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羽林卫。萧南说是羽林卫,那自然是羽林卫,她想,羽林卫怎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当口赶来带走昭诩,府里头消息不知道有没有传到谢云然耳中——如果已经传到,岂不是很受惊吓。
虽然谢云然未必就猜不到是羽林卫,就怕关心则乱。
羽林卫来得也太过冒失。如果说他们一直潜伏在城中,伺机搭救她们一家,那为什么之前不出现?就算之前她和谢云然龟缩在府中,没有契机,那么她进宫那次……那次也没有人来。
这时候带走昭诩,要是元明修拿谢云然威胁,逼他出来……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还冒着激怒元明修的风险。
还有萧南,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前一刻说“如果他能召齐羽林卫”,下一刻羽林卫到了,他却砍断那名羽林郎的手臂,阻止他带走她——横竖这是也不是他第一次对她撂狠话了。
嘉敏想了这半晌,身体才慢慢止住了颤抖。她没有看萧南,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说道:“这不是殿下的安排吗?”
“自然不是,”萧南否认道,“郭金鲁莽!”
任九和郭金是昭诩的心腹,这两位连嘉敏都见过,但要说到性情,就不是几面之缘能够了如指掌。任九城府深,心思缜密,所以能做出这桩事来的定然是郭金,不是任九。
嘉敏当即冷笑一声:“殿下对我哥哥倒是关注得很。”
萧南无奈地道:“如果连羽林卫统领的得力属下我都不能略知一二,三娘岂不又笑话我无能?”
嘉敏:……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但是这时候实在情绪低落,忍了忍又道:“谢姐姐如今不好,哥哥即便被他们带走,也还是会回来的吧?”
萧南道:“便世子有这个心,恐怕也不便露面了。”
“为什么?”
“不被逼到绝路,圣人并不至于对世子妃不利。如果真到那一步,相信谢家会促成世子妃与世子和离。”萧南道,“羽林卫这次出动,牺牲的人手、人脉定然不少,世子不能辜负他们。”
人家为他送了命,他不能寒了人的心——谁的命不是命了?
诚然昭诩对谢云然很重要,但是对于谢家来说,恐怕是谢云然更重要;同样的,对于南平王来说,谢云然远远不如嘉敏重要,就更别说昭诩了。除非昭诩死了,谢云然腹中的孩子才会重要起来。
嘉敏有瞬间的茫然:所以当初李十二娘决然和离,也许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死别,不如生离?
然而她终究不敢细想。如果真走到这一步,恐怕谢云然不止被逼和离这么简单,和离之后定然还有下一步,那昭诩得有多难过,谢云然得有多难过,那个无辜的孩子……得有多可怜。
萧南看了她一会儿,忽说道:“其实要救世子妃出城固然不容易,但是只要贵府守得住,解决眼前这场危机却也不难。圣人虽然把持了全城的药店,但是常用药材,哪家哪户没有备用了。”
——他找上任九,原本就是备着解决谢云然这个后顾之忧。昭诩的出现算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不过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嘉敏看了他一眼:“殿下肯出手?”
萧南微微颔首。
“有条件?”萧南这里从来没有免费午餐之说。
“随我南下。”
嘉敏:……
“殿下魔怔了。”嘉敏道。他想知道的,她差不多都已经与他说过。他们从前是成过亲,但是她从前没有什么好下场,是苏仲雪杀了她。他如今是即便知道她会死,还要她跟他南下么?
萧南略略别过脸去。
他知道他这样不对,如果他不打算问南平王借兵,三娘对他毫无用处。三娘并不想跟他南下,哪怕在洛阳城里前途未卜。也许是因为还有牵挂,也许是信任她的父兄多过他。那也是应该的。
但是人不是说一件事应该的,对的,他就会去做,他就想这么做;有时候明知道是错的……也许就如三娘所说,他就是魔怔了。
十七郎在信里劝过他,说金陵遍地佳丽,便洛阳城里,似兰陵公主这样的女子,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也是对的。
他们在文渊阁里相遇的时候,在宫里相遇的时候,在画舫上相遇的时候,她还真只是洛阳城里要多少有多少的小娘子中的一个。他未尝没有后悔过,也许于樱雪挟持她的时候,他就不该出现。
是他算计的她,结果把自己绕了进去。
也许换别的女子与他一路同行,一样会舍不得放弃他,一样会与他同生共死,乃至于以身相遇,而不像她这样难缠。但是……奈何已经是她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不放心把她交到别人手里,谁都不行。
何况她原本就是他的人,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从前亏欠的,就还都能一一偿还。
如果她不在……他不愿意想。
萧南不应声,嘉敏也就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容我再想想。”
萧南淡淡地说:“恐怕留给三娘细想的时间不会太多:宫里那位逼世子露面的耐心,不会超过七天。”
嘉敏:……
“还有,”萧南道,“我们恐怕得回府了。一会儿宫中来人,少不得还会打扰到你。”
嘉敏:……
车身上“叮叮叮”的声音渐渐少了。嘉敏从车帘缝里往外看,战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王府部曲制止了元明修所部对羽林卫的追击,元明修所部气急败坏之下的再一次攻打王府也没有能够成功。
元明修肯定会很生气,嘉敏想。
可惜了隔得太远,她实在看不出王府如今是谁在主持大局,但愿没有惊动到谢云然。
“擦擦脸。”递过来一块手巾,半杯茶水,触手仍温。嘉敏也不知道他怎么变出来的。
回到宋王府已经是未时末,天黑得透了,到处都点了灯,一下车就有长史来报:“宫里来人,在厅中等着王爷和王妃呢。”
嘉敏:……
元明修好快的速度。
嘉敏与萧南对望了一眼,没敢提去换衣服——她衣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先见了天使。这位天使倒是个和气人,对嘉敏衣袖上的血渍也视而不见,只管客客气气地说道:“圣人听说昨晚贵府上变故迭出,心忧公主,想请公主回宫叙话,还望宋王放行。”
嘉敏:……
这借口,还能更生硬一点吗?
萧南的口气更硬:“敢问天使,可有诏书?”
那天使赔笑道:“圣人不过是想与御妹叙话,哪里就要动用到诏书了?”
“那我娘子可是有罪在身?”
“不敢不敢!”天使大惊失色,连称“不敢”,“殿下何出此言?”
“那天使请回吧。”
天使:……
“三日回门,”萧南进一步道,“我娘子既不是戴罪之身,便是圣人相召,那也须得三日之后,如此匆匆回宫,教别人如何看待小王,又如何看待王妃,是以为我萧家不懂礼节呢,还是以为圣人——”
话至于此,冷笑一声。元明修当然不知礼,朝野尽知,不然如何解释宫里的李十二娘和元嘉欣?
天使:……
要说到“礼”这个问题,别说他了,别说元明修了,就是元明钦复生,也不是这位的对手。
“小王新婚燕尔,天使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先回。”
天使:……
瞬间罪恶感飙升:没事打扰人家新婚做什么,这不是特特地来找人嫌么?
“好了我们回屋吧。”萧南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
嘉敏:……
他这么能忽悠人,亏得之前还在车上吓唬她。
第422章问罪
这一夜一日,元明修的心情像是过山车。
从捕获元昭诩的惊喜,到如今一败涂地的懊糟,他疑心昭诩被劫走是萧南与昭诩兄妹合谋,但是待听说了嘉敏当时反应,又疑惑起来——然而很难说元嘉敏是不是又与萧南演了一场戏。
这两位可是有前科的。
奈何并没有什么证据。嘉敏又没走,彭城长公主还坐镇宋王府呢,不反咬他一口已经是很客气了。派去问话的内监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被恼羞成怒的元明修吩咐拉下去打板子。余怒未消。
元明修把名单掷在地上,盯住眼前的人,目光如鹰隼:“昭哥下得一手好棋!”他用了旧时称呼。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穆昭汗如雨下。谋划嘉敏的这次假死出城,他自认为行事缜密,然而元明修揪出整条人脉,只用了一天。是他运气好,还是他一向小瞧了他?他不知道。他心里闪过“天命”两个字。
然而没法细想。
也无话可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他是穆家人,世家子有世家子的气度。
“是没想到有今日吧,”元明修说了这半句,停了片刻,突兀地笑了一声,“朕也没想到。”
他是算计了南平王一家子、算计了宋王,防着高阳王、北海王,利用济阴王、城阳王,对一众高门有打有拉,但是对于元明钦的遗孀,对于穆家,他是给了足够尊重的。他们可真对得起他呀,他想。
“臣,死罪。”穆昭应道,他跪在地上,背脊还挺得直直的。
元明修恨不得一脚踢翻了他,或者给他一记耳光,清脆得能浇灭心头之火,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在袖子里。脸色发青。死罪,他说得轻巧,他无非是知道他并不打算杀他。他就这么自信他不会杀人?
元明修咬着牙笑道:“昭哥这话就见外了,朕要你的命做什么?”
他来回走几步,踢了踢地上的名单:“你信不信,朕能找出这些人,就能找得出更多人。可不是人人都像昭哥你,金玉堆出来的公子,开口就是死罪……他们倒不怕死,就怕活着!”
穆昭没有抬头,余光里亮一阵暗一阵,元明修的影子在灯光里来来去去,最后定在他眼皮子底下。金线绣龙绕革靴,他甚至能看清楚金龙嘴角的长须,仿佛在轻颤。他听得出他牙缝里咝咝的狠厉。
他在威胁他。
能找得出这些人、能这么快找得出这些人……他不信全是运气。能从头至尾猜出这条线的,除了他和阿玉,就只有兰陵公主了吧——其实他和穆秋玉一直防着嘉敏,嘉敏并不能尽知他动用的人手。
然而这时候穆昭实在也没了别的想头:他没有别的人选。
他是金玉堆出来的公子,谁不是?穆昭的背心在发凉,他仿佛是只筛子,从头到脚都是网眼。
他不要他的命,他要什么。
昭阳殿里静得可怕,没有人敢出声,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的主人心情不好。元明修是这里的主人,皇宫的主人,也是洛阳的主人。
“陛下,”穆昭也停了一下,说出这句话对他无疑是艰难,“……要什么?”
元明修“呵呵”笑了一声,能问出这句话来,穆昭还算是识趣:“朕要什么,昭哥怎么能不知道?”
他要做燕朝的主人。穆昭默默地想,他已经掌握了朝廷,但是如果把燕朝比作一个人,他掌握的不过是这个人的脑袋,延伸出去,四肢、五脏六腑、流动的血液……他需要力量来得到这些东西。
江淮军不过是个开胃菜,守住洛阳已经是极限,要得天下,还是要南平王的那支军队。
南平王……
几乎每个人都在等他回来。
就如同当初世宗驾崩,先帝登基,所有人都在等周肇,只有带兵的周肇回来,朝廷才能尘埃落定。
不能再输了,穆昭终于生出了怯意:这一把赌,他不入局。他抬起头,却道:“……臣确实知道。”
“那么,”元明修冷冷道,“昭哥打算怎么做?”
“阿姐一会儿去归来居等着,”济北王笑嘻嘻道,“就能看到穆郎的脸了,我保证,会比死了爹妈还好看。”
他难得这么孩子气地说话,冯翊长公主却提不起兴致:“算了,你又惹他做什么。”
“谁叫他先惹我阿姐呢!”济北王恨恨道,“不给他几分颜色,真当自个儿是钦定的驸马,以为洛阳城里就没别的男人了!”
冯翊公主不说话,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之前兴头头忙了许久,以为终身可托,结果就是场空欢喜。洛阳城里当然还有别的人,俊俏的,风流的,指着攀龙附凤的,要多少有多少。
兰陵那丫头倒是嫁了个如意郎君。她忿忿地想,如何别人就有这个运气,如何她就没有,实在叫人不服气。
“阿姐就别替我操心了,多操心操心自个儿吧,阿弟及冠有年,也该娶亲了。”她没精打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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