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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发现的是周城——
这件事她做得非常完美,全无痕迹。没有人知道她在其中做了什么。周城震怒,差点把周澈打死——左右拼死拦住了他。
他说他要废了周澈。
那是她距离那个梦想最近的时候,他问她:“如果我让浣儿继承我的王位——”
她没有作声。
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她作声。她需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个儿的决断。并非受她左右。最后他的谋臣阻止了他,理由十分奇葩:如果要废了世子,就须得废了芈氏,要废了芈氏,那么置皇后于何地?
——周城与芈氏的长女早年进宫为后。
那之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浣儿渐渐长大,他的父亲封他为平原郡公,订了赵郡李氏,有了自己的府邸,来往人士渐渐多了。
有一年……在韩舒的记忆里,那一年与之前、之后的任何一年都没有区别。但是她偏生就记住了,大概是那一年之后,他忽然老得非常之快。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回府,就住在东柏堂里。
她这时候信了,大概他对兰陵公主,是真的非常之宠爱。虽然他并没有让她进门。她唯一来过大将军府的那次,也是做客。她记得她穿的狐裘,亮晶晶的毛一根一根竖着。穿的白衣,戴的银钗,腕上的钏儿是玉,水色极好。人都说她为父兄守孝。然而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六七年。
她不如郑笑薇美。
她让她想起初冬时候的雪,单薄,她像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她的眼睛是冷的。
她有时候想,如果没有郑笑薇那件事,芈氏会不会没有那么忌惮兰陵公主?周澈的差点被废,让从来都对自己的地位很笃定的芈氏有了危机感。他们都说,兰陵公主才是最得大将军宠爱的。
一个郑笑薇都能差点废了周澈,那如果兰陵公主出手呢?
没等兰陵公主出手,芈氏先出了手。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瞒住周城,但是最终他知道了。她兄长说她的这位夫君是个念旧的人。这句话没有错。他念她的旧,自然也会念别人的旧。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又纳了新人。是那位兰陵公主的侄女。他们都说她长得像她。她倒不觉得。她没那么冷,也没那位的傲气。是个活泼的美人儿。像才出壳的鸡崽子,叽叽喳喳地讨人欢喜。
后来她也出了事。这次她就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了。总之不是她。谁会下手去对付这么个没有威胁的小人物呢。但或者就只是,他常年不在府中,甚至不在洛阳,光养着这么一大群莺莺燕燕,怎么会不出事。
就像上次他把周澈打得半死,却没有动郑氏一样——她后来甚至还给他生了儿子——这次他打死了周琛,却只将锦瑟逐出府了事。过去很久之后她听说她再嫁了,嫁的卢生。那自然比在大将军府做个不受宠的妾要强上百倍。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他会再进一步,兄长也这么说。他出征频繁。兄长说,他是想收了长安再说。
他没等到这个再说。他死了。
最后出征那次之前,已经是有些病象了。战事一直不是太顺利。他和芈氏的关系又缓和了些。大概是他自己也知道他快要死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这么早。他看起来是那样无坚不摧的一个人。
柔然——对于边镇上长大的孩子来说,那是个可怕的词,可怕,因为近在咫尺。虽然后来她离开了边镇,她已经在洛阳生活了很多年,但是这个词一直都存在于她的生活里。洛阳与长安之争,双方都是全力以赴,为了不至于边境起火,双双与柔然结好,柔然斡旋其间,大肆得利。
长安嫁了一个宗室女给柔然,柔然还了一个公主过去;长安那位天子原本有妻伏氏,为了迎娶柔然公主,伏后逊居别宫,因公主不安,又出家为尼;过两年,柔然借口废后对西用兵,天子逼废后自尽。
那时候柔然公主已经有孕在身,却突然死了。有人说是废后冤魂作祟。
周城这才派人去柔然游说柔然可汗,说元明炬与慕容泰害死了你的女儿,你还要与他们结盟吗?又将常山王的女儿嫁给他的长子。柔然嫁了可汗的孙女叱地莲给周城的第九子,自此,洛阳东边再无战事。
这个局面一直维持到叱地莲病死。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五岁远嫁,十岁死在异国他乡。
周城再派人去柔然提亲,这时候他的嫡子中只有第十二子没有订亲了。柔然可汗却回话说:“何不周王自娶之?”
周城:……
整个大将军府都是懵的。
他与芈氏结发,已经二十余年,他自己也年过不惑,柔然公主才堪堪及笄——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芈氏怎么办?
芈氏自己来求他:“愿避居别室。”
周城还在犹豫。
周澈亦劝他:“父亲当以国事为重。”
他并不太担心。这个柔然公主纵然能窃取他母亲的位置,一时半会儿也动不到他头上来。在中原人的后宅里,有的是法子让她不能孕,便有孕,也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下来。而他与芈氏这时候的态度,是很能讨他父亲欢心的,他知道。
柔然送了公主过来,同来还有可汗的弟弟。他就在洛阳住下了,声称见不到可汗外孙,他不会回柔然。
韩舒觉得那简直像是一场闹剧。她的夫君已经不是廿年前草原上意兴扬扬的少年儿郎,他老了,有病在身,却被逼再进了一次洞房。那之后不久,他便再度出征了。这一次,他再没有回来。
周澈承袭了他的爵位,烝了柔然公主。
烝报婚,是柔然的习俗,子纳父妾,中原人不齿。柔然公主原本是周城的正妻,那之后,她是周澈的妾,是他财产的一部分。便再不能与芈氏争锋。这是尊重柔然人的习俗,柔然人亦无话可说,王叔悻悻回国。
这对母子打了个翻身仗。
那几年是混乱的。周城死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包括沉寂已久的燕朝宗室。周澈巡视州府,临行,将母亲与弟弟托付与父亲生前器重的臣属。这小子浪荡无行,在某些方面,却是很像某个人。所以她并不是不能够明白他死的时候,浣儿惊而失色,什么都没想,拿起弓箭就冲了出去。
她那时候很怕他会一去不回。从前她母亲总担心她下半辈子没有着落,兄长怕有朝一日他死在战场上,她孤苦无依。这些都没有发生。她进了大将军府,有了很好的孩子,只是他没有活那么久。
她从前有过的念头,随着周澈翅膀一日比一日硬,她就没有再想过了。她不知道有人还在想。周澈死了,周洋接替了他的位置。有一些疑窦,一直在人的心里,没有人敢说,更没有人敢问。
不止是她,芈氏也不敢。有时候连四目相对都不敢。她不知道她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的次子,杀了她的长子——而从来,她的这个次子都因为长相不佳,不得她喜欢。这个刚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眉目里终于有了软弱的神色。
兄长登基,改朝换代,周浣受封上党王。那时候周洋还很器重他,以他为中书令。
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她的浣儿踌躇满志,接她回家。她是上党王太妃,是府里最尊贵的女人。再没有人能凌驾于她之上。浣儿与李氏感情很好,那是个柔顺的女人,虽然没有她的堂姐那样光艳照人的美貌,那也是好的。
周洋记恨他的父亲被柔然逼婚,很训了一批兵甲御驾亲征。周浣亦从军,追杀三千里,一直打到渤海之边,朔州之北,获兵卒十万余众,经此一役,柔然仰其鼻息,因称之为“英雄天子”。
周浣亦在这五年断续的征讨中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
势力是个可怕的东西,有时候她这样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外出行走过,像她年轻时候那样,所以她并不知道她的兄长与孩儿的势力到了哪个地步。她就只知道,她是洛阳屈指可数的贵妇,所有人都捧着她。
然后,天保七年,她的兄长死在战场上,浣儿被召回洛阳,下狱。
她有想过办法,她去求过芈氏,她不要这个上党王太妃的名头了。她愿意进宫服侍她。然而芈氏苦笑:“阿舒当真以为,我这个儿子,会听我的话吗?”如果他听她的话,又怎么会杀了他的兄长?
她不死心,花了很多钱财,求了很多人,李氏进宫求过她的堂姐。她的堂姐与她说:“上党王没什么不好,就是排行不是太好。”一个荒谬的预言,说亡周氏者黑衣。周洋问左右,何者为黑,左右回答他说,漆为黑。周浣行七。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借口。
很多事情,都不过是借口。那背后是势力的集结、涌动,不甘心。周洋曾经利用过的势力,在他上位之后,逐渐围在了韩狸与周浣身边。有些人想起来,他的父亲曾经说过,这孩子像我。
那是他的原罪——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欢心的孩子来说。
周浣死在次年。
周洋尤不解恨,逼迫李氏改嫁他的家奴——因为那个人下手杀死了他的主人。
韩舒有时候觉得如果她死得早一点,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但是她没有这个福气。就像当初她的母亲担心过的那样,就像她的兄长担心过的那样,她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最后孤苦伶仃。
芈氏让她进宫,她便进宫。她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没有死。她问过她自己。她想如果芈氏问过她,她一定不敢收留她。
她想看着周氏天下到灭亡的那一天。
她相信她是能等到的。
第623章 赴宴
兴和二年七月末,谢冉领军出征,天子亲上城门,以壮行色。
韩狸伏罪之后,假作贺兰氏的人与王思正接头。倒是证实了王思正没有说谎。但是他没有说谎不等于贺兰氏没有,他不是贺兰氏的心腹。便是,谢冉也不认为可用。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他不相信贺兰氏的判断。
当然他也没有带上韩狸。
韩狸如今在牢里,韩舒命大,被救了回来,只是弱,仍留在掖庭——反正嘉敏不敢收这个祸害。
嘉敏回府,最高兴的当然是周城。他与她抱怨道:“你阿兄再找你进宫,是不想要外甥了!”
嘉敏无奈按住他的手:“似郎君这等人,哪里要愁这个。”
周城但笑。
嘉敏又道:“你那位表哥,可是个厉害人物。”
周城奇道:“你郎君我难道不够厉害?”
嘉敏打了他一下:“与你说正经的,你都问我阿兄要了王郎君,怎么不一并把你表哥要回来?”周城得到宫里的消息,不比她慢多少。这人下手也快,谢冉不信王思正,他就使人把他捞了出来。
周城吮她粉白的耳垂道:“我有把柄在你阿兄手里,是个好事。”
嘉敏心道韩氏兄妹算什么把柄,她阿兄心肝宝贝的妹子还在他手里呢。却忽地生出疑心来:“那个突然冒出来要杀你表妹的宫人,却不知道是谁的人。”
周城心不在焉地道:“你表姐的人吧。”
“当真不是郎君的人?”
周城只是笑:“三娘恁的多心。”他手下重了,她呼吸吃紧,便无暇多问他些什么。
周城抱起她往卧房走。才进门,嘉敏就看到了那张玛瑙拼成的大床,方块之间以金丝连缀。一眼看去,红如海棠。他像是将她放在花心里,硬的玉,软的人,一冷一暖,散开来乌发一蓬。周城有瞬间的眩晕。
就听得他娘子娇声道:“……有点凉。”
他哄她道:“这就不凉了。”
背后寒凉,唯肌肤相接处滚烫。嘉敏贪恋这点暖,不由自主贴近他,喜得那人无可无不可。倒后悔这床打得晚了。
一时急抽缓送,春色无边。
到云散雨收,嘉敏难免倦怠,由着他拢在怀里。那人的手横竖是不肯闲着,嘴也是。一时说道:“按说也能摸到三娘的骨头,只不知怎的,有时候又觉得没有。”一时又问:“这床好不好?”
嘉敏怕羞,只管装死不肯回话。
周城逼了她一回,方才掩面道:“郎君觉得好就好。”
周城亲了亲她,感慨道:“我从前怎么会放过你。”
嘉敏取笑他:“郎君有眼无珠。”
周城:……
周城恼起,便要动手,嘉敏忙求饶道:“是我不对……郎君且饶我这回。”
周城恨恨咬她一口:“那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嘉敏随口道:“不外是为了名分罢了——我不肯作妾,郎君又娶不得我。”
周城想了想,却是不信:“三娘会在乎这个?”
嘉敏道:“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总要有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