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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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秋-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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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的。”
  图春悟了:“没好处要修,有好处也要修。”
  比丘在茶里搓洗手指,喝茶,说:“诸法无生亦无灭,亦复无来无有去。”
  图春重新拿起《华严经》来,问道:“这是这本经里的话吗?”
  比丘不响。图春又问:“听说佛祖反对崇拜,不过我看禅堂里还是摆了尊佛像,是为什么原因呢?”
  “偶尔也要有点协助的嘛,一念万年,不是人人适用,看看佛,心里自然清净了。”
  “那为什么修禅时大家又都闭上眼睛不去看呢?”
  “佛在你面前,你闭上眼睛,它也还是在啊。你就知道它的在了。”
  图春说:“闭上眼睛它也在,睁开眼睛它也在,怪不得有种说法,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以不起而为起。”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常说随缘,随的是什么缘?一种缘是缘来了,就来了,缘散了就散了,还有一种缘,是不起之缘,是不散之缘,是永恒不变之缘。”比丘说着,站起来,从衣柜里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拿来给图春。图春一看,是个指甲盖那么大的核雕,还能打开,里头坐着一尊佛,无貌无相。
  图春说:“小时候吃螃蟹,妈妈说,这个螃蟹里面住着法海,我说在哪里,她把螃蟹的胃撕开来,指着里面说,喏,这里面。这个和那个法海有点像。”
  比丘又挑了颗青梅啃,样子活似松鼠,图春把吃剩的甜梅子泡进茶里,外面的柏树被风吹下来几片叶子,图春揉揉膝盖,起身别过这比丘,回到了禅堂。
  他这次不学别人了,就站着。他看看禅堂中央那尊古朴小巧,面目不很清晰的石头佛像,闭上了眼睛。
  一念之间,佛现菩提场。
  又一念。
  法音灭绝,宝树枯萎,莲华瓣瓣飞去,宝珠天网如幻海泡沫,万千诸相灰飞烟灭。
  天地间只一佛,离他不远不近,流水罗衫,妙目含辉,璎珞装饰,天衣加身,仿若在说法。
  他的佛出落成了狄秋的模样。
  他来度他。
  图春和顾筠住到了礼拜一,大清老早起来了,两人都还要回苏州上班,天没亮就去了斋堂。庙里有早课,斋堂早就开门了,往来进出的僧众比比皆是。图春吃着素斋面环视四周,压低声音和顾筠说:“这几天你一直在禅堂,我也没好找你说,不想打扰你,之前有个老师傅,给了我一样东西,还请我喝茶,刚来的那天遇到的,后来就再没见过,现在要走了,我想和他说一声,道个别。”
  顾筠好奇:“什么老师傅?送了你什么东西呀?”
  图春把那年迈的比丘送给他的核雕拿了出来。顾筠捏着核雕,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通,问图春:“老师傅长得什么样子的呢?”
  图春比划着说:“不高也不矮,干瘦,穿件灰色的袍子,脸上皱纹蛮多的,大概八十多了吧,人看上去倒是客客气气的,精神也不错。”
  顾筠听了,拍拍图春的手臂:“你等等,我去帮你找住持问问。”
  图春拉住她,道:“还是算了吧,他们要坐夏,不打扰他们了,我留封感谢信给他好了。”
  顾筠说:“留感谢信?你倒蛮八十年代的。”她轻声笑,说,“我也好奇呀,我经常来这里的,你说的这个老师傅,我没有印象,庙里年纪大的师傅没有你说的那个样子的。”
  图春便也放开了她,他也好奇了起来。光福寺的住持是个天庭饱满,嘴唇丰厚的中年男人,得知了前因后果,思量了阵,带着这对好奇的男女往他的办公室去。
  路上,住持没有话,图春拱拱顾筠,悄声问:“去办公室啥体?”(去办公室干什么?)
  顾筠摊开手:“我啊弗晓得,弗会老师傅嘞嘿办公室里相吧?”(我也不知道,不会老师傅在办公室里吧?)
  图春说:“啊会弗是和尚?格日呲嗒我看庙里相几与恩倷吩去禅堂。”(会不会不是和尚?那天我看庙里就只有他没有去禅堂。)
  “着格和尚格衣裳?”顾筠问。(穿得和尚的衣服?)
  图春点点头,一摸后脑勺,声音更轻了,接近耳语,和顾筠说:“弗会是假和尚吧?”(不会是假和尚吧?)
  不等顾筠答什么,那住持回过头来,作合掌礼,嘴角含笑,诵一句:“阿弥陀佛。”
  图春不胡乱揣测了,默默回了个礼,不言语了。
  四下唯有雀鸣与林涛,交错演奏。
  进了住持的办公室,住持开了灯,指着墙上一张照片,问道:“你们说的那位老师傅是照片里穿袈裟这位吗?”
  图春凑到那A4纸大小的照片前,照片记录的是某场水陆道场的盛况,里头只有一位穿袈裟的比丘,一脸皱纹,和颜悦色,确是图春那日遇到的比丘。再一看下头的文字介绍。
  善缘住持。
  顾筠吃了一惊:“呀,是以前那位善缘住持?早就圆寂了呀。”
  图春头发发麻,呆若木鸡,住持却朗声笑了,交待图春和顾筠在此稍作等候,他去去就来。图春抖索了下冰凉的手脚,坐下了,顾筠又去看那照片,小声地,颇为欣羡地说:“看来你有慧根,还是有缘人。”
  图春心下惶惶,攥着那核雕不出声。顾筠安慰他:“这又不是鬼咯。”
  说完她立即行合十礼,图春实在定不下心,急急问顾筠:“格么算好事还是……”
  “当然是好事啦!”
  图春说:“我是什么都不懂,这样有灵性的东西我拿着,不太好吧。”他摊开了掌心,重新认真仔细地研究那核雕,核雕那镂空的花纹似树枝,似笼格,核雕里的坐佛依旧难以琢磨出任何面目。
  顾筠在旁说:“是这样的,懂太多反而容易太执着,反而看不透。随缘就是了。”
  图春看她,顾筠道:“可是要是真能随缘,修佛,修禅的人或许要少了大半,人还是有所求,修佛为求成正果,为来世积累福报,为求今生死后能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修禅为求圆融贯通,唉,还是太难。”
  顾筠闭目合掌,低念阿弥陀佛。
  那住持这时回进来了,他手里多了只圆木盒子,他将盒子拿到图春面前,图春但闻阵阵异香,他抬眼看着住持。
  住持道:“这里面装的是善缘大师的一颗舍利,另有些在别处收藏,这是最大的一颗。”
  言罢,他打开了木盒,图春一瞅,愈发地诚惶诚恐,拉拉顾筠的衣服,顾筠亦怔住,那绒布上躺着的善缘大师的舍利子,大小、形状都同图春的核雕一模一样。只是舍利是透明的,水晶似的。
  顾筠在图春耳边飞快地念阿弥陀佛,图春的眉心突突地跳,住持倒很开化,一拍图春的肩膀,声若洪钟:“哈哈!小伙子,你好去买彩票了!”
  图春笑出来,心里忽然安定了,他想把核雕还给住持,留在庙里。住持不依,道:“既然是馈赠给你的,那你就拿去吧。”
  顾筠也在旁劝说:“大师显灵送了你了,你就收下吧。”
  图春还想起来一桩事,说:“老师傅还请我吃糖水青梅。”
  住持抚掌笑道:“那肯定是他了,善缘师傅最爱吃青梅,每年梅子熟了,自己摘了自己浸,他老人家牙齿不多,牙口好得很!哈哈。”
  图春瞅瞅那水晶般的舍利,捏捏手指间的核雕,说不出什么来了。
  晚上下了班,图春一个人吃了夜饭,图庆这回出差,跑去了苏北,去得久,要到礼拜三才回来,图春到底还是惦记着他的这趟庙中奇遇,吃好了,收拾停当,就坐在餐桌边不动了,只来回地抚手臂。茉莉花跳完广场舞上来,在客厅里见到他,一点意外加上点惊喜,遂抬高了下巴,捏着嗓子揶揄说:“今朝囔吩捂到房间里去架?”(今天怎么没窝在房间里啊?)
  图春踌躇片刻,把核雕的故事向她说了。茉莉花听完,眼里精光忽闪,也不和图春发表什么感想,马上给图庆打电话报喜,拜天拜地,谢天谢地,紧接着又给图春的大姑妈打电话,喜不胜收:“挨趟肯定来噻格,肯定来噻格,菩萨啊来保佑,肯定来噻!”(这次肯定能成,肯定成,菩萨都在保佑,肯定能成!)
  图春摇摇头,躲进了卧室。
  他的奇遇转瞬传遍了整个亲友圈,大姑妈小姑妈表弟堂哥都发消息来要看他的核雕。
  矜矜也发来条微信,写:听说光福寺的送子观音蛮灵的。
  图春回:不要瞎七搭八。
  矜矜回:你说舍利子到底该怎么科学解释呢?阿是因为常年吃素,骨头和血肉变得和我们不一样,烧出来的是素菜的精华。
  图春回:你以为是在炼浓缩鸡精啊?不要乱讲。
  矜矜连续发了两条过来,一条写:格么你那个宵夜妹妹怎么办呢?以后啊要继续一起吃小龙虾啊?
  另一条写:看来你今年的桃花是旺得不得了,你快翻翻看啊是茉莉花在你房间里摆了招桃花的阵,看看枕头底下,桌子底下啊放粉水晶。
  图春不和矜矜胡调了,把手机丢在一旁去淴浴,他躺在床上,灯都关了,准备睡下时又翻身起来,在枕头下面,床底下摸了摸,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图春叹气,兀自笑了,打开那核雕,乌漆抹黑的,坐佛像是在对他笑。他把核雕举高了,接到了缕月光,他看到地板上映出核雕的倒影,蜿蜿曲折,有点像一个“秋”字,图春一颤,光乱了,他再找地上的倒影,蛇蜒鳝行,又什么都不像了。


第四章 
  图庆从淮安带了三大箱盐水小龙虾回来,纸箱里头套保温袋,保温袋里是四只方方正正的保鲜盒。到家时,小龙虾还热乎着,保温盒盖上沾满了热水汽,纸头箱子闷得有些软了。茉莉花叫上了图春的大姑妈小姑妈一块儿来家里聚餐,一群亲眷都住在同一个小区,随叫随到,图春这天四点就到家了,大姑妈甫一现身,看到帮忙布置餐桌的图春,忙要打电话喊顾筠过来,茉莉花积极响应。图春只是笑,听到又有开门声,一抬头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小姑妈,他抱起两盒盐水小龙虾,伸长了脖子就喊:“小妹孃孃!豆豆阿是欢喜吃盐水小龙虾格?我带点过去被恩倷尝尝看!爸爸讲挨家人口格盐水味道烧得蛮好吃格。”(小妹姑妈!豆豆是不是喜欢吃盐水小龙虾?我带点过去给她尝尝!爸爸说这家人的盐水味道做得蛮好吃的。)
  茉莉花“欸”了声,要拦,想讲话,冲小姑妈使眼色,图春又笑呵呵地看一圈众人,说:“顺带边去望望佳安阿婆,啊几何辰光吩去啧。”(顺便去探望下佳安奶奶,也很久没去她那里了。)
  图春称呼外婆、奶奶都喊“阿婆”,只是在“阿婆”前面加上前缀以作区分,奶奶住在书院巷的佳安,他就叫她“佳安阿婆”。
  小姑妈的目光在屋里打转,大姑妈和茉莉花只管陪笑,图庆轻轻说:“格么蛮好歪,是几何辰光吩去过啧。”
  小姑妈遂道:“倷先打支电话被阿婆,喊恩倷少烧点。”(你先打个电话给奶奶,让她晚饭少做一点。)
  图春应下,麻利地换了鞋,下了楼,打上车,在出租车上打电话和奶奶说了声。路上有些堵车,到了奶奶家,龙虾已经凉了,盐水龙虾,冷了倒也可以吃。奶奶另买了只烤鸭,炒了小青菜,烧了个咸菜洋山芋汤,没有煮饭。图春和豆豆要是想吃主食,她包了馄饨,现吃现下。奶奶胃口小,和图春他们一块儿吃了会儿,就放下了筷子,坐到了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削荸荠。
  豆豆看看奶奶,挪了个位置,换到图春邻座,挨着他和他说:“浩浩哥哥,帮倷讲桩事体……”
  图春正剥小龙虾,只动了动下巴,示意她继续。豆豆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问说:“你今天能不能在这里住一晚啊?”
  图春眨了眨眼睛,看向豆豆:“哪夯?”(怎么了?)
  豆豆说:“我以哉讲被倷听,倷肯定弗相信,倷先住一夜天。明天早上你就明白了。”
  她一半苏州话,一半普通话,苏州话讲得磕磕绊绊的,语调又很神秘,图春想到光福的那段奇遇,抖了抖,擦擦嘴巴和手,说:“还是现在讲吧,我洗耳恭听,对你肯定是坚信不疑的。”
  豆豆嫌弃地瘪嘴巴:“算了,还是不讲了。”
  图春给她舀汤,夹菜,殷勤地往她碗里放上两只大个头的小龙虾,笑着道:“阿是你明天不想去上学,要我早上冒充你爸爸去学校帮你请假?”
  豆豆横眉怒斥:“瞎七搭八!”
  她声音太高了,骂完自己也意识到了,半掩住嘴,一瞅还在低头收拾荸荠的奶奶,用力扯了下图春的衣袖,鼓着眼睛才要说下去,奶奶这时问了句:“阿要吃点荸荠?我看今朝格蛮新鲜格噻买呲点。”(要不要吃点荸荠?我看今天的蛮新鲜的就买了点。)
  豆豆说:“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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