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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她,形势会走到哪一步,如今无法推测。但那总是和她之后的身份有关,或者也许就只是周城对她的宠爱引发了他的杀机。谁知道呢。那听起来完全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他怎么会舍得杀她。
嘉敏眉睫暗了暗。她活转过来之后,一直致力于分清楚从前和以后。起初她想一刀两断,后来知道是不能了。
每个人都在天下大局中,哪里这么容易这么脱身。
她知道她对萧南的心态不对。是她从前的错。她把从前和萧南的婚姻失败归结于自己,不然呢,推给他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知道。说到底,人最容易原谅的是自己,最难以原谅的还是自己。
她原本不该落到那一步。
她从前是没有机会纠正,她如今想,然而面对的也许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嘉敏这时候抬头看萧南,她已经记不起,她从前看到的那个少年,是不是眼前这人的模样。那个少年会说他伤过心吗?
他只说过他对她失望。
她那时候……大约也确实是总让人失望的一个人。但是如今呢,她如今就不叫他失望了吗?
喜欢一个人毫无道理,然而恐惧总是有道理的。
萧南最后亲了亲她的眉心:“我给三娘时间,三娘也要给我时间。从前种种,过去就过去了吧,我们从头来过。”
嘉敏甚至不知道这个话是萧南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的。
“把父亲的信给我。”她低声说。
萧南应了一声。
“谢姐姐的事……你有法子通知我哥哥吗?”
“有。”言简意赅。
“我给殿下煮一壶茶醒醒酒。”
“好。”萧南嘴上这么应了,人还是没有动。
嘉敏犹豫了一下,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萧南这才笑了,扶她一把,嘉敏整个人到这时候都还是软的。这个骗子,萧南暗暗地想,她要是后来真服侍过别的男人,怎么在他面前都还会羞涩到这个地步。
煮沸的水开始翻滚,茶香慢慢透出来。热气在春夜里,模糊彼此的面容。
萧南和嘉敏从来没有过这样静好的时光,从前没有,之后也再没有过。
苏仲雪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走了有多久,这大概是难于计算的一个事情。
她心里怨恨嘉敏的两个婢子为什么要强行把她请过去,她早该知道……可笑,萧南会让她元嘉敏出事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萧南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她知道她对他是重要的,他没有动她是出于疼惜,这样朝不保夕的环境,并不太适合再有更多变数。
但是——
她不去想,那幅画面也会一再地浮上来,萧郎额上密密的汗,乱的额发,湿漉漉的眉目,那个女子雪白的肩,肩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满地狼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他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难道不该是、那难道不该是——
他们是夫妻。
难道不该她才是他的妻子吗?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打小就在一起,她背叛了整个家族随他北来。
也许是太久了,久到他忘了,她不是他的属将,不是他的幕僚,不是他的奔走之友。
她是他的妻子,她允许他与别的女子成亲是形势所逼,并非她就心甘情愿了。
苏仲雪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浸在月光里,月光锋利,割裂了湖水。水波荡漾的纹理。原来岁月不可依恃。
她知道自己是美的,无论在金陵还是洛阳。起初是她选了嘉敏,不是萧南。因为她不够美,她根基浅,偏偏又有这样的身份背景,纵容她的父兄,她是最合适的——她有什么能值得萧郎动心呢。
如果是郑笑薇,或者谢云然,或者嘉言,她都是防备的。然而南平王府的这个三娘子,其实并没有太多值得防备的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当然知道以萧南的性情,娶了这个人,不会对她不好,但是对她好和对她倾心,那是两回事。
但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苏仲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水中的倒影,倒影也被月光割裂。她知道这是无理取闹,但是她很想知道,在他心里,是她更重要一点,还是元嘉敏更重要。
第433章血本
萧南次日请求觐见,果然就被允了。
元明修日听说昨晚宋王府的事故,原是想宋王府里葡萄架要倒,正等着看笑话呢。待看到来人,未免大失所望:这厮神清气爽得一如既然,非但不见半点萎靡,反而越发秀逸无匹。端的叫人心塞。
收拾起看八卦的热情,仍笑道:“原以为萧郎要到兰陵归宁方才肯进宫来见朕。”
萧南道:“怕陛下等得急。”
元明修:……
忍不住冷笑道:“是萧郎急还是朕急?”
萧南微微笑了一笑,并不言语。元明修更心塞了三分,这厮不说话比说话还气人。要说如今洛阳城里他最想杀的,还真非他莫属。但是周边的人都在拼命规劝他:“何必呢、何必与这么个落魄王孙较劲。”
为什么不能与他较劲,他杀了他哥哥!时至今日,每每想起这个事情,都能让他辗转反侧。大约这人天生就有这么一种气质,叫人下不去手。果然留到这时候是对的,这不,眼看着就能派上用场了。
都忍到这时候,他都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难道他还要与他计较?
元明修深呼吸了几次,说道:“朕登基以来,自问待萧郎不薄。兰陵皇妹可是朕心尖尖上的人物,都许了萧郎……”
萧南这回微皱了皱眉,这位心尖尖上的人物,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说辞。口中只能敷衍道:“陛下隆恩。”
元明修颜色缓和了一些,和蔼可亲地道:“说到兰陵皇妹,倒是有件事忘了与萧郎提起,南平王叔平了云朔叛乱,听说兰陵出阁,正紧赶慢赶回洛阳呢。到时候,恐怕还须得萧郎陪我负荆请罪。”
众人皆心知肚明,南平王的归来不会是为了嘉敏,元明修自然也不会“忘了”与萧南提起,不过话这么说,萧南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应道:“殿下说得是。”
元明修道:“听说这回南平王叔带了百万大军回师,要是王叔怪罪起来,萧郎可否为朕挡上一挡?”
这是进入正题了。萧南正色道:“陛下说笑了,王爷哪里来的百万大军。”
元明修:……
元明修诚恳地道:“莫说百万了,如今洛阳城里的情况萧郎也是知道的,王叔就是回来个零头,问起罪来,朕也是措手不及。”
萧南道:“难得陛下信重,萧某在洛阳孑然一身,恐怕有心无力。”
见鬼的孑然一身,刚刚到手的七千人马被他吃了?真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虽然早知道是如此,元明修心里还是忿忿:他可留了他一条命!如今他宋王府全家的命,可都攥在他手里,他挡不住南平王,给他宋王府灭个门难道还不成?
——好像还真不成。至少彭城长公主是他自家人,元明修悻悻地想,杀了高祖的女儿,莫说宗室,怕是他爹都不饶他。
“萧郎过谦了,”元明修阴恻恻地道,“当初朕与兄长在萧郎帐下效力时候,萧郎可不是这般作态。”
“并非萧某不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萧南笑道,“只要陛下肯信,萧某自当鞠躬尽瘁,大义灭亲。”
元明修:……
嗯,他当然不信。不过话总是要问上一问的。于是似笑非笑说道:“这样说来,还是朕错了?”
“陛下自然不会错。”萧南话说了这半句,戛然而止——废话,当然是他的错。
元明修有点忍无可忍,还是忍了下来:“那如果朕御驾亲征,请求萧南为我掠阵呢?”
萧南仍然在微笑:“如果陛下信得过我。”
元明修:……
信不过。
元明修有些泄气,虽然纯粹不过是试探,但是萧南也真真太不给他面子。当然还是那句话,犯不上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元明修点点头道:“萧郎坦率……朕不过与萧郎说笑耳。都是自家人,朕哪里真能和南平王交战——如果朕要宴请南平王,请萧郎为我送去帖子,萧郎也不肯吗?”
萧南欠身道:“求之不得。”
“……就怕南平王叔不肯赏脸。”元明修紧接着又道。
这明摆着的鸿门宴,南平王又不傻。萧南没有应声,元明修也并不等他应声,继续往下道:“原是想请十四兄为朕递这个帖子,给朕和南平王叔从中说和,谁想十四兄不肯见朕……”
萧南道:“内兄是不敢冒犯陛下天颜。”
元明修:……
这等官方说辞,恐怕整个元氏宗室全加起来都说不过这人。
元明修也觉得不能再与他绕弯子了,再这么绕下去,要得出结果兰陵儿子都有了。因沉吟说道:“当初朕进洛阳,羽林卫溃散得太快,武库中兵甲都来不及取。朕进洛阳,多得江淮军护送之功,之前是想以宅地、奴婢酬谢,但是安将军不受,想来想去,也只有兵甲能够酬谢了,萧郎觉得怎么样?”
武库兵甲……萧南心里微惊:元明修这是大手笔啊。他七千兵马如果能配上兵甲,战斗力几乎能翻倍。肯出这样的价钱,所图必大。萧南不动声色,只道:“那萧某就先替江淮军谢过陛下了。”
“萧郎不必多礼,”元明修笑吟吟地道,“朕要宴请王叔,又怕王叔不肯赏脸,那朕想叨扰王叔一顿,不知道王叔意下如何?”
萧南干干笑道:“这恐怕要问岳父大人。”
元明修点头道:“萧郎说得对——朕想烦请萧郎为朕问上一声,萧郎可愿意?”
萧南越发心惊,谨慎措辞道:“但凭殿下差遣。”元明修敢放他出城,是有恃无恐——他仗的是什么?
光只是粮草已经无法解释他的慷慨了。
萧南行礼退出昭阳殿的时候,忍不住恍惚了一下,要真能拿到粮草与兵甲,到青州与十七郎汇合南下,这个地方,他恐怕要很多年之后才能重游了吧。然而横亘在面前的,元明修要怎样应对南平王——这也是他的难题。
谁会信元明修下这样的血本,只要他帮忙送一封信。
一直到萧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元明修方才哼了一声道:“好个滑不留手的建安王。”
便有人在他身后笑道:“还不是被陛下玩弄于指掌之间。”
元明修含笑责备道:“八郎一向不如此说话。”
王八郎低头道:“陛下英明!”
元明修于是叹了口气,颇有些怀念道:“从前八郎都是呼我十九郎。”
“那是微臣僭越。”
“……我那时候也没有想过,”元明修环顾四周,他当然没有想过,怎么就轮得到他,“能有今日。当初南狩,不过想借一安身立命之处,就如当初咸阳王叔一般。后来听说了胡氏鸩天子,满朝竟没有一个为天子喊冤,方才不得已出来收拾局面,即便到这时候,朕也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是天降大任于陛下。”王八郎应道。
“恐怕南平王叔不这么想,”元明修叹息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实在……不得已。”
“南平王原该体谅陛下苦心。”
元明修哈哈一笑道:“可惜朕能信的人实在太少——八郎不可负我。”
“不敢有负陛下。”王八郎跪了下来,应诺道。
“以八郎看来,”元明修忽道,“萧南当真志在金陵,不在洛阳?”
王八郎奇道:“陛下何以有此问?”
“朕是担心,”元明修迟疑了片刻,“八郎也知道,萧南对兰陵上心也不是一日两日……”
“那陛下问的是,宋王志在金陵,还是美人?”
元明修闻言不由大笑:“八郎说得对——自古英雄何愁美人。”
“三万?”萧南看着数据,两万余步兵,八千骑兵。
怪不得元明修急于干掉安溪:如今元明修算是半个傀儡,宗室还有说话的余地,要这三万吴军进了洛阳,元明修就彻底失去了自主权,莫说洛阳了,后宫里他想做个主都不容易。他要不听话,宗室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
那么眼下元明修打的主意,莫不是要他带着江淮军迎战这三万吴军?
那未免太瞧得起他。
他如今是能够掌控一部分江淮军将领没有错。他原是盘算从洛阳到青州,慢慢建立起在军中的权威。但是这时候,要下令让他们掉头打自己人——没有错,与燕军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