早班。”
  “那随便你。”李岚岫抱住了胳膊,不是很开心。
  这时,安昊出来了,问图春:“啊要加点什么?”
  李岚岫推了把图春,把他推到了烧烤店门前的一片亮光里,掷地有声地说:“帮他加十串羊蛋!十颗生蚝!”
  图春瞪眼睛,回头看李岚岫,她扮了个怪相,跑到一辆停在路边的红轿车边,上了车。安昊和图春正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个女孩儿从他们边上挤进店里,还问安昊:“站在那里干什么?”
  安昊笑笑,和图春介绍:“悠悠,温洋女朋友。”
  阿郎高声说:“未婚妻!”
  悠悠羞笑,在温洋边上坐下,低声说:“真家伙……”
  安昊也回去坐下了,悠悠带了两个打包盒,在桌上的空位置上放下,还招呼图春过去,说:“昊昊的朋友啊?过来一起吃啊,麻辣牛蛙!”
  温洋皱眉,道:“你带这个过来干什么?”
  悠悠说:“这家店超级有名的,带过来给你们吃啊。”
  安昊问老板又要了套餐具,拆给悠悠,他换了个座位,坐到图春边上,说:“不是蛮好吗?蛮香的。”
  悠悠四下看了看:“晓冰呢?回家了啊?”
  “去厕所了。”温洋说,把两盒牛蛙都拿到了自己面前。
  悠悠说:“你干吗,大家分分啊。”
  温洋说:“放在那边啊挤啊。”
  阿郎问悠悠:“啊要加点什么?”
  悠悠举手,高声说:“老板!加两份金针菇!两份韭菜!”
  “大半夜的吃什么韭菜!”温洋说,又用苏州话抱怨,“味道重死忒啧……”
  悠悠也讲苏州话,很是不解:“咿,吃好么转去灌灌嘴巴弗噻好啧吗?”
  她话音落下,只见一个男人从厕所出来,在他们这桌坐下。安昊说:“晓冰男朋友成哥,也是刚刚到的。”
  悠悠和成哥笑笑,成哥也要加菜,要了羊肉串,羊腰子,也点了韭菜,悠悠笑开了,一拱温洋:“你不吃么其他人要吃的歪,上次吃烧烤我看你吃韭菜吃得不要太开心!”
  温洋不响,倒酒,喝酒,不一会儿,晓冰露面了,韭菜恰好上桌,只有她面前还有空位,老板一放下装韭菜的盘子,晓冰皱了皱鼻子,看众人:“谁点的韭菜啊?拿过去吃吧……”
  成哥说:“你不吃韭菜的啊?早说嘛,那不点了。”
  晓冰说:“你们吃啊,不用管我。”
  悠悠拿走了一盘韭菜,把牛蛙换过去,满脸堆笑:“牛蛙啊要尝尝?你能吃辣的吧我记得?”
  晓冰笑笑,说:“你们吃吧。”
  她喝酒,喝空了半杯,阿郎拿了酒瓶,给桌上的杯子都添上酒。
  悠悠还笑着:“你不会不吃牛蛙的吧?”
  加的菜又一批上来了,温洋看到,忙拿起来分给悠悠:“倷弗是要吃金针菇吗?”(你不是要吃金针菇吗?)
  他分给她羊肉串,金针菇,还有豆皮。悠悠的双手叠在了桌上,皮笑肉不笑,温和地说:“我弗吃羊肉,弗晓得讲过几何遍数啧。”(我不吃羊肉,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付俊点烟,阿郎跟着派烟,整桌人都不响,图春坐不下去了,起身说:“不好意思,我明天早班……我先走了啊……”
  他留下了一百块钱,走出去没多久,安昊追出来了,说:“送送你啊,你住哪里?”
  安昊开的是吉普车,演出器械从后备箱堆到了后排座位,里头除了今晚用的效果器、架子鼓,还有些纸盒包装,印满英文的音响。安昊说:“不好意思啊,东西太多了,你的位置估计没办法往后面调了。”
  图春竖着膝盖,并不在意,往后扫了眼,问了句:“你还做音响生意?”
  安昊侃侃而谈:“这套音响呢,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总之一句话,就是通透。”
  图春笑出声音:“这不是《无间道》的台词吗?”
  安昊哑笑,一拍方向盘,放下车窗,调出一首歌。
  蔡琴用层次丰富的迷人嗓音唱《被遗忘的时光》。
  图春看着安昊,安昊用一只手开车,另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微风压着他单薄的T恤,滚出一道道褶皱,图春还是说不太清楚安昊身上纹的到底是什么图案,他不去追究了,也伸出一只手放在车门上吹风。
  下过雨的城市,扑面而来清爽洁净的气味,余韵里却还潜伏着一点未尽的湿意。
  图春说:“估计还要再下。”
  安昊点点头,听电台,午夜梦回,是哀婉的情歌最受欢迎的时间段,DJ应景的联播,都是男歌手在唱,“雨一直下……”“牡丹亭外雨纷纷……”
  安昊问图春:“你耳朵还好吧?”
  图春捂着外套坐着,看了看他:“我的耳朵?”
  安昊说:“散场的时候,我和你说话,你不是听不太见吗?”
  图春反应过来了,笑道:“第一次离音响那么近,现在好了。”
  “第一次去那里?”
  图春说:“第一次听摇滚乐队的现场。”
  安昊哈哈笑:“我们算什么摇滚,算什么乐队啊。”
  “蛮摇滚的啊,都不算慢摇了,你们组了很久了?”
  “高中组的,就是业余白相白相,有人找我们演出么就去唱唱。”安昊说,“晓冰多数时间都在横店。”
  图春说:“她脸蛮小的,上镜估计蛮好看的。”
  安昊没接话,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问图春:“啊是靠近地铁口那里,新区我不太熟。”
  图春说:“你开吧,我给你指路,走金门路吧,这么晚了,不会堵车了。”
  开到金门路上,图春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师玉。
  好久没见到的名字了,图春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大约瘦瘦的,头发是卷的还是直的?
  师玉打了一通,图春没接,她继续打,安昊瞟了眼过来,图春笑笑,接了电话。师玉在电话那头很小声地问他:“图春,你在哪里啊?”
  图春看看安昊,同样小声地回复,说:“在外面,怎么了?”
  师玉说:“你啊能来十全街这里接我一下,十全街那边有家烧锅粥你啊知道的?”
  她的尾音在发抖,鼻音浓重。
  图春记起她了,他们第二次约会,她从他的车上下来,一边哭一边担心自己的睫毛。她也许又在经历女性的神秘周期。图春示意安昊把车靠边,他和师玉道:“你没事吧?那你等我一下,你去粥店里等我吧,点个外卖,打包。钱我等等给你,你不要一个人站在马路上,太晚了,去店里吧,我现在从石路这里过来。”
  安昊已经开过朱家庄了,停在了一家麻将馆门口。麻将馆里灯火通明,烟腾云绕,世外仙境似的。图春挂了电话,开了车门要下车,安昊问他:“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这么晚了不好打车。”
  图春说:“一个朋友好像遇到点麻烦,在十全街那里等我。”
  安昊努努下巴:“我送你过去。”
  图春说:“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安昊一笑,冲麻将馆一抬眉毛,“快点关门,我妈一直在这里打麻将,被她看到,有的烦了。”
  图春忙关好门,安昊调了个头,重新开上了机动车道。图春系好安全带,问他:“你妈妈这么晚了还打麻将?”
  “她打通宵的。”
  “她不知道你这么晚还不回家?还是你们不住一起?”
  安昊笑开了:“住一起啊。不是,她通宵麻将,早上才回家,比我还结棍,她烦么,主要是……”安昊没有说下去,单手点烟,吃香烟,还递给图春一根。
  他的烟依旧呛人,刺激,辛辣。
  图春这回倒是一下子就适应了,肺里胀满了这鲁莽的气体,他们还是开着车窗吹风,风绵绵的,潮粘粘的。
  安昊说:“可能真的还要下雨。”
  “还没到黄梅天就这样了。”
  “苏州嘛,南方……”
  安昊朗声笑:“还好我不是广州人,不然你说南方,我要翻白眼的。”
  图春亦欢笑,被他逗乐了,快到十全街时,他给师玉发了条短信,让她十分钟之后下来,在十全街和凤凰街路口等他。他和安昊五分钟后就开到了十字路口,没想到师玉已经站在路牌下面了,她没打包外卖,手里拎着皮包,穿高跟鞋,过膝盖的长袖连衣裙,头发水光光的,不知是淋了雨还是久未清洗。她看到图春了,右手举了起来,她又看到安昊,手僵在空中,往后退了两步,抓了抓头发。
  安昊停下车,问图春:“是她吗?”
  图春说:“是的,谢谢你了。”他朝师玉挥手,下了车。
  安昊在他身后问:“你们要去哪里?我送送你们好了。”
  图春实在不想麻烦他了,可安昊在路边停好车,又招呼师玉上车,弯着腰,从车窗里探着身子看他们,说:“你好啊,我是图春的朋友,你们要去哪里,我送送你们吧。”
  师玉看看图春,图春看到她憔悴的脸孔,红红的眼睛,泛着粉色的鼻尖、眼尾。图春挡在她身前,转身和安昊挥手:“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好意思了。”
  师玉不响,张望着马路对面的停车场,说:“就去前面的南林饭店吧……”
  图春想说,很近,走过去,但他一看师玉脚上的高跟鞋,沾满水珠的小腿,吞下了这句话,抱歉地去和安昊打招呼,说:“麻烦你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安昊双手比出两个圆圈,凑在眼睛前面,说:“没关系,我是猫头鹰,晚间才出来活动。”
  图春又回到了安昊车上,他在后排和进口音响挤一起,师玉坐前面,她上车后没有话了,图春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和侧脸。她留意着车外的后视镜。
  一辆灰色的轿车跟上了安昊的车。
  安昊调了下镜子的角度,问说:“南林饭店啊是?”
  师玉应了声:“嗯,麻烦你了,半夜三更的……”
  安昊客客气气:“没关系,没关系。”
  图春还想说几句客气话,他的手机震了下,他收到了条新的短信。是距离他半米不到,就坐在前排的师玉发来的,她写道:帮我个忙,陪我去宾馆开个房间吧。
  图春收好了手机,和安昊说:“下次请你吃饭,今天太麻烦你了。”
  师玉吸了吸鼻子,说:“实在不好意思,谢谢你。”
  安昊把车开进南林饭店,图春和师玉一块儿下去,不知道是多少次,第多少遍了,图春说:“真的很不好意思。”
  安昊不在意,摆摆手,吃香烟,弹烟灰,他的眼神被烟雾罩住了,他好像稍稍眯起了眼睛,露出了玩味的神色,可不等图春再咂摸,安昊开着车走了。那灰色轿车不久也进来了,但只是在停车场停了会儿,也开走了。师玉哭了出来,图春给她递纸巾,把她从宾馆门口拉到了照不到光,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师玉在一片竹林里哭。
  图春走到边上,和茉莉花发了条短信,他今晚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可能不回去睡了。没想到茉莉花还没睡,立即打来电话,张口就问:“你嘞啰搭?吩帮顾筠来一道啊?”(你在哪里?没和顾筠一起啊?)
  “不是和你说了吗,和朋友一起出来听演唱会。”
  “啥格演唱会挨囔晚还吩结束?倷格搭囔静得啦?”(什么演唱会这么晚了还没结束?你那里怎么那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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