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被他这一问问得懵了。他们是领命而来,虽然明知道这洛阳附近贵人多,这庄子保不定就是哪位大人物的产业,但是自恃有谕旨,并不怕得罪人。但是听这位神箭手的口气,怕是另有文章?
幸而并不等他们回答,周城又说了:“这是兰陵公主的庄子,公主的兄长、南平王世子如今人就在这里,各位要见吗?”
元昭诩人在庄子里?十一郎只觉得头皮一麻——这可真是兔子进了狼窝。怪不得庄子上这些半大小子战斗力这样可怕,原来是南平王世子亲兵。
周城这句话说完,对面就骚动起来。
所以说县官不如现管。南平王世子是他们顶头上司,他人在这里,他们还能硬闯么?一时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只那头领还说得上镇定,扬声应道:“世子在这里么?请世子出来一见!”
果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周城心里冷冷地想,口中只道:“那你们且等等。”
“我们怎么知道郎君不是在拖延时间?”有人叫道。
周城竖弓,一时对面又鸦雀无声了。
周城吐了口气。莫说羽林卫,就是李十一郎在一旁看着,也觉得丢人——羽林卫中多京城贵介,虽是庶子或小宗,和他们也算是一家人。羽林卫的战斗力在京中也称得上,但是和这位小郎一比,就不够看了。
周城倒料不到李十一郎这么瞧得起他。他原本也在羽林卫中混过,所以深知羽林卫所想所惧。只是对面并无旧识,否则还更有说服力。他从前的骑射也是出色的,这里操练近两个月,又多有长进。
双方对峙,约莫过了一刻钟,就有马蹄声近,昭诩扫了一眼全场,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南平王世子竟真的在这里,骑兵头领陈许心里一阵发慌。
昭诩鹰隼一样的目光已经看过来,周围同袍有意无意让开,虽未有言语,指向都很明白。想躲也躲不了了。陈许敢背着昭诩接下这趟差使,无非是仗着昭诩新降,强龙不压地头蛇罢了。硬着头皮纵马前行几步,翻身下来,隔着墙向昭诩行礼道:“将军!”羽林卫统领称领军将军。
“放他进来。”昭诩吩咐道。
李十一郎心里一紧,周城却是丝毫都没有犹豫,不折不扣吩咐下去:“开门,请这位郎君进来。”
他留意到十一郎绷紧的肩线,拍了拍叫他放松。十一郎也不知道该回以什么样的表情。要是这大门一开,门外百骑呼啸冲击过来——且不管庄子上有多少人,他们几个就是首当其冲。
然而门开了,外头百骑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就只有陈许从门外大步进来,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许眼睑下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周城胯下的马也不易察觉地动了一动,刚刚好就守在昭诩左边的位置。
昭诩恍然未觉,只盯着陈许道:“你这是……带兵来打我妹子的庄子?”
周城:……
十一郎:……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和李家九口的性命,上头谕旨比起来,攻打兰陵公主一个闲置的庄子,算怎么回事。也就是南平王世子后台硬,陈许不得不慌忙道:“将军明鉴——”
“我不明鉴,我只问你,我妹子犯什么事儿了?”昭诩漫不经心,又补一刀。
陈许觉得自己实在冤得苍天可鉴,怎么就没人告诉他,今儿世子在这里呢。然而既然碰上了,也只能战战兢兢认命:“小人奉命来拿犯人,不慎冒犯公主,待复命之后,定然登门谢罪。”
“你说的犯人,莫不是这位——”既然陈许答应了谢罪,昭诩好歹正常了些,斜眼看了十一郎一眼,“李郎君?”
李十一郎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从前也见过这位南平王世子,怎么就没觉得有这样的气势?说起来恍惚记得家里提过,说十二娘在与他议亲,不知道十二娘怎么看,事情成不成。
要是成了,就是一家人了。
陈许也跟着看了一眼,应道:“是。”
“李郎君……犯了什么罪?”昭诩问。
“小人不知,”陈许道,“小人不过奉命而为。”判案是大理石的事,他只是个执行者,说不知,也不算推脱。奉命来拿贵人,陈许是一早就做好了不问,不听,不说的准备——要不是碰上这个天杀的世子的话。
昭诩“嗯”了一声:“那么,奉谁的命,总该知道吧?”
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问。陈许又看了李十一郎一眼,昭诩道:“你怕什么,如今他们兄妹都在,这里百余骑,我庄子上千余部曲,人是肯定跑不掉的,只要你当真有旨,我难道会抗旨?”
这庄子里竟有南平王千余部曲,就算话有水分,也少不过五百。陈许与李十一郎不约而同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是该恐惧还是庆幸。
陈许道:“……是口谕。”
话音才落,就听到“啪”的一声。这一下来得太快,好半晌他才意识到是挨了昭诩一记耳光,火辣辣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又听得昭诩低声斥道:“口谕?你傻么?赵郡李氏什么人,一句口谕你就敢赶尽杀绝!”
其实还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不过这里有长房四男三女,都资质出众,李家虽然子嗣旺盛,承受这样的损失,也要痛上一两代了。
陈许料不到世子这样**裸拉偏架,心里大是不满。他家族势力有限,能进羽林卫,还多亏了嫁到崔家的姑姑。纵如此,到这会儿也不过一个幢主。燕朝以千人为军,军有将,百人为幢,幢有帅。
这是一心想要光耀门楣,但是光耀门楣也须得机遇。这回得贵人看中,托付阴私,只当是机会来了,做了这贵人的心腹,就能一步登天——却不料一头撞在南墙上。
他这点心思哪里逃得过昭诩的眼睛,心里暗骂一声蠢材,却道:“我问你,谁传的旨意?”
陈许不敢硬扛——也扛不起,回道:“是个姓柳的小黄门。”
“长什么样?”
这却叫陈许为难了,以他的级别,宫里寺人原就见得不多,何况对付有天使的名义,他哪里敢梗着脖子盯着人家脸瞧——不都是一副面白无须肾亏的样儿么。只凭着服饰、令牌证明身份。
他这里迟疑,昭诩又是一耳光过来,清脆地响亮:“你连对方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又没有凭据,就是官司打到金銮殿上,谁保得住你?”
这句话并不比之前更疾言厉色,在陈许听来,却如晴天上一个霹雳,刷的一下,冷汗就下来了。
他这是……空口无凭啊。
第212章叨扰
他一味贪功求进,事先既不上报,追杀的又是赵郡李氏这样的名门,如果当真让他悄无声息办成了也就罢了,却又教李家兄妹几个逃了,如今自己又落到世子手里,要追究起来,就是个灭门之祸!
要知道,贵人们惯做的诿过于人,教人背黑锅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陈许在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是口谕,也顾不得脸面,更顾不上这满地泥泞,“扑通”就跪了下去,叫道:“将军救命!”
昭诩只冷笑一声,替坐骑抓了抓颈上鬃毛,马儿欢快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死一样的静,只有雨声哗哗的,哗哗的。
陈许心里凉得和冰一样,但是人性如此,便死到临头,也忍不住还想要挣扎,他回头看了一眼雨里一动不动的百余羽林郎:“是我一念之差,信错了人,但是我这些兄弟何辜,将军——”
昭诩还是静默着。
李十一郎忽然觉得肘部像是被谁推了一下。
想是之前对他照顾有加的那位小郎君。他忽然意识到,是该他说话了。虽然为掩护他们兄弟出逃,死伤部曲无数,还都是族中难得的好手,连他嫡亲的妹子八娘也……但这不是计较的时候。
要紧的是找到元凶!要紧的是活着回家报信!
这个人,这个羽林卫背后的人,他能驱动皇帝的亲兵,可见位高权重,他敢明目张胆在这洛阳城外伏击和追击他们兄弟,可见有恃无恐,他不但要杀他们兄弟,连女子都不放过,可见仇恨之深。这样的人,要对付的定然不是他们几个小辈,他的目标,恐怕是整个赵郡李氏。
这才是最令他忧心的。
就只低头道:“都凭世子处置。”
昭诩要的就是这句话。等十一郎出了口,方才说道:“要只你一个,我是不救的,看在这些被你拉下水的儿郎的份上——”他低声交代了几句,无非叫陈许带了人回去,不许声张,以后也不许再问。
陈许到这时候自然千恩万谢,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末了昭诩拍拍他的脸,说:“莫忘了去给我妹子赔罪。”这是……收他做自己人的意思?陈许一愕之下方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连连应是。又给昭诩多磕了几个头,方才诚惶诚恐退出庄门,一声令下,羽林郎如潮水撤去。
世子真是好手段,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不止十一郎,还有周城。然而这样的手段,南平王世子使得出来,他使不出来,只有长期上位的人,方才能够收放自如,他如今……还差得远呢,他想。
待羽林郎都退尽,昭诩方才下马,与十一郎见礼:“方才事急,失礼了。”他说,“十一郎就不必回礼了,快随我进屋去,换过衣裳和口酒,暖暖身子罢。小周这里别的都还寻常,酒却是难得的好。”
原来这个小郎君姓周,十一郎心里想。他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分辨酒好酒坏,又挂念垂危的八娘,自己身上的各种伤口,也都火辣辣地疼痛起来。也就不客气,做了个“请”的手势,拨转马头,跟着昭诩和周城进了屋。
昭诩、周城处理羽林郎冲击庄子这小会儿功夫,之先进屋的李家兄弟、侍从已经洗过热水澡,该包扎的包扎,该上药的上药,也都换了干净柔软的衣物,在厅里等着。食案上堆满了食物,不过李家有教养,虽然是饿得极了,主人不来,并无人擅自动筷,都坐得笔直,却眼巴巴看着门口。
待十一郎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几乎是齐齐松了口气,纷纷道:“十一郎君!”
“十一兄!”
十一郎扫了一眼厅中,弟弟们都在,都安好,两个忠心耿耿的部曲也在,却缺了八娘、九娘、十二娘。八娘也就罢了,重伤需治,怕是起不来,九娘和十二娘……一时变色,冲口道:“九娘和十二娘呢?”
周城适时应道:“公主不常来这里,庄子上没有婢子,想是仆妇粗手粗脚耽搁了,李郎君稍安勿躁。”
好娇气的李家娘子,昭诩心里想,他家三娘从洛阳到中州千里迢迢,身边可除了萧南,再没有别的人。想到萧南,昭诩心里又有一点烦躁。
几个人分主宾入了座,过了盏茶功夫,就见李家九娘和十二娘身着男装进来,垂着头道了个万福。
原来嘉敏从未来过这里,庄子上何止没有近身的侍婢,连女子衣物都没有。先前她们穿过来的,又都被雨水浸得透了。没奈何,只能和兄弟们一样,穿了男装。头发尚未干透,也不能梳髻,粗粗挽了个环而已。
发梢上的水滴落在衣襟上,微微晕染开来,九娘素雅,十二娘艳丽,各擅半场。
昭诩在座,周城是不敢多看,昭诩却在心里想,要谢娘子也作这般装扮,不知是怎样风情。两个人各怀鬼胎,昭诩好歹身份尊贵,又是主人,不能不尽地主之谊,举杯道:“我先饮,各位随意。”
李十一郎虽然心里还记挂着八娘,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这个小周郎君里里外外的周到,自然会安置好她。弟妹这些天都吃足了苦头,奔走,逃亡,有生以来都没有过的艰险,好容易舒了口气,就让他们舒过这口气再说。
他闷闷用着饭食,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与南平王世子交涉,哪些是能说的,哪些不能……他也饿得狠了,比所有人都饿,也比所有人都累,神经绷得比谁都紧,只是这一路,身为兄长,不能不强撑着,这时候几口饭下去,忽地身子一歪,双箸落案,十四郎叫道:“哥哥!”
一时李家兄妹、侍从齐齐变色,惊起,昭诩探过十一郎的鼻息,又伸手摸他脉门,抬头道:“十一郎这是脱力了,勿怕。”
李家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十二娘道:“多谢……世子。”她和八娘、九娘是见过昭诩的,却不料重逢在这里狼狈的情况下。
昭诩没有应声,朝周城看了一眼,周城点点头。
过了片刻,就有个大夫模样的人背着医箱过来,疏散了李家兄妹,几针下去,十一郎“嗳”一声醒过来,看见周遭弟妹关切的目光,正要坐起,又被昭诩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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