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将士的情绪再一次被激发出来。
不少人抽刀,宋王府亦响起一阵抽刀声,紧随其后,一阵马蹄声——苏仲雪全副武装,领了轻骑,在距离大门十步的地方给萧南压阵。
“那建安王的意思是不敢了?”姜舒发狠,逼问一句。他知道这句话把建安王往死里得罪了。那又怎样?燕主摆明了是借刀杀人,拿他的人头收买江淮军的人心——譬如魏武王借粮官人头一用。
并非他做错了什么,纯粹是他身份合适——冤当然是冤的,然而人生于世,谁人不冤。
众人都道萧南要么黑脸关门回府,要么反击回去,连他身后的骑士都有些沉不住气了。有人轻声道:“殿下——”
萧南再一次举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江淮将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不少人感知到他这目光里的悲悯——是因为安将军么?不知道多少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莫名其。明明是他杀了他。证据确凿。
然后就听到他冷冷爆出两个字:“不敢。”
姜舒:
一众江淮军:
连王府的守卫都无语了:即便人当真是王爷你杀的,这当口也不能认啊!这不是激化矛盾吗?这要打起来——就王府这点人,不赶紧关上门,哪里有胜算?也就只有苏仲雪身后轻骑还能保持不动如山了。
就在王府上下绷紧了神经的时候,“当!”不知道哪里发出来的声响——兴许是有人过于紧张,失手落地。
宋王府的门口有瞬间的死寂——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杀!”不知道谁叫了一句。
“慢着!”突如其来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生生压住了满场的杀气。
江淮军也好,宋王府守卫也好,都齐齐转头去。
就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紫衣人缓步走来,向着众人一拱手,问道:“诸位,宋王府这是出什么事了,可否告知在下?”
萧南的脸绷得紧紧的,坐得八风不动。
姜舒与几个副将过眼神,仍由姜舒出面,上前说道:“这位先生可是自宫里来?”众人闻言,不由想道:阉人竟能有这样洪亮的一把嗓子,几乎可以媲美新亭侯长坂坡那一声吼了。可谓天赋异禀。
——元明修其实也这样想。
那紫衣人道:“正是。宋王昨日大婚,陛下遣我来颁赏。”
说话间身形微偏,让江淮军上下看到他带来的车马。萧南眼皮一撩,仍是面无表情。江淮军上下却俱是一惊:他们来的人并不太多,单是宋王府已经不容易对付了,这里又来一大助力可如何是好。
姜舒更是面色惨然,仰天长叹道:“将军啊——”
“这位先生”紫衣人像是十分意外,也十分热心,问道,“何故如此伤心?”
“我家将军护送你家陛下北归,一路可谓尽心竭力,却不料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姜舒惨然道,“真真叫人英雄气短。”
那紫衣人像是大吃一惊,犹豫了片刻方才问道:“你家将军你家将军可是关中侯安侯爷?”元明修登基之后,以关中侯爵位酬谢安溪护送之功,不过江淮军上下,仍以“将军”称呼他。
“正是。”姜舒应道。
“安侯爷他”紫衣人抬头,遥遥看向宋王府大门,他像是到这时候方才看到萧南,赶紧跪拜下去,口中直呼:“奴婢给宋王殿下见礼了。”
萧南淡淡说了一句:“免礼。”
这一问一答,江淮军上下心里又凉了大半:虽然这个阉人提起他们将军明显敬重有加,但是瞧他对建安王这个态度也不能指望了。
那紫衣人却回头问道:“安侯爷怎么了,这位先生,可否与我详细说来?”
“说也无用。”姜舒冷冷道,“上使既是奉命前来,要不就退后一步,容我等与建安王理论完毕再说,要不就——”他看了紫衣人身后的车马护卫一眼,皆是虎背熊腰,一看就知道武力值不低。
“索性一起来!”姜舒这句话,江淮军上下豪气顿生。没有错,无论他是建安王的人还是燕主的人,既然敢害了他们将军性命,就该承受他们的清算——多少人,就一起来,要战就战个痛快!
眼看兵戈声又起,凛凛扑面而来,那紫衣人退了半步,却再喝了一声:“且慢!”
“上使还有什么话说?”姜舒道。
“先生都不曾说,怎么就知道说也无用呢。”紫衣人一脸诚恳,却还偷偷看了萧南一眼。
姜舒回头看将官与将士,不少人叫道:“说就说!”
“也让上使知道我家将军冤屈!”
也有人叫道:“请天使为我家将军主持公道!”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竟像是这几百上千人都生出了同一个心思:这里到底不是江东。燕朝有燕朝的法规。然而杀人偿命,自古如此——虽然建安王身份尊贵,但是他们将军也并非无名之辈。为什么不让燕国皇帝主持公道呢?这里是洛阳,是他的地盘。将军对他的恩情可谓深厚,或者说,江淮军对他的恩情可谓深厚:从青州到洛阳这一路,他们沐血奋战了多少个日夜,多少次无路可走,只能死战。
没有他们,燕国皇帝能北归?能进洛阳?能坐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能坐稳那个位置?
这些念头在呼喝声中一个一个簇簇地生出来,这让他们的叫声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坚定。
燕国皇帝是他们的人。
你建安王再尊贵,能贵得过皇帝?说到底你也不过寄人篱下。
紫衣人与姜舒一个眼神:事情成了。江淮军这种归属感彻底被激发出来,待回了营地,一传十、十传百紫衣人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是何等大的功劳啊。只要能完成这桩任务,他就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
就如同从前小顺子在先帝面前一般。
当然——前提是完成任务。他清咳了一声,姜舒会意,转身打了个手势,此起彼伏的叫声一时都住了。
紫衣人遥遥朝萧南一稽首,说道:“宋王殿下不介意我耽搁这片刻罢?”
萧南冷冷道:“如果我说我介意呢?”
紫衣人:
这个宋王怎么不按理出牌?大大方方说句“请便”会死啊。
他满心幽怨,却不得不应道:“还请殿下稍安勿躁,老奴过后自会向陛下请罪。”这句话是表面立场:他是皇帝的人,不是你萧南的人。
萧南冷笑一声,扭头不再说话。却与身后那人了一个眼神:都看清楚了?那人无声应道:看清楚了。
第413章蠢材
不过是做戏罢了,萧南在马上,从江淮军到内卫兵马一览无余。
这是来拿他的人。
不然,护送赏赐而已,何需这等精悍的兵马。能找出这样一个压众的内侍,元明修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其实不难理解。除了他在身份上刚刚好合适借人头一用之外,他和他之间,毕竟还有杀兄之仇。
没有借口也就罢了,能一箭双雕,为什么不呢。
这时候听姜舒目中含泪,却口齿清晰地把昨晚到今日的事情一一说给天使听:“下官去王家,原是想问个明白,却不料见到王娘子正抚其母之尸痛哭。王长史的尸体是昨夜三更时分被送回家的”
那紫衣天使装模作样痛惜道:“可怜的孩子”
“我见王家娘子年纪甚小,痛失依怙,怕一个人再想不开,所以将她带回军营,到早上,她突然与我说,希望陛下能为她父亲洗清冤屈——然而将军出事,下官已经六神无主,又人微言轻——”
“古有缇萦,今有王氏。”紫衣天使拊掌道,“难得、难得!”
王家娘子微微垂首,敛衣行礼,以示谢意。
紫衣天使这一番问答完毕,略沉吟,忽道:“这到底是你一面之辞,既然事涉宋王殿下,小人不得不再听听宋王殿下的说法。”
“理所应当。”姜舒躬身一礼。
江淮将士纷纷后退,中间让出一人宽的道路来,姜舒按剑紧随其后,于是紫衣天使这一路走来,倒像是被夹道相迎,来主持公道的一般。
萧南好耐心地等人走到跟前来,等他施施然行完礼,开口问道:“宋王可听全了?”
萧南点点头。
“那宋王可有话说?”
“我无话可说。”萧南淡淡地道。
江淮军上下大怒,紫衣天使是大喜,姜舒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不祥之感:他是跟着安溪见过萧南的,可不止一次。这人虽然高高在上,并不容易亲近,但是你要说他是个蠢货——就是死了的安溪也不会同意。
可是他明明说的是“我无话可说”——难道他当真没有后手?
紫衣天使喜孜孜道:“殿下可知道杀人偿命?”
萧南颔首道:“是。”
“既然殿下无话可说,那么奴婢将姜主簿所诉情状转述与陛下,请陛下裁决——殿下可有异议?”
萧南沉默了片刻,忽道:“王娘子所呈证据,天使不带回去给陛下过目么?”
紫衣天使:
紫衣天使干咳了一声,他还没见过这么急于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人呢,连证据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忙道:“正有此意,还请殿下——”
萧南手一提,一抖,登时露出字的影来。多少人伸长脖子削尖了脑袋往这边看——其实大多数将士并不识字。但是姜舒出身名门,自然是识的;便不识字,帛卷上斗大的玺印也是清清楚楚,如炽火烈焰。
一瞬间,就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那寒意却是森森地从脚底卷上来:完了。他想。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死亡的獠牙。
他早该想到。
他眼前全是黑的。
他该抓住王家那个丫头,该死的,他该杀了她,放了她的血,一刀一刀地剐了她。他怎么就没想到多看一眼。不对,理智清楚而又坚挺地告诉他,他们是有备而来,即便他处处留意,恐怕也免不了、免不了
夺路而逃?别开玩笑了。他身后是江淮军。只要建安王或者这个嗓门奇大的天使喊一嗓子。双拳难敌四手。这里可有将近一千人。就算他逃得出去,这里是洛阳,不是金陵,哪里有容他藏身之处?
或者该以建安王为人质——不知道胜算几何。
紫衣天使接过帛书,匆匆一览,脸色也是大变。他是受命而来,现场情形早推演过几十上百次,最不济也就是姜舒闹事不成,灰头土脸回宫去,但是这帛书,帛书上却分明写着,王惠奉天子之命处决关中侯。
紫衣天使捧着帛书双手直抖,脑门上全是汗,眼看着就要滴落到帛书上,忽地双手一合,双膝一软,跪倒在萧南马前,口中道:“奴婢无知,冒犯殿下,请殿下降罪!”
他既受命领事,也是个机变之人。且不论此书真假,是否被宋王偷梁换柱,或者那个仇大苦深的王家丫头原本就是受宋王安排,姜舒等人都是落进了宋王的陷阱无疑。要这帛书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也就罢了。
偏方才宋王那一抖,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帛书上的玺印,就算他拿回去掉包也来不及了。
所以权衡之下,先认罪再说——总之罪归于下,不能归于天子。再者有什么话,关起门来一切好说。
萧南耸拉着脸皮,无精打采回了一句:“起来吧,不知者无罪。”
江淮军:
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而且眼看着这两位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一时间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出头叫道:“建安王——”
话音未落,有人一跃而起,说时迟那时快,大多数江淮将士只觉眼前一花,寒光迎着日光闪过——
“殿下!”
“王爷!”
“当!”、“啷当、啷当!”紧接着几声脆响,人影落地。
这时候众人再定睛看时,地上的人竟然是姜舒。和他一起落地的是断成两截的剑。萧南挺直背脊,就仿佛方才并无动作——但是他按在马背上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匕首,刀锋上的血沥沥染红了马背的鬃毛。
摔在地面上的姜舒正看着断臂发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右臂:特么谁能想到建安王这等王孙公子能有这样的武力值?又特么谁能想到这个手无寸铁的家伙在袖子里藏了神兵利器。
江淮军:
这又是什么情况?他们该上去抢回姜主簿呢还是抢回姜主簿呢?一干人还在犹疑中,宋王背后有骑士纵马上来,取下兜鍪,露出脸来。
“将军!”
“将军!”
“将军!”
又一轮惊呼猝起,江淮军彻底傻眼了:这个一直在建安王身后、让他们以为不过是建安王的侍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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