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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
更可怕的是,居然让姑娘说中了。
一路走得战战兢兢,半夏简直哭都不敢,待帐幕劈开,看到李十一郎,半夏已经惊到麻木了:周郎君对她们姑娘的心思,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而这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和姑娘有过婚约的人!
他会和周郎君打起来吗?半夏竟然还认真考虑了一下谁的武力值比较高,这时候她们姑娘已经坐下来喝羊奶了。
热气腾腾的奶香,盈满一帐。
李十一郎打发人去处理杀人放火。半夏提了半天的心到这时候方才落稳了,还好还好,李家人的气度果然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然而李十一郎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跌进了深渊——他说:“原来公主与小周将军有旧约。”
半夏:……
他说什么呢,她怎么听不明白?
她听不明白,嘉敏却是明白的。李十一郎这是在表示不满。是人之常情。虽然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但是在订下婚约的时候,无疑都是憧憬过的,便不是琴瑟和鸣,好歹岁月安稳。
到如今面目全非。
这时候只微笑道:“九娘子在我家庄子上,不在城中,李郎君大可以放心。”
李十一郎轻舒了口气,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嘉敏侧身避让,心里几分惨然。想当初洛水江畔,鲜衣怒马,到如今,他白衣,她也白衣。
“公主节哀。”李十一郎道。
嘉敏欠身回礼。缓了一口气方才说道:“我与周将军是旧识,但是对郎君并非有意欺瞒。”
她只认旧识,不认前约,李十一郎虽然奇怪,也不得不承认,这让他心里好过多了。这就算是个交代了吧,他想,不然呢,他与她到今日,她还能想着报仇,他连仇人都没了。简直不知道谁比谁惨。
嘉敏低头喝了一口羊奶。她没有料到会遇到李十一郎。兵荒马乱,仓促出逃,她对他能找到周城都不抱希望,何况是留在周城帐中。就更不会想到他竟然对她和周城的关系知道得不少。简直活见鬼!
周城不是个会乱说话的人,他能知道这么多,只能说明一件事:周城对他十分信任。也对,世家子弟从贼的极少,以他的学识,周城不可能不看重。
如今云朔山头林立,大大小小摩擦不断,但是像今晚这样大规模动刀,她抵达秦州以来还是头一次,以此推算,应该是矛盾越来越激化了,有人急于自立,或者是别的。云朔站不住,迟早还得去中州。
她想去中州,周城未必肯。抛开他与周氏前嫌不说,恐怕也不放心她长途跋涉。如果能说动李十一郎——周城并非听不进建议的人。
这思忖间,李十一郎问:“公主自洛阳来,敢问如今城中形势如何?”他们虽然也有探子,但是一来天高路远,洛阳不是当务之急,二来探子身份也不高,很难打听得到更确切的消息,还比不上之前南平王的耳目。
就更不能和兰陵公主这等亲历者比了。
嘉敏苦笑道:“破城开始,我府中就被围了,后来……十九兄又怎么能容我四处打探。我知道的不过是安将军是真没了,江淮军跟了宋、宋王南下,再后来,吴军和……”她喉头一哽,避而不提元钊,只说道,“在洛阳城下打了一仗,吴军溃败,宋王收了散兵游勇,如今该是已经过江了。”
李十一郎眉尖一动,就听嘉敏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李郎君,就是不知道李郎君能不能如实回答我。”
李十一郎微笑道:“我如今了无牵挂之人,公主但问。”没有牵挂就没有顾忌。
嘉敏道:“如今太后已经没看,如果十九兄为李家鸣冤翻案,李郎君会考虑回洛阳么?”
“不会。”李十一郎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就答了。
回洛阳,他当然会回洛阳,但不是这样回去。他这样回去,不过就是条丧门犬,元明修今日能拿他当马骨市恩,明日就能送他上断头台当鸡儆猴,他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回去做马骨、鸡头做什么。
紧接着反问:“那公主呢?”南平王父子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元钊和元明修都声称是萧南所杀,只要出现时机选得恰当,兰陵公主回洛阳继续锦衣玉食难度并不是太大——岂不好过跟着周城在这边镇吃沙子。
李十一郎不觉得兰陵公主是个能吃苦的人,那就像他无法想象他的母亲和姐妹颠沛流离一样——幸好她们都已经没了。
所以如果兰陵公主沉默,他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不过他仍觉得可能性比较大的是她怒发冲冠应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却不料她迟了片刻,平平淡淡说了一句:“我燕朝天子,岂能由南蛮来立?”
李十一郎:……
这是赤口白牙否认元明修皇位的合法性了。
当然这确实是元明修的软肋之一。
细想也是妙:元明修皇位得来不正,谁正?当然是南平王的幼子,那是经胡太后认证过的。别的不说,礼法上确实比元明修站得住脚。如果扶立,则天子年幼,需权臣辅佐——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兰陵公主这是女生外向么?人还没嫁过来,就开始为夫君打算了。李十一郎心里吐槽,却又踌躇:确实是个好人选,只是他痛恨胡太后,如今要扶立她的外甥,光想想都像是心口扎了一根刺。
喝了口羊奶方才把这种情绪压下去:“公主是知道王妃如今人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嘉敏摇头道,“城破之前母亲就带三郎出城了,之后……李郎君在我父亲帐下,没有消息么?”
李十一郎道:“令尊在秦州时候还有的。”
嘉敏沉默了片刻,直言道:“李郎君误会我的意思了,三郎小,光有个名头当不得用。”
“那公主的意思是——”
“汉光武帝——”嘉敏短促地抛出四个字,忽然帐外脚步声一紧,有人进帐通报道:“外头有人要见先生,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周将军不好了!”
李十一郎:……
半夏当时骇得冷汗都下来了:她们姑娘和李郎君的话她半懂不懂,这句话却是懂的。
然后李郎君急匆匆出了帐,再回来时候脸色铁青,差点没把她们姑娘赶出去:“好好管管你的汉子!”他几乎是在咆哮,“不想活了趁早,别拖累大伙儿!”她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李郎君爆粗口。
真可怕,她想。
不过周郎君当时的样子也够可怕了,难怪李郎君发火。
她疑心那场火,那些放火的人,就算不是那个芈娘子派来的,也和她脱不了干系,多半是她引来的。不然姑娘怎么会在她走后就离帐,还不敢走正门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郎君问的时候,姑娘就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个芈娘子,不知道什么来头——还有后来那个芈将军,小鬼头一个,哪里有个将军样了!还躲起来偷看她们姑娘!还要不要脸了,半夏心里“呸”了一声,这要还在王府,早被拖出去打死了。
夏日里天亮得早,半夏胡想了半日,天边已经泛白,慢慢浮起红霞。
帐中有了动静,半夏寻声看去,周城已经起身,披了外衣,蹑手蹑脚走过来,半夏眼睛都睁大了。周城觉察到有人看他,一扭头,看见半夏圆鼓鼓的眼睛,不由讪讪直起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出帐去了。
半夏长出了一口气。
周城:……
半夏那个丫头,他从前也没冒犯过她呀,怎么看他就和采花大盗似的。他不就是、他不就是想亲亲三娘的眼睛么,他也没想吵醒她。
他出帐去,新的一天,空气冷冷的清新,血腥已经散去了,只有起火的营地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
第458章 扣押
嘉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帐中空无一人,连半夏都不在。嘉敏揉了揉眼角,到底不比从前在家里,身边随时随地都有人候着。
昨晚李十一郎可气得够呛,就是李家被灭门,都没这样七情上面——他有世家公子的矜持与克制。在云朔战场上辗转流浪两年,无事也就罢了,一旦事急,这种矜持还剩多少,就只能问天了。
这样李十一郎看起来反而像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火起多半和芈二娘有关,嘉敏丝毫不怀疑,不过这样仓促行事,该是临时起意。嘉敏前世其实没见过芈二娘几次,记得她是个周全人,原本不该犯这样的错。不过那也许是因为她如今还年轻。
这样想的时候,嘉敏偶尔会觉得她已经很老很老,老得像个千年老妖怪,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孔,她忽然意识到她昨晚关于她为什么不在帐中的话,周城其实是不信的。她知道他不会信,却还这样说了。
引而不发是示弱,是委屈,也是体谅:她知道他不能查,查了也不能处理。她这个姿态,对芈氏后患无穷。
她并非刻意如此。
那像是早已存在的一只魔鬼,到合适的环境,就会生出獠牙。嘉敏微微叹了口气,她不想走这条老路。
“姑娘醒了?”帐帘一掀,些须阳光漏进来,帐里尘光飞舞的瞬间,嘉敏不由自主遮了一下眼睛。
“……都巳时了,”半夏说道,“奶都热了三次。”离了南平王府,又离了宫里,然后离开宋王府,离开洛阳,离开宋王的军营,这一路相依为命,她在嘉敏面前说话,已经比从前逾矩太多了。
她自己并未察觉。
嘉敏微微一笑,说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饿。”
半夏手脚麻利地里里外外伺候她穿衣,净手,净面,再坐下来用餐,嘉敏问:“周将军什么时候出去的?”
“很早。”半夏道,“那时候天还没亮。”
嘉敏便不说话了,低头喝奶。
打仗是个辛苦事,她也不是到这会儿才知道。从前她父亲和哥哥也是这样,后来有了自己的嫡系才好些,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想到昭诩,又想到仍困守在洛阳城里的谢云然,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已经生了,不知道是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想想都替她发慌。
嘉敏还没来得及去找李十一郎,李十一郎就先找上门来。下午。早上明明还明朗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为阴沉,阴沉得就像李十一郎的脸。
“周将军被绍将军扣下了。”李十一郎说,他像是尽力想要保持从容的叙说状态,但是焦虑还是从眼神里泄漏出来。
“绍将军——绍宗?”嘉敏问,“罪名是什么?”
嘉敏没见过绍宗,名字是听过的,这人原本就与她家有亲。前世她父亲死后绍宗在元钊帐下效力,元钊战败,归顺周城,像是一直都不太得志,四下里托人找门路,还给她送过礼,但是她没有见他。
——倒不是出于怨恨。当初元钊声称为她父亲报了仇,底下服气他的人也不少: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她的死活。
燕朝起家的十个部落里,绍氏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作为部落首领,绍家几度建立过自己的王朝,又迅速败亡。就武力值来说,无疑还是相当可观。嘉敏记得周城说过,这个人,他打算留给他儿子用。
“……他性情温和,少有野心,便于驾驭。”周城这样说。
想不到这一世——胆子倒大。不过也许前世也有过这一出也不一定。
“……王爷北上之后,留绍将军节制全军,”李十一郎介绍道,“起初有王爷威名镇着,收降还算顺利。但是王爷与世子殉国的消息传来,人心涣散,一日不如一日,尤其六镇军汉,屡屡反叛不休,绍将军就有些压不住。”
压不住是正常的,降军比主军还多,粮草又远远不够,要她爹在也就罢了,绍宗无论年龄、身份、资历,哪一样都压不住,再加上朝廷乱成一锅粥,威信全无……嘉敏微微颔首,示意李十一郎接着说。
“就有人建言绍将军,索性全……”李十一郎横掌比了“杀”的手势。
嘉敏惊道:“他疯了?这里有三十万人!”
李十一郎点点头道:“后来就有话传出来,说绍将军要调降军去抗击柔然,妇孺卖到并州与人当奴隶。”
骨肉分离……好像也没好多少。
“……周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就去面见绍将军,据理力争。”李十一郎道,“谁知道绍将军悍然扣押了周将军,说要以抗命治罪。”
军中抗命是死罪。
嘉敏眨了眨眼睛:虽然她估算不出眼下周城的实力,应该不会太弱才对。如果朝廷威信仍在,或者她爹主事,杀了也就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