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事,道谢与道歉兼而有之,所以这样隆重。
又想道:经此一役,元明修与江淮军已经是撕破面皮,江淮军这几日就该有动作了吧。
一行数人进帐,分主宾落座。
安溪亲执酒壶,从萧南、嘉敏到一众属将,杯中尽数斟满,萧南与嘉敏也就罢了,一众属将无不受宠若惊。
末了放下酒壶,冲着南边举杯道:“这次我江淮军上下能侥幸不受蒙蔽,实在有赖祖上恩德,这杯敬我主圣上!”
仰首一饮而尽。
一众属将自然轰然应诺:“敬我主圣上!”各自饮尽。安溪目光炯炯看住萧南——兰陵公主也就罢了,这一杯,他是逼萧南表态。嘉敏知道自己是个不要紧的人物,沾沾唇就放下了。
萧南一笑,并没有多少为难的意思,也举杯向南,祝祷道:“皇叔万年!”这是句真心话,他得活得久一点,不到没等他回到金陵就急吼吼地死了,那他这半生如何了局——瞬间想起李十一郎。
见他如此,安溪却是放了心,还好这位对陛下仍有敬意,不然,便是他对江淮军上下有恩,对他有恩,也终容不得他。
安溪斟第二杯酒,这回是向萧南,举杯道:“敬建安王救我江淮军于水火!”
仍仰首饮尽。
萧南笑道:“安将军言重了。”
安溪第三杯仍是向着萧南:“这杯谢建安王救我性命。”圣上比江淮军重要,江淮军比他的性命重要。
这回萧南受了,陪饮一杯。
安溪再斟第四杯,却转向对嘉敏道:“扰了王妃的婚宴,王妃恕罪!”
嘉敏:……
萧南手快,已经为她斟了半杯。
嘉敏瞪他一眼,萧南只是笑。这眉目传情落在安溪一干人眼中,无不想道:建安王对这位王妃真是宠爱非常。嘉敏原待再沾沾唇意思意思了事,偏萧南只给斟了半杯,不得不饮尽了。
酒意入肠,面上便添一分颜色,虽然隔着厚纱原看不到什么,萧南的笑意仍盈盈浮上眸光。
安溪忍不住再咳了一声。他有点挂念江东的娇妻弱子了。他成亲早,娇儿已有五六岁,不对,到今年春,该吃七岁的饭了。虽然说大丈夫建功立业,不以妻子为念,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其实建安王这样也好。如在金陵,以他的身份,就免不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没的污了清雅。就留在洛阳,以他的人才,燕朝虽不能重用,但是娶了兰陵公主,便可保富贵终身。
如此,也算不负了先、先太子。
这转念间,右首副将岳同起身,安溪目光一撩,不动如山。
岳同对着萧南与嘉敏跪拜下去,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岳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建安王、王妃恕罪。”
嘉敏看了萧南一眼,萧南低声道:“这位岳将军受了姜主簿蛊惑……”又提高声音道:“岳将军不必如此。”
岳同道:“……但是小人还有一事不明,想向建安王请教。”
嘉敏:……
“给我滚出去!”安溪怒道,“建安王何等身份,是你能质问的!”
莫说萧南了,就是嘉敏都能看出这怒有多假——要换了她爹在此,早就抽刀了,不见血不能善了,哪里还能端坐不动。心里不由疑惑起来:萧南图谋江淮军不假,但是这次救了安溪也是真。要细算起来,萧南这一手已经是近乎阳谋,元明修才是明火执仗来抢,难道安溪想一箭双雕?
那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萧南却只摇头道:“安将军息怒。我猜岳将军想问的话,江淮军上下想问的不少。我父子不容于江东,客居洛阳十余年,几代燕主待我父子不薄,我父得以尚公主,我亦得以尚公主,我父亲得到王爵,我得以袭爵,安将军与燕主有隙,于情于理,是我该报答燕主恩情的时候到了。”
他到洛阳其实不过几年,算上他父亲,方才说得上十余年。但是这样含混说来,人不经细想,第一个念头都是:建安王离开金陵竟然有这么久了;
自然而然衍生出第二个念头:都已经这么久了,还回得去么?便回得去,还能染指大位么?当初忠于他父子的人,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有几个,又还能有几个留在中枢,或手握重兵?
“……但是我没有。”萧南淡淡地道,“如今宫里那位不值得我效忠,这是其一;诸位虽与我非亲非故,却是我江淮子弟,我不忍诸位认贼作父,这是其二。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释岳将军心中之疑。”
岳同怔了一下,再磕了三个响头,满面羞惭道:“小人不敢质疑建安王,小人原不过是想问,既然建安王已经拿到了燕主谋害我安将军的证据,为什么不当场揭露出来,反而代为遮掩?”
萧南“唔”了一声,却没有作答,反而看了安溪一眼。
安溪赔笑道:“这小子没见识,让建安王见笑了。”转头对岳同喝道:“你小子一天到晚就想着杀杀杀,叫你多读点书就和要你的命一样!也不想想,咱们走了就走了,建安王在洛阳还要过日子……”
“其实话不能这么说,”嘉敏忽然出声,把满帐男人都唬了一跳:他们原想着这位公主不过是来做个花瓶的,谁成想花瓶还能说话,“萧郎固然不便把朝廷得罪死了,江淮军的粮饷,恐怕也还是要从我那十九兄手里拿吧。”言下之意,萧南没当场撕了元明修的脸是为诸位好,诸位可不要不领情。
安溪绕了这么大一弯子,说到底是想逼萧南应诺不南下,所以嘉敏这句话出来,不由自主皱了皱眉,而他没留意的是,萧南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三娘抓住他的把柄了——江淮军缺粮,这不是安溪的事,是他萧南的事。
第426章乌龙
岳同的脑子里空白了片刻:我拿的剧本有什么不对?
安溪却是反应极快,当即举杯赔罪道:“王妃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未能体谅建安王的苦心。”他不怕兰陵公主与建安王感情好,他们感情越好,建安王被拖住的可能性就越大。
多少儿女情长,葬送英雄气短。
建安王不同于他的父亲在金陵有妻儿姬妾,也曾大权在握,建安王没有这个机会,他年仅弱冠,勘不破“色”字很正常——何况南平王归来,他在洛阳前景看好,何必南下金陵自讨苦吃。
嘉敏微一颔首,不再言语。原本就不是该她言语的场合。
安溪之所以没有立刻与元明修撕破脸皮,自然是因为粮草。三四月,青黄不接,就算他手中有兵,可以沿途打劫,那也得地主家有余粮啊。元明修运气好,洛阳去年种种变故都在秋税之后,虽然胡太后一向挥霍,国库空虚,不可能容他大肆募兵,供应江淮军却还有余。如今他与安溪有隙,估计粮草卡得紧,守洛阳也就罢了,萧南要南下,这个问题就大了。
想通这一点,嘉敏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她算是找到了萧南的软肋,然而,她手里也没有粮草。除了粮草之外,萧南南下最大的障碍恐怕就只剩下安溪——元明修是拦不住他的。
安溪这个人她闻名已久,亲眼见了却不过如此:书生气这么重,如何是萧南的对手?
嘉敏无意识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心思全不在此处,竟没有细想她盏碟中谁给布的菜,入口极的鲜美;就更没有留意安溪如何斥责岳同,岳同如何赔罪,萧南又如何把话圆过来,自嘲“王妃偏心我”。
嘉敏正在想如果把萧南的心思透露给安溪——其实不必她透露,从安溪这一连串的表现来看,这人原本就在防着萧南,无须她多此一举。真让萧南知晓她处心积虑破坏他的南下大计,恐怕他不会手软。
他会杀了她。
无论谁阻止他南下,他都不会犹豫。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要娶她为妻,说不会放手,不会放心把她交到任何人手上,不会利用她的父兄上位,但是嘉敏毫不怀疑,那不过是她没有触犯过他的底线而已。
她知道他的底线,她害怕他——原来一直到这时候,她都是怕的。
忽然手臂上一紧,嘉敏扭头去,近在咫尺萧南的脸,脸色青白,眼睛睁得极大,一只手抓住她,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萧南!”她听见谁大叫了一声,那个声音太耳熟,像是她自己。奇怪,她为什么叫得这么大声,这么惊慌?在神志回来以前,她发现自己已经手忙脚乱抱住了他,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嚯嚯有声,却说不出话来。
有毒!
食物里有毒,也许是酒,也许是别的。
萧南要死了,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终于死了……不,他还不能死!不对!嘉敏来不及细想哪里不对,人已经霍然转身,扫过帐中一张张居心叵测的面孔,从安溪到他麾下亲信将领,人人可疑。
萧南想杀安溪,被他知道了?
鸿门宴?
在她大燕的领土上,在洛阳,一群吴人敢给她摆鸿门宴!是元明修的意思吗?嘉敏这心潮起伏中,乐声一时都止了。横竖她也没有留意过它几时开始的——安溪和他的亲信从四面八方逼过来。
萧南是活不成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她——不然他们怎么敢!
“别过来!你们——”嘉敏恨恨道,“想不到十九兄几次三番加害于安将军,安将军空握重兵不敢反抗、几乎连累江淮军上下也就罢了,竟还反过来恩将仇报、算计萧郎!”
“王妃——”
嘉敏感觉到萧南抓住她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了,他像是嘶声想与她说点什么,却到底说不出来。他大约是想告诉她,她打不过他们,废话她当然打不过……她方才还在觉得安溪书生气重呢,可笑!
“诸位杀了我、杀了萧郎能有什么好处!”嘉敏脱口道,“安将军不就是缺粮么,在洛阳城里我无能为力,待出了洛阳——”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嘉敏挣扎起来。
那手却捂得极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要……胡说。”只有“嘶嘶”的气音,还是没有声音。嘉敏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她也不知道是委屈更多还是悲怆更多:怎么她就这么倒霉呢,难道她这辈子注定是要和这个人死在一起?
她不过来混口饭吃她容易吗!
安溪与一众亲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王妃、王妃误会了……”
“建安王他没有……”
“不是中毒……”
七嘴八舌,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来,有人直接笑出了眼泪:“建安王好福气……”安溪一面笑一面说道,“王妃再仔细看看,末将瞧着,建安王像是被鱼刺卡住了,王妃是北人,大约没有见过……”
“王妃还是赶紧,迟了恐怕建安王当真……”
“王妃你看好了,从安将军到小人,可都是手无寸铁,绝无伤人之意……”
嘉敏:……
她还是死了算了。
捂在嘴上的手到这会儿方才松了,嘉敏勉强转过头去,萧南已经卡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请王妃使劲拍建安王的背试试……”
“王妃莫怕,末将不过来就是……”
安溪之前还觉得萧南说他的王妃“出身将门”有所夸张,但是如今瞧着这位大力拍他胸背这手劲,不由自主一阵牙疼。再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没有错,确实是将门出身无疑了。
萧南大大吐了一口血,总算缓过气来,也是一脸的眼泪——卡的。却反手抱住嘉敏道:“莫怕,有我在呢。”
嘉敏:……
她真心觉得,她还是死了算了。
帐中又是一阵哄笑。莫说安溪这许多手下,就是安溪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建安王多半是真的熄了南回的心了。连吃个鱼都会被鱼刺卡个半死不活差点闹出人命,他还好意思说他是南人么。
大抵也就是先太子与太子妃有这么个心愿,至于建安王么……安溪忍不住微笑了,他还在喁喁细语,哄他的王妃呢。
“安将军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呢,怪我,没与你说清楚,今儿原是安将军谢我前日给他解围……”
“哪有!三娘是没有见过被鱼刺卡主,在南边这种事多了,安将军他们是见得多,自然知道,三娘如何能知道。”
“鱼刺卡住也是会要人命的,今儿要没有三娘在这里,保不定为夫就……”
嘉敏:……
她还是死了算了。
萧南又长身而起,对着帐中将士团团作了一个揖,安溪等人哪里敢受,纷纷避让开来,安溪道:“建安王这是——”
“我娘子脸皮薄,今日这桩意外,还请各位严守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