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也没有太在意,毕竟他们还有时间——谁知道并没有。
洛阳传来的消息,说什么的都有,最可笑竟有说元明修强留了南平王府两位娘子在宫中,吓!元明修好歹也是高祖子孙,他还要脸吧,他还怕雷劈吧。说南平王世子殉国的就多了——到南平王发怒方才稍稍平复。
其实这条消息,周城反而觉得多少有点可信度,不然——他就和南平王一样,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以南平王世子掌兵的能力,如何能让元明修七千人破了洛阳城。除非他死了。除非破城之前他就死了。
如果南平王世子死了,周城想到这里的时候,还能够冷静,那么三娘在洛阳城,就再没有人能够庇护她了。如果她没能出城……思绪每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他不能想下去。然而如果三娘出了城,自然会北上。
如今破城的消息已经过去有七八天,洛阳到云州虽然远,日夜兼程,就算三娘不认路,再过几日也该到了。
如果再过几天还没有到呢?
到这里,就再也跳不过去。就不说从洛阳到这里一路兵荒马乱,可能遭遇的危险了。三娘几乎没有出过远门,除了之前和萧南到中州——如今恐怕萧南自顾不暇。元明修与他可有杀兄之仇。
无论往哪条路想,想来想去都走到了绝境。
不不不不会的,他该对三娘多一点信心。但是毫无疑问,如果不能迅速解决葛荣所部叛军,不能及时回京……拖得越久,就越危险。周城道:“王爷,我知道滏口径附近有个山谷,能容近两千将士。”
这当口还当真有傻子敢来与他探讨军情,南平王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冀州地形他心里有数,周城一提滏口谷便知道他要打埋伏仗。可是两千将士抵什么用——更休说太白八径,葛荣未必就走滏口径了。
一时只是沉默。
周城又道:“葛荣自忖兵多,他知道咱们兵少,当然会选稳妥的打法。他不知道我们兵在哪里,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背邺城向太行,摆出长蛇阵。”
南平王勉强说道:“想法是好的,但是周小子,你又不是葛荣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算得这么准?要他龟缩于邺城与你我打消耗战呢;即便他出兵,如他多派斥候,稳打稳扎,不摆长蛇阵呢。”
周城“嗯”了一声,并不十分在意,却问:“王爷信得过我么?”
南平王:……
“如果王爷信不过,”周城像是自言自语,“我说的这些,就无异于背主求荣。如今洛阳城破,新君登基,说是要为天子复仇——谁人杀了天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新君忌惮王爷。他对王爷的支持,定然不如太后。无论是补给还是名义上,王爷都会越来越站不住。所以王爷会急于一战。”
“所以你就利用我这个心思,把我卖给葛荣?”南平王接口道,“如今朝中能战之兵,就都在这里了,我这一战败,葛荣没准就真成了气候。”
周城应道:“是。”
却抬头来,四目相对。
他平日里嬉笑没个正形,这时候正正经经说起话来,竟是眉清目朗。南平王怔了片刻方才说道:“你要去做间?”
周城摇头道:“我先前归正,葛荣可算是把我恨透了,哪里还容我回去——我去做饵。”
间和饵哪个更危险?南平王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小子真是胆子奇大,要了两千将士就敢去埋伏人家三十万大军,那和蚂蚁伸个腿来,声称要绊倒大象有什么区别!然而这一仗如果真胜了……南平王踌躇道:“待我想想——你只要两千人么?”
“我要两千骑兵埋伏,”周城道,“还请王爷亲率剩余骑兵接应我。”
“你要冲阵?”
“我不冲阵,我冲的是葛荣大营,请王爷兵分三路冲阵。”
南平王:……
他手里骑兵总共不足一万,对上人家三十万大军,还兵分三路!
然而南平王竟认真考虑起这个建议来。
如果葛荣当真被这货哄得背对邺城摆出长蛇阵,以滏口径附近的地形,那长蛇岂不绵延数十里,头尾不能相顾。葛荣麾下原就以步兵居多——自然的,从流民口里抢下马来的困难可想而知。战斗力也不如自己。虽然不说一冲即垮——
“……只要冲散了阵势,胁从不问,容他们各自携眷逃命,莫说三十万,就是当真百万大军,也能散了。”
“散了?”南平王冷笑一声。他还想要图谋这三十万兵呢,哪里容他们就这么散了。他朝周城招招手:“你过来。”
待周城走近,指着对面道:“坐。”
周城坐下。
南平王再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比昭诩还小一岁呐。想到昭诩,南平王心里一阵绞痛。如果昭诩在,他就可以放心回洛阳了;如果昭诩在,焉知这小子不是他的好帮手?如果昭诩在……他按住这个念头。
破城消息到上党,不过七八天,除了近身亲信,知道的人其实不太多。他也不会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军心不稳。这小子消息倒是灵。
心思也灵,就是赌性奇大。
他年轻时候也心心念念往上爬,但也没急功近利到这个地步。他到他麾下还不到两个月,虽然说颇有些前因。但是军中尚无威望。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慢慢来,累功渐进,他迟早会赏识他,重用他。
年轻人,何以如是之急?
拿自己做钓饵,几乎是将自己置于死地。葛荣还可能不上钩,上钩也未必就步步照着他设想的来;他这里可能不听,可能调度不力;就算一切如意,冲散了葛荣大军,军中同僚还可能见死不救。
他又不是昭诩。没人敢不救昭诩,但是元钊就敢不救他。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他在他面前,几乎就是一人之下——反过来,如果他真卖了他,在葛荣面前,难道就不是了?
南平王失笑,忽问:“这些,都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
周城道:“洛阳城破之事,并不敢贸然外泄。”如果不是洛阳城破,南平王自然不至于这样急于求战。
整个方案中,李十一郎也有所建言——虽然他认为这个主意太冒险。以及,贺兰氏的片言只语,让他推断出,前世南平王破葛荣大军,情况应该是与之仿佛。不过那一次,南平王调度更为从容一些。
以果推因,虽然时势有所不同,但是他的优势在于——即便是南平王,也不如他熟悉地势,不如他熟悉葛荣。
当然他所不知道的是,前世南平王破葛荣,也有他的功劳。
南平王点点头,微舒了口气。这点灵省当有。假以时日,真真可以留给昭诩作用。然而眼下……他说:“容我再斟酌一二。”
打仗当然是要冒险的,区别只在多少。
这里确然拖延不得,拖得越久,元明修那个混账皇位就坐得越稳——那个浑货也敢抢他家三郎的皇位!到这份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太后和王妃到底想了些什么,都不知会他就把三郎拱上皇位。
那些既定的事实,就不必多想了。
南平王展了地图来,细问周城打算从哪里进谷,从哪里劫道,从哪里冲阵,正说话间,忽然元钊在外头禀报道:“伯父,安、安平来了。”
他声音有些发颤。
第387章贼子
帐中两人俱是一惊。
南平王脱口道:“快叫他进来!”看了眼周城,暗示他出去——周城只管装傻。开什么玩笑,安平可是老相识,洛阳来人里,没有人比他消息更准了。南平王一转念,这小子,留着就留着吧。
横竖他知道的已经不少——鬼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元钊领安平入帐,看到周城竟然没被南平王喷死,心里十分遗憾。安平日夜兼程,形容草草,不过他也知道南平王心急,并不先去梳洗,进帐看到南平王也就罢了,看到周城也在,不由怔了一怔。
当时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南平王:……
这是说闲话的时候吗!
好在安平很快反应过来,匆匆给南平王行过礼,简明扼要说道:“王妃与陛下已经出城,如今在公主的庄子上;世子还是没有消息;六娘子回城去找世子,也没了消息;汝阳县公围了王府,迄今未破。”
南平王和周城都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陛下是昭询,以他的身份,称呼元明修自然还是用“汝阳县公”。
“三儿和谢氏——”南平王停了一停,才道,“都还在家里?”
“是。”
南平王心里一阵神兽翻腾,身经百战的儿子没守住京城,没出过几回城的女儿却守住了王府,这叫他找谁说理去!
“她们怎么不出城?”
“世子妃动了胎气,”安平道,“许大夫说暂时不宜动。”
南平王:……
什么时候发动不好,偏偏这时候。然而南平王也没有蠢到以为这是人力所能控制。谢氏不能出城,三儿自然也……
“是男是女?”
安平:……
南平王出口也知道是失言。他心里也疑心昭诩是已经不在了,所以指着这孩子。但是这等事安平怎么会知道。阿言也是胡闹,就算昭诩有什么事也轮不到她,她能做什么——阿眉怎么不拦住她!
安平小心翼翼说道:“世子……如今并没有消息。汝阳县公放出消息说世子殉国,是内卫生事,世子一时不察遭了暗算,他已经好生安葬世子——但是据属下打探来,郑侍中和世子的尸体,都不像是真的。”
南平王精神一震:“确定了不是真的?”
“多半不是,”安平道,“世子妃、三娘子都还在京中,如果果真是世子……汝阳县公怎么不敢让三娘子去……认呢?”见过世子的人虽然多,但是谁能和世子妃、兰陵公主相比。而且如果果真有昭诩的尸体,也足以把兰陵公主引出府来——世子妃与兰陵公主还能容世子曝尸荒野?
这话有道理,南平王重重“嗯”了一声,算是认可:“说说吧,洛阳城到底怎么破的?”
安平护送南平王妃和昭询出城的那日整个洛阳城乱得一塌糊涂,安置了王妃与昭询之后,安平几个分头打探,大致理清楚了城破的脉络,因为南平王问起时候,倒比当时嘉敏她们要清楚得多。
就此一一说来。
南平王脸色铁青。太后事先不曾谋划得当,情急了就拿他家三郎顶锅,真不拿别人的儿子当儿子——好吧她自己的儿子也——
王妃不敢违拗她阿姐——镇国公夫人过世早,长姐如母,也算是说得过去。昭诩多半是看出其中危机,不敢贸然同意。但如果没有王妃点头,内卫哪里这么容易拿下昭诩。昭诩不过敬她长辈而已。
昭诩不被拿下,也就没有元明修什么事了。
待听到元明炬被高阳王哄入府中一发拿下,忍不住脱口骂道:“混账——九郎如今人怎么样了?”
“众说纷纭,”安平想了想方才道,他急于来告知南平王王妃与昭询的消息,对于元明炬就没有太多留意,只能谨慎地说,“有人说汝阳县公想要拉拢他,但是高阳王坚持要杀……后来不知怎的没有杀成。”
“人不就在他手里么,还能没有杀成?”南平王道。如今昭诩下落不明,如果他能脱身的话自然是会出面的,无论是在洛阳城里还是城外现身,或者是北上——如今这景况,多半是受了伤。
南平王还是一厢情愿地往好处想。
昭诩不现身,洛阳城里能收拾羽林卫的就只有元明炬。元明修想要摆脱南朝辖制,就必须与宗室通力合作——然而宗室各怀异心,人人都想把他捏在手心里。元明炬势单力薄,是诸公中最好拿捏的一位。
高阳王当然不肯放手——放了手,元明炬才是天子跟前第一人,那他又算什么?可惜了他想拿下羽林卫,有心无力。
安平踌躇了一下,他觉得这个传言不可信,但还是说给南平王听:“据说、据说是南阳王养在宫里的那个妹子……献出玉玺,换南阳王一命。”
南平王:……
南平王根本不记得元明炬还有个妹子养在宫里。宗室女多了去了,他又常年不在洛阳,哪里一一记得过来。但是能养在宫里,那是还没有出阁,竟然能趁乱把玉玺藏起来——这位特么也是个人才。
先帝一直没有亲政,从前发旨,多出自昭阳殿,盖了太后的印就成了。如今太后没了,元明修上位,总不好再盖太后的印。
“那个郑侍中怎么回事?”太后的面首,南平王虽然不予置评,生理性的厌恶是免不了的。一个男人,生那么妖妖娆娆像什么话。
安平垂头道:“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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