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乡唯咬紧了牙关,将梦中随着这面铜镜而来的记忆塞回心底。
在梦中,她一直和美朱敌对,在西廊国,她设计从美朱手中骗走了这面铜镜,随后她召唤了青龙神兽……但是,那只是更加深刻的痛苦到来的开始而已。
没事的……
没关系……
没关系……
这一次她并没有跟美朱一起进入《四神天地书》,也没有和美朱同时对朱雀七星士的鬼宿一见钟情,更没有遇上那些糟心的事情,她不会和美朱因为误会而闹翻,更不可能像梦里一样被心宿诱导着犯下大错。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绝不会背叛朋友!
“不……我没事。”
本乡唯努力地露出笑容来。
“娄宿,我答应你,一定不会将白虎的神座宝用在坏事上。”
本乡唯走到那朵花钱,摘下了铜镜,随后递给椎名京。
“京君,这面镜子你先保管吧。”
“……好。”
椎名京始终觉得刚刚本乡唯神色很奇怪,但现在不便多问,他只能基于信任对方的心按捺住自己的担忧。
就算人会因为不同的经历有所改变,但总有些品质恒久不变。在他去往的十年后,小唯成为了青王,而且已经当了十年的王权者,足以说明小唯有着冷静而坚韧的心灵。他应该相信对方的这一份坚强。
“娄宿、奎宿、昴宿,谢谢你们。”
铜镜被取下后,那朵巨大美丽的话就飞快地凋谢了。
娄宿留恋地看着这朵花直到它完全消失,这才开口回答:“接下来的旅程,请你一定要更加坚强……青龙的巫女啊,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坚强的心会帮助你战胜一切。”
本乡唯心中咯噔一声,几乎要以为娄宿也能够看到她的那个梦,但是看着娄宿的神情又像是另有所指,她只能认真地点点头,感激地说:“谢谢您,娄宿。谢谢你们,白虎七星士。我们走吧,京君。”
椎名京微笑着对三位白虎七星士行礼道别,跟上本乡唯的脚步,右手轻轻点着左手背,若有所思。
在本乡唯和椎名京离开后,白虎廊再次恢复了宁静。
奎宿和昴宿看着娄宿,欲言又止。
娄宿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们在想什么?我不会因为放下了守护神座宝的职责就立刻去死。至少……我还想再多看看这个被铃乃保护了的国家,也想看看……朱雀的巫女和青龙的巫女会有怎样的未来。”
奎宿大大地松了口气,相当夸张地喘了几声。
“这就好、这就好!朱雀的巫女……唔,有那个小鬼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至于青龙巫女……”他看着远处被青龙七星士包围的两人,遥遥地对着那群面色不善的青龙七星士挥了挥手,挑衅般地龇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被昴宿敲了一下头之后才不再耍宝,认真地续道,“尽管青龙七星士看起来完全认错了巫女,不过,哪怕只有那个少年,也足以保护青龙巫女吧?能够从你的梦幻花考验中醒来的两个人……我倒有些期待他们能奏出什么样的道路。”
昴宿看着俱东国的车马远去,想起百年前的那一场历险,百感交集,最后低低地长叹了一声。
“我希望……他们不会再经历铃乃那样的悲伤就好了。”
娄宿垂下眼帘,轻声说:“但愿四神保佑他们……”
第147章 世界树
户籍科办公室中,尽管十年前的椎名京如同突然出现一般突然消失了,不请而来的客人却没有跟着离开,反而在先前椎名京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桌子那边的青王一言不发。
本乡唯这些年也见多了各路精神病人,对这种无声对视毫无心理障碍,对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随手敲了敲键盘,把那几个履历投影收了起来,正想通过终端把柴田理人叫来,犹豫了一下,她把信息发给了白兰…杰索。
(白兰先生什么时候有空能让我前去拜访?)
麻仓好看着本乡唯自顾自地忙碌,灵视听了会儿,只有大批散碎的懊丧和后悔而已。
过了会儿,麻仓好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嘲讽,也像是自嘲。
“喂,你是京那家伙挂在嘴边的青梅竹马‘小唯’吧?”
本乡唯这才抬头瞥了麻仓好一眼,礼节性地微微一笑。
“是的,我是本乡唯。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好。”
麻仓好没有加上“麻仓”这个姓氏,对他来说,只要有名字可以用来称呼就足够了,给他这一世带来不快的“麻仓”这个姓他也不想继续坚持冠上。
“我是京君的朋友。”
本乡唯神色不变,轻轻点头。
“我知道。我曾经见过你——在京君的葬礼上,你也来了,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来献花。但是,你的力量之强远胜于在场所有人,我能够感觉到那股庞大的灵力。”
麻仓好扯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唯小姐直到那时候才知道京君身处怎样的世界中吗?”
本乡唯不动声色地问:“好君这是在挑衅?”
“啊,不,请不要误会。”麻仓好笑着摆摆手,“我无意伤害京君的朋友。你是他拼了命都想保护的人,我不会让他失望。当年我没去献花……因为根本没有意义。如果连灵魂都不存在的话,那些供品和祭文又能向谁传达?当时我只是不放心会不会有人去报复京君的亲属……没想到他的母亲也干脆地选择了死亡,最后他们家的葬礼竟然由本乡家的大小姐来主持……”
麻仓好的笑容越发冰冷,目光并没有看向本乡唯,反而像是看着其他的某些存在,神色变幻间透露出深重的疲倦和厌恶。
“很可笑,不是吗?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的人竟然被说成‘罪有应得’……被他保护的人,以抹黑他的名声、消除他的存在这样的方式回报他的付出,连带着那群赤族也不好过,要不是黄金之王一力保护,可能那些小家伙早就被不择手段追名逐利的恶党屠杀殆尽。”
本乡唯微微皱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君说……灵魂都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麻仓好“咦”了一声,略微有些惊讶,随后恍然大悟。
“哦……对了,石板赋予异能者的力量和灵力不同,所以你可能不知道灵魂这方面……简单点说吧,如果京君只是身体被毁掉了,灵魂还在,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他重新活过来,但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在场的那两人形神俱灭,什么也没剩下。不会再有转世。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京’了。”
本乡唯突觉眼睛一阵胀痛,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能放下手,重新看向对面习惯性地露出微笑的少年。
“……谢谢你告诉我。这样的话,我就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如果坠剑后一切都会消失的话……也好。十年前的京君说阁下是神明?”
麻仓好笑着点头。
“是哦,也可以算是神吧。”
本乡唯思考了几秒,忽然站了起来,从桌子后方绕出来,走到麻仓好身前两步的位置,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询问:“你若是神明的话,我可以向你许愿吗?”
麻仓好微微一怔。
他已经听到了本乡唯的愿望。
纷乱的心声统合为一,只有“让京活下来”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向神明许愿……需要支付代价。”
“任何代价我都会支付。”本乡唯得到这个回答竟然感到无比的轻松,笑着说,“这个身体、性命、灵魂……凡是我拥有的,都可以付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我被京君救过两次,却一次也帮不了他。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办法了,但是,至少我希望……十年前的京君……可以拥有不同的未来。我不想让‘我’还要经历同样的无能为力的痛苦了。”
麻仓好沉吟片刻,直视着本乡唯鸦青色的双眼,直接将另一句问话传递到她的心中。
如果那代价并非由你来支付,而是由这个世界来支付呢?
本乡唯乍一遇到这样神奇的“心中自动响起声音”的事,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才开始思考那句话本身的含义。
半晌,她才回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麻仓好淡然垂眸,自语般低声说:“将要发生的事是‘未来’,已经发生的事是‘历史’,注定发生的事就是‘命运’……如果京君成为地龙七御使是命运的安排,那么,他就只有两种可能的‘未来’,一是遵循命运给他安排的使命,消灭人类,二是……”
“……二是,放弃使命,选择死亡,保护人类。”
本乡唯接下这句话,心中一片雪亮。
“我懂了。但是,即使在这个时代做些什么,也不可能改变的了‘历史’吧。”
麻仓好沉默不答。
本乡唯突然间明白了对方的暗示。
历史可以被改变——!
但是,想要让京活下来,也就意味着……人类可能会被地龙七御使消灭。
这样的代价的确不是任何人能够支付的——因为这是构成了“世界”的“全人类”一起来支付的。
她以为她从普通的国中生突然变成了王权者已经足够颠覆,当时黄金之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她可以选择退位或继续,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没想到,她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够遇到更加惊人的选择题。
“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资格进行这种选择。”
麻仓好看着本乡唯挣扎过后一脸严肃地给出回答,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抱歉,一时间想起了京。近朱者赤……总觉得如果是京,可能也会给出一样的回答吧。不过,这并非‘资格’的问题,而是你是否还有着想要‘改变’的意愿。如果你回答‘是’,我会告诉你一条希望渺茫的道路,即使你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够走出什么结果。现在……回答我吧,‘本乡唯’,你是否依然想要救‘椎名京’?”
一个人和全人类放在天平的两端,要怎么做选择?
如果本乡唯在一年前知道这个选择题,可能要苦苦思索三百多个日夜,现在事情骤然降临,没有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她无法进行更多权衡,反而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心。正如面前少年模样的“神明”所说,对她来说,这不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只是她是否还想要救京的问题。
本乡唯释然地笑了起来。
“……是。”
她在神明面前跪下,如同昔年在青龙神兽的雕像前跪拜。
“我想要救京。神明大人,请您给我指出那条道路吧,无论怎样,我都会走到可以触及希望的地方。”
麻仓好有些意外,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起了她十年前撑着失去挚友的悲伤主持葬礼那时的倔强模样。一晃十年,转瞬而过,他偶尔也会看看京那些还活在世上的友人,看着那些人或者无知无觉地享受着快乐的时光、或者背负着伤痛继续前进。
令人惊讶的是,最后接过了京照顾那群赤族小鬼重担的并非原本就身在灵能界的人,反而是在京死后才获得了超凡力量的本乡唯——她在比椎名京还要年幼的年龄就一肩担下了青之王权者的重任,与黄金之王会面协调,招揽族人,跟着残存的赤族一起搬离东京,以监督为名进行力所能及的照顾。
本乡唯一直认真地活着,并且如同继承了京的遗愿那样努力地保护着普通人。
京的朋友……想要保护的人……终究没有全部辜负他的付出。
麻仓好抬手掐诀,一道结界笼罩了这间办公室,令它和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时间在此停止。
“本乡唯,你听好……命运是一道满布织线的网,它给‘世界’编织好了‘道路’。即使割断一两根线,也还是会在几个转折后回到预定的道路上。‘世界’是一棵巨大的树,根系埋藏在看不到的地方,我们能够看到的是树干,那些伸出去的树枝则是偏离了最初预定的道路的发展,那就是‘平行世界’。有些树枝会生长开来,有些树枝很快就会自行枯萎……即使有某种存在可以在时间之中逆行,绝大部分做过的事也只会成为世界树的养分。若是有些分叉出去的树枝足以影响世界树的主干,就会有修理树木的存在前来砍断那些不在预定之中的分枝。如果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分枝’的话,想要改变其他‘分枝’生长的模样,最坏的结果会让两根分枝一起枯萎。如果这个‘世界’是‘主干’的话……”
麻仓好深觉困扰地皱紧了眉。
他在星空之中看到了星见守望的星盘,也在同时明白了自己过去所做的事徒劳无益。
能够看见命运的人就无法改变命运,这是铁则。
能够亲手打碎星轨的人……并不是他。
麻仓好说的越多,越可以感觉到“世界”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