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骑车非常稳,带着顾关山穿过树影斑驳的老街,空气中是油炸麻球和豆浆的香气,有鸡蛋卷饼和煎饼果子,有卖小粽子的,有卖玉米糕的,还有刚出锅的新鲜豆腐脑——咸的,两块钱一碗,热腾腾,洒满了香菜。
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顾关山抱着他的腰,困倦地趴在了他的后背上。
沈泽意识到她没睡好,心疼地问:“昨天晚上看到几点?”
“十二点……”顾关山困得迷迷糊糊地回答:“好困哦……中午我们吃什么呀沈泽?”
沈泽说:“你出来再说。”
“你先眯一下。”沈泽腾出一只手,令顾关山环抱住自己。
顾关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没人给我送考呢……沈泽,你对我太好了!简直是个称职的母亲。”
沈泽气得车把都抖了一下,恼羞成怒地骂她:“滚蛋!”
顾关山嗤嗤地趴在他背后笑,笑完了又问:“你不复习吗?”
沈泽指了指自行车前筐里的笔记本,示意他随身带着复习材料,去那里背。
“真勤奋。”顾关山朦胧道:“……我记得丁芳芳还告诉我你对我这场考试,非常不以为然呢。”
沈泽平淡地说:“我对这场考试不以为然——但是这是你的考试。”
顾关山又哼唧了一声,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沈泽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顾关山,挤过车山车海的送考人群——这送考的队伍也极为浩荡,家长们开着车,中间穿过去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高中少年。
沈泽说:“考试的东西不要忘了,铅笔,橡皮,0。5黑色中性笔……”
顾关山笑眯眯道:“这可是考试费就要一千八的高贵考试——ETS提供文具的,而且是机考。”
沈泽哽了一下:“那身份证总得带着吧?外套带了没有?没带的话我把我的外套给你……多媒体教室里本来就阴,如果没有暖气得有多冷……”
顾关山眨了眨眼睛,笑道:“别担心。”
她扬了扬身份证,把自己的书包递给了沈泽,让他拿着。
沈泽掂了一下她的书包,又叮嘱道:“答题的时候千万别紧张,有人要你帮忙作弊你就装没看见……”
顾关山点了点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关山……”他望向顾关山,张了张嘴。
他的眼睛几乎在颤抖,顾关山那瞬间觉得,沈泽要开口挽留她了。
——不要考了,顾关山意识到沈泽的眼睛在这样说:顾关山,我们不想我们分开那么久……未来有那么多不确定。不要考了,和我回家。
顾关山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他说出来,我就和他走。
但是沈泽沙哑地说:“……考试顺利。”
顾关山眼眶顿时红了。
她踮起脚拥抱了沈泽,沈泽还没来得及回抱她,她就带着通红的眼眶钻进了大楼。
周围的人都看着这对奇怪的小情侣——这么年轻的孩子,哪有男朋友来送考的呢?不都是家长来吗?
沈泽目送小姑娘跑进大楼,坐在大理石台阶上,拿了本笔记本,开始背东西。秋风刺骨,刚刚送完了考的沈泽背着书,眼泪水一滴滴掉到本子上。
姑娘在里头考托福,他在外头掉泪。
肝肠寸断,犹如在放心头的血。
…
中午十二点,铃声响起。
顾关山考完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沈泽在外头把必备古诗词背了两遍,一看到她,刚打算问她考得怎么样——
顾关山眼都绿了:“沈泽我要吃韩国料理!石锅拌饭!还要吃米线!十分钟之内吃不上我就要吃人了!”
沈泽:“……”
“考试是狗屎!”顾关山气得不行,拽着沈泽就去吃饭:“根本没有中场休息!考完这个科目马上就下一场!听力难得要死,内容难就算了,还给我找了个印度口音的社会学讲座!印度口音啊!哒哒哒哒!叭叭叭!他们这么能怎么不找个巴基斯坦口音——!”
沈泽赶紧把自己的自行车带上,说:“别紧张,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听懂吧——”
“印度口音的讲座教授刚讲完,紧接着,”顾关山气愤道:“出现了Miyoko,一个日本留学生。”
沈泽:“……”
“这位留学生Miyoko操着一口标准又流利的日本口音,提问了这印度口音讲座的的每个细节问题。”顾关山说:“ETS找这么多花样百出的口音就是为了告诉我们美帝种族繁多兼容并蓄什么人都有大国风范吗……我一听那印度口音都懵了……”
印度加日本,沈泽想象都想象不出那是什么鸟听力题……
他还没来得及安慰,顾关山却突然正经了起来。
“沈泽,”顾关山正色道:“我今天突然想起来我们老家的那些老人家有个说法——他们说,这辈子有个人对你很好,下辈子你是要去给他当妈,报恩的。”
沈泽:“?”
顾关山严肃地问:“然后我就走神,想着如果这是真的的话,下辈子我会不会去给你当妈妈呀?”
沈泽:“……”
沈泽弹了顾关山一个脑瓜嘣。
顾关山眼泪都被弹出来了,捂着额头喊:“你别这样!我是严肃的!”
沈泽说:“严肃个……这是严肃的话题?”
顾关山饿的懵懵的,说:“挺、挺严肃的啊……”
“那我说个严肃的。”他说。
“别说下辈子……”沈泽嗤笑一声,声音却哑着。
“——我管你哪辈子。顾关山,你敢嫁别人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注】ETS:美国教育测验服务社,托福的主办方。顺便说下IELTS的主办方是British council。…听力是我遇上的考试原题……不过是雅思的听力(近期可能情节进展比较快,不建议跳章,大概没几章他们就能毕业了!然后……我有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倒也不用认真回答,大家对沈泽的好感度高还是对关山的好感度高呀?
第七十三章
…
整个高三; 沈泽在学校; 非常的拼命。
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初中时从一个上课绝不听课的混子到凭自己的成绩考上一中——他花了大约两个月; 初中那点东西对他来说太过简单; 但是高考的难度和中考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起初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考上,一开始的进步也的确喜人——他从年级倒数; 到年级前五十,只花了一个多学期; 两场正式考试之后; 沈泽就跃进了优等生行列。
但是学习和一切东西都是如此:越往上越难; 能到达金字塔顶端的永远是少数。
他的短板是英语和语文,沈泽这人; 说句老实话,勉强算得上一个世家子弟——但他爸沈建军显然是个粗人; 沈建军脱离自己的宗族多年,当年还是因为考不上高中才逃的家。沈泽小的时候他爸又在创业; 沈泽就算继承了个聪明头脑,基础教育也落下了。
语文和英语尤重积累,基础教育落下之后,沈泽越往上走; 越感觉自己的吃亏。
高考复习中,当你在550,600的分数区间游荡时; 各科都需雨露均沾,大面地复习,而且那样复习之后,肯定会有成效——
——但当你的分数一旦突破了六百二三十分,大面复习就再也行不通,那时候就要从边边角角往外抠分了。
抠分是什么意思,就是掐着每一个大题——例如英语阅读,例如数学大题,或者语文现代文阅读,计算自己最多能拿多少分,然后一分两分,甚至零点五零点五地往外抠,一分分地往上加,加完了发现仍然远远不够,就只能再折回去抠分。
其中抠分最痛苦的两个科目,非语文和英语莫属。
沈泽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就没在十二点之前睡过觉——其实这是个可喜的进步,毕竟沈大爷高二的时候都是熬到两点钟的。
但是他以前熬到两点钟,是玩游戏,如今熬到十二点钟,却是为了刷题。
他不敢熬晚了,否则第二天没精力听课,也不敢熬少了,因为整个高三的确是一分一秒的流逝着,每过一分钟,每过一天都让人神经绷得更紧几分,因为时间在变少。
沈泽十月份的时候,终于申请了住宿。
他以前都是晚上打车来回,晚上交通好,回一趟家也就不到三十分钟——但是沈泽终于意识到了这样是行不通的。
高三的时间太宝贵了。
住宿的寝室里有个陈东,陈东每晚沾上床就睡,打呼噜打得山响,沈泽就在下面挑着灯整理错题。
顾关山对他说:“对高考,要有一种最起码的敬畏感。”
她爱玩,却仍然保留着对每件事的敬畏——对知识,对人生,对美和世界,她都是敬畏而温柔的一个人。
沈泽就和顾关山一起熬夜,深夜的寝室里,和城市另一头的小卧室里——他们的手机屏幕在深夜里温柔亮起。
顾关山的消息点亮他的屏幕:“……沈泽,晚安。”
…
十一月初,顾关山的托福成绩出来了。
——110分整。
她准备的时间长,底子好,又充分准备了好几个月,这个成绩一出来,就算portfolio没有那么优秀,对于申请伊利诺伊艺术学院而言,也可以说是稳妥了。
沈泽知道那消息的时候,刚考完月考。
沈泽对着顾关山兴高采烈的消息愣了愣,然后又笑了起来,对那些人说:“晚上我们订的外卖,我请客。”
陈东纳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怎么突然请客?”
教导主任经过,沈泽将手机塞回兜里,无所谓道:“我未来媳妇一次完成托福指标。”
陈东:“……”
陈东嫌弃道:“你这是真遇上自己的克星了,死心塌地这么长时间?连人考个语言出了分数都得来秀一秀……”
沈泽随意地双手插兜,往班里走,一边走一遍道:“托福一次考个一百一就是厉害,她爸妈不发朋友圈我发。至于克星——”
他停顿了一下,说:“——你说对了,她就是克我。”
陈东:“……”
陈东看着沈泽的背影,嘀咕道:“这是被吃死了吧。”
…
——要对高考有着最起码的敬畏之心。
沈泽越往前,越觉得自己的不足——他曾经因为自己聪明而膨胀,不把学习这件事放在眼里,只觉得这种考试只消考前看看即可,学习是书呆子的专利,努力是没有天分者的遮羞布。
但是当他终于怀着一个近乎遥不可及的目标院校,坐到了书桌前,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浅薄。
对于一个外省考生而言,往北大考,有多难——那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它是中国的第一所大学,是每个人都在课本上学过的“京师大学堂”,新文化运动的风在里面刮过,五四运动在里面萌芽,严复和蔡元培,朱自清和邓稼先,他们或是爱国,或是尊重科学,崇尚自由和理性,在过去的百年岁月中它犹如一个巨人,在每寸历史上留下了痕迹。
岁月在里面有着极其厚重的积淀,而沈泽拥有的聪慧只是他们对学生最为微不足道的需求。
沈泽面对着它,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什么都不是,他想。
但是正是因为什么都不是,才是要脱下鞋子去追逐的理由。
——为了成为更优秀的人。
沈泽想。
…
元旦的时候,沈泽只觉得压力太大,把自己关在自己房间里躺了一天。
越临近高考,他的压力越大,这个学期他学习非常认真,但他学的越认真,付出的越多,熬得越晚,就越害怕最后这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泽掐指一算顾关山还有十几天就要考SAT,他不能贸然给她打电话,考SAT还是很痛苦的——虽然数学非常简单,像是初中的难易度,但是英语非常要命。
沈妈妈在外面敲门叫他吃饭,沈泽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将门锁了。
沈泽给自己放一下午的假,躺在床上放空自己,谁敲门都不开,自己设法排解自己。
沈泽很想问问什么人,如果考不上该怎么办?他将话说得那么满。
日升月落,天黑了,他的门再次被敲响,沈泽躺在床上,不耐烦地喊道:“我没事!”
外面传来女孩子清亮的声音,她敲了敲门道:“……沈泽,是我。”
沈泽愣了愣,分辨出是顾关山的声音。
“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顾关山小声说:“说你压力比较大,让我来看看你。”
沈泽烦躁道:“她老是自作主张——我没事。你回家吃饭。”
顾关山在门外谨慎地问:“你吃了吗?”
沈泽忍着烦躁,说:“我不饿。”
顾关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沈泽下意识地看向门缝,发现顾关山站在门外,夕阳西下,将她笔直纤细的脚踝映在了地上。
“我给你……”顾关山犹豫了一下:“煮了一点……饺、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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