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僧人平日从不说笑,更不说诳语,闻言,真当穆玄英是皮肤发痒,便说:“少林地处山中,常年湿气弥漫,穆施主若是身体不适,待住下后贫僧送些药膏去,用过可免受皮肉之苦。”
“多谢大师。”穆玄英却是应下来了。
陈月不明白其中道理,叶婧衣却清楚,穆玄英将计就计,恐怕是考虑到自己。若是今日推辞,往后自己身体不适再去讨要,未免失礼。这样一想,对穆玄英的行事作风更是十分赞赏。
空见又道:“方丈此时在讲经,几位施主远道而来,还是先住下休息吧。”
叶婧衣道:“既是客人,理当见过主人再入住,此乃礼教。不知方丈大师要讲到什么时候?”
空见有些为难,侧头看身边的僧人,那人想了想,说:“贫僧法号空闻,乃方丈二弟子,见过几位施主。方丈每月的这五日都要与天竺圣僧在塔林讲经,恐怕几位施主等不了,还是先行入住吧。”
穆玄英道:“叶姑姑,既然两位大师都这么说,我们就先住下来吧。”
叶婧衣只得点头,“既然方丈大师忙于讲经,又作如此安排,那就请两位大师领路。”
空见、空闻将叶婧衣、陈月、绿玉三个女子安置在立雪亭东面的僧房内。坐北朝南,四周鸟语花香、翠竹围绕,没有任何其他僧人居住,实在是女子修养的好地方。
安顿好女子们,又带着穆玄英往大雄宝殿的西边走。走了不大会儿便停下,道:“穆施主乃是男子,虽同为贵客,但理应分住。前面就是天王殿,往东走绕过钟楼就是三位女施主的住处,此处是六祖堂的僧房,不像立雪亭僧房一样安静,但平日里也只有打扫的僧人会来。穆施主若是不介意,便在此住下。”
穆玄英哪里会介意,忙说:“不介意,不介意。此处是个好所在,距离钟楼鼓楼很近,屋前有空地,我可以早起练功,我很喜欢此处。多谢空见、空闻二位大师。”
空见道:“屋内物品已经备齐,若少了什么,穆施主前去六祖堂找僧人们讨要就可,穆施主请吧。”
穆玄英双手合十行礼道:“多谢。”
进了屋子,里面倒是什么也不缺,只是灰尘堆积,像是许久没有人打扫的样子。穆玄英坐在桌案边想:少林寺不愧是清修练功的地方,僧人们生活苦寒勤俭,对我们恐怕已经是特殊照顾,才可以一人住一间屋子。无人打扫也是常事,好在打扫的东西都有,自己动一动就是。
说动就动,穆玄英拿了木桶出门去找水井打水。
刚找到水井就想起那边三个女子恐怕也是一样的境地,打水这样的粗活,她们三个也不容易做,便打了两桶水,提着想送去立雪亭的僧房。
谁知道,却在这里迷了路。
第167章 第四章
【武学至尊】
穆玄英提着两桶水,在周围绕了几圈,还是找不到去立雪亭的路,反而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只好先坐下休息。
想着喘口气再找,如果能遇到一两个僧人问路,那就更好。谁知等了好久,一个僧人也没有,天色也暗下来,想着不能再等了,便又提起木桶,开始找路。
绕了一盏茶的时间,天彻底黑了,穆玄英叹气:“哎,我真是笨,想着帮忙送水,谁知竟然迷路在此,自己把自己困住。被小月知道非要笑死不可!”其实心中也知道,自己近来魂不守舍,也非一两日了。
正自嘲时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要说还算是好事,但穆玄英听力过人,一听,那人似乎是偷偷摸摸在移动,并非是光明正大地走路,当即觉察有些不对,轻轻放下木桶,潜行过去。
谁知追近了却不见人,转念一想:恐怕是不速之客。而且轻功不差。
正想着,后背一股凌厉的掌风转瞬即至!
事出突然,穆玄英双脚蹬地,身子腾空而起避过,飞起后只依稀看见一个人影闪过,旋身而下,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好快的身法!
穆玄英却没有追,只因他认出了那一招,乃是少林基本武功之一——“韦陀献杵”。书上记载,此乃棍法,以快制敌。此人使得虽是韦陀献杵,但却化作掌法来用,其背后用意不得而知。
看来有人想隐藏身份对自己意图不轨。也许,不只是隐藏身份,韦陀献杵在江湖上没有几个人不认识,莫非是想嫁祸少林?可此人轻功却是好得出奇。
“穆施主?穆施主!”
正想得入迷,不远处传来喊声,穆玄英收回神思,便见一个小沙弥双手各提两个木桶,一垫一垫跑过来。那小沙弥长得眉清目秀,光秃秃的头顶上戒疤殷虹,像是刚烙上去的,黑夜里看清了穆玄英,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穆施主,小僧可算是找到你了!”
穆玄英朝他行礼,道:“正是穆玄英。大师找我可是有急事吗?”
“嘿嘿,也不是急事。师祖命我给穆施主送些灯烛过去,我去了却见你不在屋里,看打扫的东西都不在,便猜你出来打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你回去,怕你找不着路,这才出来看看,果然,都绕到藏经阁这边来了。”小沙弥憨厚可爱,倒也有话说话,不遮遮掩掩。
穆玄英歉然一笑,“被大师说中了,若不是大师你来寻我,恐怕今日是要迷路在此。”
“嘿嘿,不怪穆施主,我刚到少林时也常常迷路。”小沙弥傻兮兮道,“穆施主叫小僧法号觉远便可,小僧担不起大师这一称呼。”
穆玄英便道:“那就拜托觉远小师傅领路了。”
“穆施主请随我来。”穆玄英跟上去,从他手里接过木桶,他反倒一惊,“穆施主这是何意?”
穆玄英将木桶提好,道:“觉远小师傅只需领路即可。”
“不可不可,师祖常说助人为乐,穆施主还是让小僧帮忙提一个吧。”便抢回了一只木桶。
穆玄英被他逗笑,也不再坚持,道谢后闲来一问:“不知觉远小师傅的师祖是哪位大师?”
“师祖法号空见。”
穆玄英了然,“原来是空见大师。”顿了一下,又问,“觉远小师父方才说此处在藏经阁附近?”
觉远丝毫不起疑心,点头,“穆施主方才所站的地方再往西走不到五十步就是禁地藏经阁了。这一带多没有僧人,也难怪穆施主求助无门。”
藏经阁?莫非那人影是为了少林的武学秘籍而来?
“觉远小师父,藏经阁可有人看守吗?”
觉远怔了怔,望着穆玄英说:“这……小僧倒是不甚清楚。藏经阁是不许弟子们随意靠近的,小僧今日若不是为寻穆施主,也不会走那么近。不过,里面既然存放着我少林的众多武学秘籍,应当是有高僧们看守的。穆施主怎问起此事?”
“原来如此。”穆玄英兀自道。
“穆施主?”
穆玄英回过神来,“哦,在下方才迷路时发现寺内几乎没有僧人守卫,少林处在嵩山深山之中,难道不怕山中野兽飞禽闯入误伤僧人?”
觉远立即一脸崇拜,笑道:“原来是担心这个!师兄们都在说浩气盟的侠士们义薄云天,穆施主更是嫉恶如仇,连破十二连环坞三寨,是了不起的大侠。果真不欺我也!多谢穆施主挂心了。”便推开门,“穆施主还要打扫屋子吧?小僧可以留下帮忙吗?”
这孩子年少天真,心地善良,在少林必定常年受教诲洗涤,年纪虽小,掩不住心事,但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正气。他真心崇拜穆玄英,穆玄英却也对这一面之缘的小和尚很是喜欢。
“觉远小师父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觉远道:“其实……其实小僧自出生便在少林,从未下过山,很想听穆施主讲一讲山下的事,当然……还有穆施主如何惩治凶恶之徒的故事。”
穆玄英不忍拒绝,便和觉远一起打扫屋子,倒也有趣。期间都是闲聊,穆玄英心中还是想着那黑影,便说:“方才觉远小师父还没有说寺内护卫之事呢。”
“嘿嘿,我忘了!是这样的,寺中僧人平日里大多都在修行打坐,有的练功比武也几乎都在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的确是没人看守的。”觉远干活倒是很利索,一边说,手也不停,说到此双手合十道:“师祖教诲,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我本无害它之意,它自也不会来害我。少林在此数百年,好像也没有听说僧人被野兽伤了的事。倒是常听说后山有灵兽出没,庇佑我少林。”
“什么灵兽?”
觉远蹲着抹地,停下,神神秘秘说:“觉空大师兄前年在后山遇上了一只黑狐,那黑狐皮毛光亮,一看就不是凡品。可不知是怎么受了伤,跑不快,就给他捉住了。觉空大师兄也不是想害它,是想将它偷偷带回寺内,给它治伤。几个月下来,伤好后那黑狐一溜烟儿就不见踪影了。那时候觉空大师兄还伤心来着,说畜生无情,说走就走了。被师父听到,罚抄了金刚经三遍呢。”喘了口气,又继续说,“可你猜后来呢?觉空大师兄屋前一连好几月都出现死耗子、死兔子,要不是师祖明察秋毫,险些害得大师兄被达摩堂惩戒。师祖说,恐怕是那黑狐回来报恩来了。它不知道人不食耗子,僧人不食荤腥,只当我们和它一样什么都吃,为了感恩,便将它的宝贝一股儿脑都搬出来送给大师兄!大师兄知道这事后百般感慨,常常半夜蹲在屋外,想着见那黑狐一面。”
“那可见到了吗?”
觉远摇头,遗憾地说:“那黑狐聪明得紧,来无影去无踪的,一次也未见到。”
穆玄英也徒生感慨,“尊师说的不错,世间万物皆有情,小小黑狐尚且知道报恩,何况山中其他生灵。少林众人宅心仁厚、普度众生,它们亦是众生之中,受少林恩惠恩泽百年,怎会不感念恩情,反恩将仇报呢?”
觉远却瞪着眼睛看穆玄英,惊叹:“穆施主极具慧根!当时我们都不大懂这道理,穆施主怎一听就明白了?”
穆玄英无声而笑。
觉远更是崇拜,凑近一些问:“穆施主,小僧往后能常来跟你说话吗?”
“自然可以,我也很喜欢和觉远小师父聊天呢。”又问,“那少林寺也不防备人吗?”
觉远又蹙眉不解:“人和那些动物不也不一样吗?自不会平白来害人性命的。”
穆玄英点点头,嘴上不说,心中却想:人和那些灵物大大不一样。小小黑狐会前来报恩,人却多有恩将仇报之辈。少林寺的僧人们一心向善,隐居世外,恐怕多年下来已不清楚世间人心的险恶,在他们心中众生平等,众生无异。何况觉远尚且年幼,更是性本良善,我问他,他哪里又会懂呢?想罢自嘲一笑。
“穆施主笑什么?”
穆玄英抬头,温和道:“没什么,今日和小师父你一聊,解我心中之惑,很畅快。”
“当真吗?我也能解惑吗?”觉远一听,十分高兴,干活更是卖力。
两人就这么闲聊一夜,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直到天快亮,觉远才依依不舍离开。
…
天既然透亮,穆玄英也不想睡了,洗了脸便出门练功。
练了一个时辰,空见带了几个僧人走来,后面还跟着叶婧衣几人,穆玄英立即站好,行礼道:“诸位大师早,叶姑姑、绿玉姐姐、小月早。”
陈月跑过来,往屋里看看,“你一个人住得惯吗?”
“一切都好,我很喜欢这里。你们呢?”
“都好。”叶婧衣点头。
空见适时插话说:“几位施主,方丈还要在塔林讲经两日才会离开,未免耽误几位疗伤,贫僧奉命来告知几位施主,疗伤需用的《易筋经》就在藏经阁内,几位施主可自行前往修习。若有不懂之处,待方丈出来后会为几位解答。”
叶婧衣和穆玄英对视一眼,都觉不妥,想了想,叶婧衣说:“多谢少林好意,但藏经阁乃少林禁地,我们随意出入恐怕不妥,还是等方丈来吧。”
空见道:“无妨。几位施主的伤诡异至极,方丈吩咐无须顾及太多,几位施主只管前去就是。”
叶婧衣常年受礼教约束,自然不肯,还要再说,穆玄英忙道:“叶姑姑,方丈诸事要掌控,想来也没有太多时间,既然空见大师这么说,叶姑姑你就先去藏经阁修习《易筋经》吧。”
叶婧衣皱眉:“可……”
“叶姑姑,我们专心将《易筋经》学好,若能治好伤病,才是此行目的,也不辜负少林的信任。”
“可阁内藏有诸多秘籍,我们……”
空见道:“阿弥陀佛,若想看,想尽办法也会来看;若不想看,摊开放在那里,即便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穆玄英深以为然,朝叶婧衣使眼色。
叶婧衣只得放下规矩,行礼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转向穆玄英道,“玄英,我身子不好,恐怕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