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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女儿,崔嬷嬷自然肯下死力,我毁了容,她未尝不欢喜。一个毁了容的妻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夫君欢心的——这并不是我妄自菲薄。”谢云然略抬手,终究没有摸到脸上去,只慢慢按下,按在案面上。
她轻轻地说:“人生于世,如我,家境殷实,父母恩爱,姐妹和睦,兄弟有才能,在天下女子中,算是一等一的好运道了。我自己,能诗,能绣,能书,能画,能歌,能舞,善骑射,懂音律,但凡高门女子该会的才艺,不说精通,也不弱于人,但即便如此,伤了这张脸,在大多数人眼里,就连一个无知村妇也都不如了。”
嘉敏心里微微黯然。她先前也猜到,谢云然的脸,怕是没有完全复原——怕是连完全复原的希望都不大。
她努力想要找到合适的例子劝慰她,譬如传说中的嫫母、钟无艳,貌丑,而德配君王,但是以谢云然的见识,怎么会不明白,传说只是传说,何况她谢云然想要的,难道是一个“德配君王”?
食色性也,世人浅薄,她当初爱上萧南难道不是因为他容貌出众?嘉敏微微叹了口气。
谢云然反而笑道:“不必叹气,我是一句想得明白了,不然,也不会逼崔嬷嬷回府取庚帖——你当她不愿意么?不,她可愿意得很。”
嘉敏“咦”了一声,不解道:“谢姐姐先前不是说——”
“起先,崔嬷嬷会欣喜我毁了容,但是再往下想,就喜不起来了,一个性情不好的主妇,会怎样打发夫君的屋里人,崔嬷嬷是过来人,她是知道的,所以即便没有我逼她,她也会想方设法毁掉这门亲事。”
嘉敏略点点头。
皮囊之于人的重要,不分男女。容貌丑陋的女子,固然得不到丈夫的喜爱,容貌丑陋的男人,难道还能指望仕途?除非是军中武将,否则哪个皇帝征辟官员,哪个官员征辟属吏,不要求五官端正的。
正因为皮囊如此重要,所以历经毁容之痛的人,少有不性情大变的,尤其崔嬷嬷又见识过谢云然的手段,简直想不后怕都不可能。
所以崔嬷嬷定然是想要退婚的,不同也许只在于,没有谢云然的胁迫,崔嬷嬷就会撺掇崔家以谢云然毁容为由退婚,这对于谢家,特别对于谢云然的父母和未出阁的姐妹,都是极大的打击。
“我猜,”谢云然笑吟吟道:“等崔家忙乱起来,如意姑娘的机会就到了……只要如意姑娘生下庶子,我父亲就会上门退婚。退过婚的十一郎,要再找别家姑娘,想必门第会低于我,这对于如意姑娘,也是好事。”
如果崔十一郎果然一面结亲,一面得庶子或者庶女,谢礼身为国子监祭酒,礼为天下表率,因此不满,做主为爱女退亲,也在情理之中。
清河崔家与陈郡谢氏算是门第想当,崔十一郎在家世上压不住谢云然,手段、见识,怕也同样压不住,何况后宅之事,从来都由主妇做主,他屋里的人,要打要杀,就都只能由得谢云然。
但是既然被退亲,再找别的人家,就免不了要低娶一个档次。家世略低的女子,在崔家强硬不起来。有崔十一郎的宠爱,如意就可以在屋里横着走——所以崔嬷嬷定然会满意这个结果。
“可是崔十一郎……难道不会责怪如意么?”嘉敏问。谢云然这样的才貌、家世,就是洛阳,也难找的。
“十一郎,”谢云然淡淡地说:“三娘你也见过的,是个求全责备的人。即便崔嬷嬷回去,打包票说我容貌未毁,他也未必尽信,就算是信了,毁容的阴影,也会一直压在他心里。能够被退亲,我想他求之不得。”
如此,三方都满意。嘉敏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后宅里的厮杀,她还是见识太少。
她心里堵得慌——谢云然越是从容,她心里就越是堵得慌,如果永宁寺里,她没撺掇谢云清强出头,就不会引来贺兰初袖的报复,就不会有今日。但或者她不该责怪自己,毕竟作恶的是贺兰初袖。
只是心里还是堵,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嘉敏从盘中拣了杏子来吃,这时节杏子堪堪才熟,颜色娇艳好看,入口却是酸涩。
总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嘉敏默默地想,默默把酸杏子咽下去。
第147章退亲(二)
猛听得谢云然道:“还没谢过三娘为我撑腰。”
嘉敏随口应道:“应该的,谢姐姐不必与我客气。”
“我并不是与你客气——”谢云然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门忽然就开了,谢夫人站在门槛外,手扶住门框,张口叫道:“云娘!”
声音严厉。
“阿娘,”谢云然并不慌张,起身相迎:“阿娘进来坐。”
谢夫人长出口气,没有理她,却是对嘉敏挤出一个笑容:“兰陵公主。”
嘉敏忙起身行礼:“伯母叫我三娘就好。”
这时候她已经可以肯定谢夫人是在发怒。不同的人发怒有不同的形式。有人一气脸就涨红,有人颜色愈白,有人喜怒不形于色,也有人会发作出来。比如把手边的盏碟摔得粉碎,或者捶打床头案几。
谢夫人大概是即便生气,也仍然温和的那类人。嘉敏觉得如果她气到这份上,大约能把屋里所有能砸的都砸了。而谢夫人还能稳稳当当把话说完:“三娘且暂歇,我有几句话要与云娘说,云娘,你随我来。”
是退亲的事——不愧是母女,见微知着。嘉敏也不知道谢夫人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谢云然打的好算盘,她如愿退亲,崔嬷嬷得了实惠,崔十一郎求仁得仁,但是……这一切并没有知会过谢祭酒和谢夫人。这大约就是她之前隐约觉得不对的原因。亲事是父母之言订下的,退亲怎么可以不经过父母就擅自做主?
却听谢云然笑道:“三娘不是外人,阿娘有话,在这里说就是,云娘听着。”
嘉敏:……
谢云然之前说的那句“还没谢过三娘为我撑腰”看来还真不是客气话。这里口口声声说的她不是外人。但是她就是外人,有她这个外人在场,谢夫人多少会留点余地——这才是撑腰的实质啊。
既然她这么说,嘉敏也不便避让,只回头看了半夏一眼,半夏知机,行礼退了出去。
嘉敏不知道谢云然打算怎么办。她知道她想退亲,但是退亲之后呢?如果谢云然的脸真毁了,要再找一个崔十一郎这样的郎君,也并不容易。
且不论崔十一郎心性如何,在长辈眼里,就是一等一的佳婿——家世,人才,都拿得出手,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劣迹。
正思忖间,果然听得谢夫人缓声问:“你要退亲么?”
谢云然也不争辩,应道:“并非云娘先有此意,是在崔家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我看欺人太甚的不是崔家是你!”谢夫人一口气喝道。缓一缓,方才苦口婆心说:“崔家担心你的病,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是他崔十一郎患病,云娘你自问,能不派人上门打探么?”
“不能。”谢云然应得十分干脆。
“既是如此,崔嬷嬷纵有过分之处,也不是不能体谅,你为什么——”
“就因为我体谅他,”谢云然说:“我体谅他不想娶一个容貌受损的女子,我体谅他崔家不想要一个容貌受损的媳妇,我体谅他们,所以才放过他们,所以我提出退亲,这样,阿娘还是觉得不妥么?”
“你!”谢夫人深吸一口气。她的这个女儿,她是知道的,自小就主意打,虽然平日里话并不多,但是也并非不能伶牙俐齿。瞧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连她都被绕进去:“话不能这样说……”
“那阿娘要怎么说?”
谢夫人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阿娘总盼着你好,崔家是好人家,你嫁过去就是宗妇,没人敢小瞧你。”
谢云然微微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谢夫人这会儿也顾不得有嘉敏在场,谆谆教导道:“人与人没见面,或者见面之初,看重的自然是皮囊,到时长日久,皮囊又算什么,要紧的是性情相投,祸福相倚,同富贵、共患难……”
“所以呢?”谢云然声音里有一丝冷意。
“十一郎阿娘见过的,是个好孩子。”谢夫人说到这里,也有些说不下去。她只能指着他是个好孩子,指着他对自己的女儿好,但是、但是她心里也清楚,红颜未老,尚且有色衰爱弛,而况……谢云然淡淡地说:“母亲当云娘还是从前的云娘么?”
从前的谢云然,无论容貌、家世、才艺,都是上上之选,再辅以手段,就算是天子,也未尝笼络不住,但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谢云然默默地想,她根本不敢回忆刚醒来、到处找镜子的那段日子。她希望那是一场噩梦,噩梦醒来,她就能回到从前。但是这个梦,已经做了近两个月,暮春的花开过,初夏的蝶在窗外翩翩,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照镜子的勇气,只在深夜里,指尖一寸一寸抚过面颊的时候,她知道那是什么。
想要日久生情,那也须得人家肯见她。
谢夫人无法反驳她的这句话,便只能低声喃喃道:“美貌的女子,歌管楼台里要多少没有,但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有一个。”
“母亲像是忘了,恶疾占七出之条,即便我成功嫁过去,崔家也随时可以翻脸,到时候我被休回家,难道我谢家门楣就很光彩么?”一个字一个字,硬邦邦的就像是摔在地上都会有声音。
谢夫人更用力地扶住门框,她知道这是真的,她无法反驳,她只是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女儿能顺利地嫁过去,能顺利地得到丈夫的喜爱,能顺利地过好她的下半生——然而谢云然残忍地戳破了这个谎言。
即便她能嫁过去,难道她还有好日子过?
“那么,”谢夫人低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和你父亲交代?”
“母亲能想明白的事,父亲也能想明白;母亲不想我受的苦,父亲也不想我受。”谢云然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显然这前前后后,她已经思索过许多遍,即便今日没有嘉敏给她借力,她也会找到别的机会,完成她的计划。
谢夫人叹了口气:“……你以后可怎么办?”
崔十一郎这样的佳婿,可遇而不可求,何况云娘面容有损。谢夫人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女儿的脸上,隔着面纱,隐约能看到红肿的影子,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是终于没有恢复从前的美貌。
这个问题问得并不突兀,相反,十分理所当然。连嘉敏都想过要问。然而意料之外,一直不假思索对答如流的谢云然,竟然被问住了,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屋子里空气沉得和铁一样。
“难道你没有想过?”谢夫人从惊讶到不敢置信,终于愤怒起来。
她从来都周全妥当,从未有过逾矩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等顾头不顾尾的事,她竟然对将来毫无打算,在完全没有后路的情况下,擅自做主把这样一桩绝好的婚事给退了!她难道不知道,过了这村就再没有店了,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子,日子会有多难过,她难道不知道……谢夫人的手颤抖着,紧紧攥住门框,像是非如此,无以支撑她的身体,也像是非如此,不能阻止她攥在手心里的耳光。
“伯母,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一直沉默作壁上观的嘉敏忽然开口。
谢夫人定定神:“三娘既然呼我一声伯母,云娘也不视你为外人,就没有什么不当讲的。”
嘉敏仔细思索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来日方长,谢姐姐当务之急是养病,以后的事,原本就该以后再说。”
就这么没头没脑一句话,说完就闭了嘴,不说谢夫人怔住,就是谢云然,心里也是诧异的。
说得倒轻巧,谢夫人想。然而多看一眼谢云然,心里的悲怆就更多一分。她的云娘哪里不好,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她身上!如果可以,她愿意以身代之,她愿意折寿十年,她愿意——然而那有什么用。
神佛并不怜悯笃信他的世人。
又或者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
三娘说“来日方长”,虽然空而无用,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云娘没有打算过将来,她就是逼,也逼不出更多的话。退亲的事已经做下了,如今崔嬷嬷堪堪才走,要挽回并非不能,只要云娘不再出幺蛾子。
至于其他,可不是只能等以后再说。
她的云娘,竟然沦落到这一步。谢夫人伤心地想,她怕自己哭出来,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你、你好自为之。”
再不多看一眼,转头就离去。背影怆然。走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