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她对于嘉敏的怨恨一样,是她不敢细想,不敢深想。
然而嘉敏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与温姨娘说个明白。
谢云然说得对,温姨娘不是她的婢子,就算她钝,她软,她心思简单,她也不是无知小儿,她看不见,听不到,她就指给她看,说给她听,那些、那些已经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在她和贺兰初袖之间。
她总要做个决断。
她不能代替她来决断。
“是袖表姐,姨娘,袖表姐要我死……”嘉敏也哭了起来。真的,第一次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那就好像天塌了一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那个人,你以为全世界背叛你她都会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却原来——
却原来——嘉敏甚至无法把“原来”两个字之后的各种念头补全。却原来是她。却原来是这样,却原来她人生里大部分的不幸,都来自于她的赠与。为什么呢。她怎么就把她恨到了这个地步?
到第二次、第三次……那就像是一把锤子,最初的那一下,惊天动地,到后来,渐渐地就不疼了。
就算还流着血,也不觉得疼了。
“可、可是——”温姨娘惊慌失措地抱住嘉敏,“可是三娘,在那之前,三娘你还记得么,你和姐夫、昭诩一起从中州回来那天,你就和我说、和我说……”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三娘说阿袖不好。
阿袖当真——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袖她、为什么会和三娘过不去呢?温姨娘发现她碰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当然三娘不会骗她,她知道。
阿袖不一样……
阿袖主意大,三娘胆小,三娘不会骗她。温姨娘放开嘉敏,“砰砰砰”一口气磕了三个响头。嘉敏不料及此,扑过来已经迟了一步。温姨娘抬头道:“三娘,姨娘也没有别的办法,阿袖做错了事,姨娘代她给你赔罪。”
嘉敏张了张嘴,摇头道:“姨娘不必如此。从袖表姐想要我死开始,我就、我也没有手软过……”
温姨娘用力闭了闭眼睛,潸然泪下:这是谁酿的酒,谁种的果?两个长在她膝下,相亲相爱的小姑娘,怎么就走到了今日?
“那次……袖表姐不是留在宫里,父亲把她送出了城,养在庄子上,原是想送她出阁,这事儿就完了,”嘉敏按住温姨娘,她尽量用一种冷淡的口气往下说道,“但是后来,袖表姐逃了出来……”
再后来的事,也无须她说,她如何逼殉,贺兰初袖如何出阁,温姨娘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姨娘想念表姐,我不是不知道……”
“但是此去朔州,路阻且长,没有找到袖表姐也就罢了,要是姨娘出了事——姨娘不要指望我,我不会救表姐,但是我、我不知道日后,我于地下见了阿娘,阿娘问我姨娘呢,我、我该如何回答阿娘?”
“可是阿袖……”温姨娘只觉得耳边嗡嗡嗡地响,眼前有无数的金光乱冒,她攥紧手心里的帕子,“可是阿袖……”
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她死了有什么打紧……她的女儿,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嘉敏瞧着温姨娘眼睛也直了,额上不断地冒汗,竟如水洗一般。
已经是深秋天气了!忙着上来给温姨娘抚胸顺气。她原还待再说几句云朔乱得厉害,遍地贼匪,人命如草芥,然而见了温姨娘这等形容,哪里还敢多说。只道:“姨娘要去找表姐,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温姨娘一把抓住她的手,竟如回光返照一般。
到底是她输了,嘉敏苦笑。贺兰初袖从前总说,温姨娘什么都先紧着她,到了这会儿方才知道,骨肉情深。
罢了。
嘉敏疏疏道:“哥哥给姨娘挑了一百部曲,就由他们护送姨娘北上……但是姨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路艰险难测,找不找得到袖表姐尚未可知,如果落到什么人手里,好歹给我们捎个信……”
言下之意,她是出了这个门,但是她随时可以回来,无论贺兰初袖是生是死。
然而这时候温姨娘哪里还听得懂这些,只喃喃应道:“好、好……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第356章修罗
嘉敏和昭诩给温姨娘送行,是在半个月之后。
嘉敏很少见过清晨的洛阳,太阳还没有出来,云雾弥漫,屋宇连城,从南平王府一直延伸到城外。
要说的话,这半月里都已经说尽,真到了临别时候,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眼看着温姨娘登车,部曲渐次跟上,风吹到脸上,还是凉凉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嘉敏说:“哥哥,我们回去吧。”
昭诩应了一声,勒住缰绳与嘉敏并骑。他知道嘉敏心里不好受。他幼时受温姨娘照顾,后来却是聚少离多。而三娘一直在温姨娘膝下,如果不是……何至于此。想到这里,昭诩忍不住喊道:“三娘!”
“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阿袖。”他这时候已经接受了阿袖算计三娘这个事实,但是回头想想,竟不知其始,“阿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
“我不知道。”嘉敏说。
昭诩沉默了一会儿,马蹄子踩在风里,毛顺着风扬起,昭诩打了个喷嚏:“那么……知道阿袖为什么这么做吗?”
“不知道。”嘉敏这么说,停了片刻,却说道,“表姐心气儿高。”
“嗯?”昭诩转脸看住她,淡青色的帷幕在她脸上飘飘的,像是连眼睛都被蒙了一层雾气。帷幕上绣了许多浅金色的兰花。
“起初……”嘉敏微仰了面孔,天渐渐蓝了起来,云列如鱼鳞,“我们还小的时候,姨娘心疼我没娘,阿爷又不在身边,袖表姐又比我年长,大约就是,姨娘总叫她让着我……那时候袖表姐才多大……”
起初……贺兰初袖未必能看到其中的好处,但是她那样一个聪明人,后来自然就会知道了。也许是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也许是别的。起初不情愿,后来就变成了有意诱导。她明面上吃的亏,总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待到了洛阳——
“洛阳这样一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嘉敏叹息道。洛阳这样一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她都算不了什么,何况贺兰初袖。她们姐妹一脚踏入,就如同跌进了万花筒,“……袖表姐并没有别的。”
她没有战功显赫的父亲,没有圣眷正隆的继母,也没有日后定然会大放光彩的哥哥。她的母亲固然爱她,但是并不足以让她依靠,更不足以给她带来荣耀和身份。她没有别的,她就只有她。
她没有别的可以突出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人看到她,就必须有人被她踩在脚下。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并不是因为她对不起她;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仇恨。正因为没有,如今想来,才格外悲凉。
或者她觉得她损失得起。她损失得起她的名誉,因为她出身已经足够贵重;她损失得起富贵,因为她从来没有缺过这个;她损失得起姻缘,因为那是她自找的,求仁得仁——又怎么会承担不起呢。
到后来,一步一步……她当然知道她损失不起她的父兄,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
说到底不过是,她的损失,她不在乎!
她为什么要在乎——
那是嘉敏的人生,不是她的,她为什么要在乎?说姐妹情深,姐妹再情深,她能把她的父亲分她一半吗?她能把她的哥哥分给她吗,还是她能把她的姓氏赠与她?不不不,她做了什么,她拥有这么多,她还抢走了她的母亲。
昭诩并不能懂嘉敏此时的心情,但是略略一推,也大致能够猜到贺兰初袖要的是什么。当时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如此,早知道会如此……父亲当初就不该……”
嘉敏“啊”了一声:“什么?”
“如果阿袖不是养在府里,自然就不会……”昭诩说道,“父亲当初是为了把姨娘从贺兰家里抢回来,后来是怜惜姨娘无依无靠,不然也不会……如果不是这样安置,给姨娘找个老实男人——”
也无须找高门世家,大致是五品上,如果寒门出身,没有别的倚仗更好,有南平王在,自然不敢欺负南平王的小姨子;贺兰初袖不入住王府,自然会明白自己的身份……如此,方可平安。
“……之前还说要回平城,去找户人家来洛阳,也让姨娘有个走动的地儿。”昭诩又道,“却不想这一向事多,竟没能成行。”
嘉敏还沉浸在昭诩之前的话里——她怎么没想到呢。从前是在平城,姨娘要照顾她和贺兰初袖,后来……父亲把温姨娘搁在家里,并没有把她当妻子……甚至没有把她当妾。她就只是他的小姨子,从前是,一直是。
放出去与人做正头娘子不好过这样?
“待姨娘回来……”嘉敏道,她并不认为温姨娘能找到贺兰初袖,这一路远去千山万水,决心代替不了行动,到钱花完,再无路可走,温姨娘兴许就能回来了——至少她盼着是如此,“哥哥,我和父亲说……”
“说……什么?”昭诩反而一怔。
“要是姨娘愿意,”嘉敏道,“要是姨娘愿意,让父亲留意,咱们……给姨娘说门亲吧。”
嘉敏说这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温姨娘从出南平王府的大门开始,就没有想过再回来。她知道阿袖对不住三娘。她也不能让阿袖再回来面对三娘,三娘说过不会放过她。她如今想的不过是,找到阿袖,在哪里找到阿袖,就在哪里过。
在哪里都好,平城也好,朔州也好,她就守着阿袖过日子——寡妇原该是这样的。她从前,是贪了姐夫的好处,不然,王府哪里是她该进的地方——姐夫又不是没有正头娘子。她算什么呢。如今三娘也大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如今的朔州已经是修罗场。她两辈子都没有见识过的修罗场。
嘉欣觉得自己所在就是修罗场。她万万没有想到郑林会这样折磨她——是的不是处置,不是惩罚,是折磨。
郑林这样和她说:“我知道夫人一直在怀疑什么,怪我,一直没有与夫人说清楚过,虽然如今来说已经迟了,但是话,还是要说的。我与三娘子清清白白,并无苟且,之所以与三娘子相见,是因为三娘子救过我,我灭了李家的门,李御史是三娘子的未婚夫,于情于理,我原该与她赔不是。”
这时候嘉欣心里还在喜忧参半中。喜的自然是郑郎和三娘竟然……三娘竟然救过郑郎的命。原来是她错了;惊的是李家灭门,竟然真是郑郎所为——郑郎的权势,竟至于斯?忧的是,不知道郑郎会怎么处置她。
当时赔笑道:“我也该与三妹妹赔不是。”
郑林笑了一下。他原具惊世颜色,这一笑却不知怎的,让嘉欣从心底生出寒意来,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喊道:“郑郎?”
“你不必。”郑林简单地说,“你什么都不必做。”
“为、为什么?”
“夫人是如何嫁给我的,夫人心里应该有数。”郑林笑道,“我不是什么良人……夫人出阁之前,三娘子该是劝过夫人的。但是三娘子大约也不知道,我郑三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
嘉欣心里猛地一沉。她像是知道了什么,然而也许已经太迟了。
“那么,”她结结巴巴地问,“那么为什么……为什么郑郎还是——”
“你说呢,”郑林伸手抚她的脸,温柔如情人呢喃,“……如果没有今儿这桩事,二娘,你我也算是善始善终。”
他们年少夫妻,如今才刚刚开始,哪里就说到终了——除非是、除非是——嘉欣这里胆战心惊,几乎要哭出来:“那、那……”
“如今,”郑林叹了口气,甚至还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面孔,“怕是没有这么容易了——阿四过来,带夫人下去。”
“郑、郑郎!”嘉欣挣扎了一下,当然的,并没有能够成功。
这是第几天了……她不知道。
郑林当然没有克扣她的饮食。鬓雪华娇滴滴地说:“那怎么行呢,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天仙似的人物也撑不了几天啊,哎哟哟这鲜花一样的小娘子鲜花一样的颜色……这样的成色如今可不好找……”
嘉欣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
她只隐隐地知道她不是好人——到她使出手段来,始知人间有修罗场。郑林他、他到底想做什么?她是他的妻子,她挂着他的姓氏,难道他想把她和那些、那些……婢子、粗使丫头一样发配到、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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