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郎躬身行了个大礼,竹苓侧身避开,李十一郎深吸了口气,大步往门外去,竹苓愣愣看了片刻,忽然紧跟几步,喊道:“李郎君!”
李十一郎回头。
“祝李郎君……有惊无险。”竹苓说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她能想到的祝福朴实到毫无花哨。她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人,她讨嘉敏欢心的时候也用过手腕,也用过心机。
然而有的时候,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只恨不得把一个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捧在手中,要送给人,还怕人嫌腥。
李十一郎并不知道这个俏丽的小丫头有这样重的心事,只微微笑道:“托小娘子吉言。”转身出了南平王府。
竹苓到这会儿才知道怕,怕到几乎脱力。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在自作主张,姑娘没有吩咐过她做这些,连暗示都没有。她留在外庭这么久,姑娘定然等得急了。她进去找李郎君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出她来……
王妃的婢子这时候定然在满世界找李郎君,王妃会吩咐她避开世子,所以会很慢。
如果她能想法子拖她一拖,那就会更慢。
竹苓在竭尽全力拖住芳芸的时候,李十一郎终于看到了他的家。
至少有五百将士,不是羽林卫,是内卫,怪不得,怪不得不但要避开兰陵公主,还须得避开南平王世子。
怪不得天使会去见王妃,而不是南平王世子。
怪不得王妃说“叫我如何与三娘交代”,当然不好交代。
当然不能用羽林卫。谁知道南平王世子在羽林卫里安插了多少耳目,谁能保证,不经南平王世子点头,太后或者圣人的命令,羽林卫能够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如果要通过南平王世子……他怎么会不劝阻?
事关他最疼爱的妹子的夫家,他怎么会不劝阻?
没有人出来,连女眷都没有。拖出来的都是尸体。他看到了他的婶子,他的叔叔,积年老仆,年幼的家生子。那些平日里与他亲近的,不亲近的,熟悉的,陌生的……人,这时候都变成了尸体。冰冷的尸体。
也许还没有完全冷透。
没有母亲,也没有看到妹妹,当然八娘已经过世很久了。但是还有、还有……但是他知道她们走不脱。
谁也走不脱。
鲜血流到街面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渐渐就流不动了,凝固在那里,像一道撕裂的伤口。这让他想起南平王世子的迎亲,那时候他空手赤拳,但是他还能够反抗。但是这时候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做到不动。
那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李家完了。
可笑的是,他连原因都不知道,没有人公布罪名,也没有经过审判。当然那不重要,他迟早会知道的。迟早,或者是圣人,或者是太后,总会罗织出一个足够说服天下的罪名……在他的海捕文书上。
从天堂坠落到地狱,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之前,他还是天之骄子,天子宠臣,前途无量,他是监察御史,御史出街,太子以下,百官回避。他是贵妃的兄长,公主的驸马,李家的希望。
那之后,这些都没有了,不会再有了。他就是头丧家犬。
天使是来杀他的。自然不止他,应该还有九娘。
兰陵公主像是并不知道来全部的龙去脉,知道之后,她会后悔放走了他吗?她会庇护他的妹子吗?他不知道。如今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今他要做的,如今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逃命。
所有人死了,他得活着。
他得活着。
人群挤挤往前看,有幸灾乐祸的,有扼腕叹息的,有嬉笑怒骂的,有面无表情的,围观一个显赫了近百年家族的灭亡,就如同围观一座楼的倒塌,横梁怎样倒下来,琉璃瓦怎样碎裂,珠子和玉石怎样被瓦砾湮没。
李十一郎慢慢往后退,后退,慢慢退出人群,退到没有人注意的地方,眼睛里终于流出泪来,慢慢爬过面颊,烧得生疼。
他几乎想要跪下去,但是他没有。
“那不是李御史吗?”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十一郎片刻都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喝破他身份的人是谁,也没有去细想他的声音,他转身跑了起来……以他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
第328章灭门(下)
从九华堂回画屏阁一路,嘉敏都没有说话,李九娘也是。九娘虽然性情温顺,到底也是高门大族培育出来的仕女,心里并不是存不下事……虽然心里已经很乱了,每一步都还能走得纹丝不乱。
一直到进了画屏阁,嘉敏开口说:“坐。”
挺直的背脊方才有一丝丝松懈。眉目里的忧色慢慢放出来,语速也是慢的。这时候也唯有慢,方才能够说清楚。
她说:“公主知道为什么天使要带我和我兄长回家么?”
嘉敏摇头道:“我不知道。”
李九娘低头想了片刻这句“不知道”。她不知道,如何会那样叮嘱自己?从南平王妃话里推测,家里恐怕是出事了。如果李九娘是嘉言,不定就问嘉敏借匹马闯回去了……然而李九娘是李九娘。
西山遇伏已经教会了她不要逞强。大多数时候她都做不了什么,除了添乱。
又听嘉敏说道:“令兄……”
李九娘猛地抬头来,心跳都慢了一拍。
“……令兄该是去打探消息了。”嘉敏说。
消息冲击到李九娘脑子里空白了片刻,方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一时是喜,一时是感激:“是三娘子……”
“是我这位婢子。”嘉敏朝竹苓的方向略点了点头,“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她擅作主张……”
嘉敏语气平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竹苓赶紧跪下来请罪,李九娘亦起身求情道:“公主……”
“起来。”嘉敏道,“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嘉敏也不知道竹苓这一着走得对还是不对。如今形势无法判断,竹苓听到的片言只语,王妃的口气,天使的态度,全部拼凑起来,最多只能说明李家形势危急,到底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嘉敏没有把握。
要是李十一郎能够力挽狂澜,李家转危为安,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九娘怎么安置,就是个头疼的问题。王妃摆明了甩手不管,崔家……其余不说,崔十一郎她是见过的,谢云然毁容时候,他的表现就很令人齿冷。
李九娘折身向竹苓行大礼。竹苓哪里敢受,忙忙退步避让。嘉敏道:“九娘是真心感激,竹苓你就受了罢。”
竹苓这才站定,受了李九娘一拜,又回了一拜。
嘉敏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接了个烫手山芋。然而让她落井下石,不不不,哪怕只是装作没看见,她也做不到。她并不是多么热心的人,只是人活生生站在这里,她插手了开始,要放手也来不及了。
说到底……说到底,李家兄妹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
又听李九娘问:“公主说不知道,那么……王妃知道么?”
嘉敏心平气和地道:“母亲既然没有解释,想是有她自己的考量。恕我直言,即便如今外头发生了什么,也是九娘子无能为力……如果令兄出面都做不到的话。如今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等而已。”
李九娘微微怔了片刻:“公主教训得是。”
南平王妃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既然南平王妃没有要说的意思,身为晚辈,三娘子也不可能逼她开口。
退一万步,即便家里确实出了大的变故,仓促之间,她所能做的,也极之有限。与李家有姻亲的高门显贵不少,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哥哥出面都好过自己出面。他能够许诺的,她不能。
他方便奔走的,她不方便;他能够做主的,她做不了。
身为女子,接受父兄、夫君,甚至于日后儿孙的庇护,不必亲身上阵,与这个世界搏杀,风雨都被挡在屋檐之外,风声雨声,不过是季节的点缀,听起来多么安逸……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
然而,真到天塌地陷的时候,才会知道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顶,是多么焦虑和惶恐的一件事。
谁不想永享太平呢,如果可以的话;但是如果不可以,谁不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哪怕是死,也死得明明白白……我努力过了,我回天无力。而不是等在这里,等着命运一步一步地逼近,束手无策。
嘉敏吩咐甘草上果子与酪饮。
竹苓有些担忧地道:“笄礼虽然已经完成,但是还有许多贵人等在厅里,姑娘不出面……”
嘉敏道:“有谢姐姐和阿言呢。”这话音方才落,外头就传来一声气笑:“阿姐你说的什么话,敢情我和嫂子欠你的,今儿是你的笄礼,你倒好,自个儿回了屋里躲懒,倒叫我和嫂子在外头给你应酬!”
要是平常,嘉敏倒不吝和她说笑一番,今儿连番的意外,她实在少了这份心思,懒懒只看了她一眼。
谢云然跟了进来,奇道:“李妹妹也在。”
她消息比嘉言灵通,当时芳芹来厅里寻人,就被她瞧见了,再想到之前王妃的突然离座,就知道是出了事。
李九娘起身道:“世子妃,六娘子。”
嘉言觉察到氛围不对,自个儿就闭了嘴。
嘉敏问:“外头都散了么?”
“差不多散了。”谢云然道,“时候不早了,该归家的都归家了。今儿忙了整日,也没吃几口正经饭,我过来时候,叫人传了饭食过来……李妹妹不嫌弃的话,与我们一道儿用一点,好么?”
李九娘这时候哪里有胃口,只是客随主便,不得不欠身应道:“谢世子妃。”
便不再言语。
嘉敏这画屏阁,嘉言和谢云然都是常来的,不必嘉敏开口,都自个儿找了位置坐了,甘草又唤了婢子过来给两位主子净手,净面,婢子走路窸窸窣窣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空气里逼仄得厉害。
嘉敏问:“曲莲,上回郑娘子送的樱桃酒可还有剩的?”
曲莲应道:“还有三瓶。”
嘉敏道:“拿来佐饭罢了。”
嘉言嘀咕道:“人家都是酒佐饭,我阿姐偏反着来,以饭佐酒……怕酒没滋味么?”
嘉敏懒得理她。
反正她这个妹子一天不刺她几句心里都过不去。她怕的是,王妃那里一时半会儿没有确切消息传来……虽然迟早是会传消息过来的,这干等,岂不难熬?她这里难熬只一分,李九娘那里难熬可是十分。
她知道这个等的滋味。
前世她落在皇帝手里是个等,落在元钊手里也是个等,后来落到周城手里,她也是等过的。
等头顶的刀几时落下来。
然而……
那时候她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陪他十年之久。如今六镇用兵,想来还是能够脱颖而出,大将军虽然未必再有机会,但是混个征西将军、破虏将军轻而易举。一去年余,兵荒马乱,他未必还记得她。
世道乱,是他的机会。
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是长见识、开眼界的机会,见识得多了,从前以为高不可攀的,美不可言的,爱不释手的,也就寻常了。
过眼的,皆是云烟。
嘉敏从来不觉得一个人记另外一个人能记多久,也不认为自己值得谁惦记多久。她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容貌、气质与才艺,在洛阳高门诸多贵族女子中,她算得上是极寻常、极平庸的一个。
所以收到萧南的礼物,她其实是吃惊的。
那大约是因为,人多少会有执念,对于自己得不到的。像前世她对萧南,周城对她;后来她还是忘了萧南,想必周城也忘了她。人一生有这么久……有时候想想,真是太久了。
到如今,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消去萧南的执念。
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这些心事,曲莲已经指挥了婢子上了饭食,又斟了酒。嘉敏和李九娘是心事重重,嘉言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冒犯到她阿姐,自觉选了闭嘴。就只剩了谢云然辛苦打圆场。
到盏灯时分,曲莲和甘草撤了席,李九娘被谢云然劝了几杯酒,双颊生色,只是说不出话来。嘉敏道:“九娘子醉了,甘草你扶她下去歇着。”
甘草应了一声,要上来扶人,却被李九娘推开,含糊不清嘟囔道:“我没醉、我没醉……”
“三娘子……”
“三娘子,待王妃来了、待王妃……”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微不可闻,纤指仍死死抓住食案一角,不肯离开的意思,眼皮却垂了下来。
灯光里美人薄醉,容色如玉。
“阿姐,”嘉言见了,越发心疑……原本李九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