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说,”那个艺术生背起包:“不能说他坏,我听说他是个能把人逼疯的那种烂脾气,非常喜欢踩人的实力——”
沈泽:“……他欺负顾关山?”
艺术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是那个班的,但是那个班非常压抑。”
沈泽微微抽了口气。
“泽哥你放心吧,”那学生笑道:“顾关山那是什么人物?她又有能耐又心狠,在那班里吃不了亏。”
沈泽沉默了下来。
那学生又揶揄地笑了起来:“还是你担心她在那个班里勾搭小白脸儿呀?”
沈泽哼了声:“放屁,我还不够她死心塌地的?”
“反正你放心就是了。”那艺术生说,“关山姐心里一直跟明镜一样,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都清楚,也知道自己该干嘛,泽哥你不用操心她——我呢就说这些,下面我就要出去浪了,再见!——泽哥,可别说漏嘴了,老常可不知道我们画室今天下午放假。”
沈泽嗯了一声,望向顾关山坐的位置。
李西在那位置旁边作者看小说,桌子上洒着金黄的春日暖阳,再过几天,就是开樱花的时候了。
沈泽过去,对李西道:“帮我把顾关山的素描本拿出来。”
李西随手伸进顾关山的桌洞,扯出了个白皮的素描本,眼睛都没离开自己的手机,道:“泽哥,她最近没怎么画画。”
沈泽:“哦。”
他接过素描本翻了翻,本子上啥都没有,扉页连名字都没写。
…
顾关山把买的水果摆在衬布上,打了光,坐在凳子上,用调色刀挖了颜料,随手调了个灰蒙蒙的烟灰颜色。
先是要观察静物,理解好色调,再构图,为了节省时间,用单色笔刷起稿。
处理物体的空间位置,光源,投影和前后、大小高低……
顾关山缓慢地用棕色笔刷勾出苹果和玻璃壶的形状,布料的褶子和陶瓷彩盘,还有他们的明暗分界线。
然后就是铺大色调,最好先从衬布的颜色开始,用最亮的颜色开始定位——
画一个苹果要几笔,画一个罐子要几笔,这里的光必须打在这个地方,顾关山脚踩在高脚凳上,复制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水果的画法。
顾关山困惑地皱起眉头想,画画是这么机械的事情么?
她想起她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说苏联曾经不允许任何别的流派存在,只能画写实的现实主义,让他们画一个房子,他们必须将那个房子画得分毫不差——否则就是不够唯物。
可艺考和那种现实流派完全不同,艺考甚至都不是‘看到什么画什么’。他们的什么静物都需要背——苹果,罐子,梨和玻璃瓶,陶瓷盘子……而对笨的人来说,那些名师甚至都已经为他们定好了一个苹果要画几笔。
艺考机械化的程度比起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特点使艺考变得极为好突击,甚至高三半路插班都没事——只要能学好套路,一切都好说。
顾关山抖着手画画,她举着扇形刷上着颜色,鼻尖都有些发红。
窗外花鸟啁啾,春染原野,暖黄的光芒透着玻璃洒在地上,是个好时节,可顾关山的手抖着,手心都在出汗。
怎么画都不满意,这里不应该是这个颜色,为什么这儿这么的灰?那里能不能抹一抹?
——答案是,不能。
顾关山画了几笔,觉得终究无法认可自己画的这张色彩,甚至无法认同这是“一幅画”——她把那张水粉纸揭了下来,团了团,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又在画板上贴了张水粉纸,拿着笔,停在了那里。
——“画的好看有什么用?是能帮你上大学还是怎么?”
车老师烦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顾关山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脚踩在地上,夕阳西下,金光在画室里晕出光影。
她的笔停在半空,顾关山像个雕塑一样坐在画室里,颜料啪嗒一声掉在她的围裙上。
那就是沈泽走进江北画室,看到的第一幕场景。
——顾关山坐在空白的画纸前,无从落笔,无助至极,犹如一个老旧的慢镜头。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
沈泽敲了敲江北画室的小木门; 打破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关山?”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顾关山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差点摔下凳子,还是扶了下画架才稳住的。
沈泽拧着眉毛看着她; 顾关山受惊不轻,手里拿着的的画笔在白纸上划出了很长很长的一道灰线; 她狼狈地撑着画架,望向沈泽。
沈泽顿了顿; 尽量温和地问:“你在画……什么?”
顾关山哑着嗓子; 似乎还带着点哭腔:“我没画什么——”
沈泽眼尖地看见垃圾桶里团成一团的纸,他将那团纸捡了起来,上面还有点皱,他将那团纸展了开来。
那是一幅静物水粉,画的不能说差; 但角角落落的颜色都不甚和谐; 光源的颜色都不稳,尽管沈泽是个行外人,却也能看出这幅画和顾关山的水平不符——她笔下的颜色和画面; 从来都是非常美而澄澈的。
沈泽意识到了什么; 软化了自己的态度,问:“是你画的?”
顾关山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沈泽措辞了一下; 想着大老爷们得哄哄自家媳妇; 还是决定不说实话:“……挺好看的吗; 你怎么就给扔了呢?”
顾关山终于有了点态度上的松动; 道:“沈泽你摸着良心; 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沈泽想了想,还是心疼自家姑娘,硬着头皮撒谎道:“……挺好看的。”
顾关山眉头一皱,不虞道:“你还挺能撒谎的,实话实说不好吗?”
沈泽立即闭了嘴不再说违心话,却也不舍得丢了那幅画——沈泽将那张画摊开,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顾关山揉了揉眉心,收拾了下心情,轻声道:“我也不是在对你发火……我最近有点儿钻牛角尖了,受的挫折太多。画画这事,真的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泽,我昨天晚上还在想呢——”
沈泽把给她买的热花茶递给她,让她暖暖手,随口问:“怎么了?”
“——要不然放弃考美院算了。”顾关山叹了口气道,“……我没办法昧着自己的心画画,现在的我画着每一笔,都在怀疑我自己,而且当我怀疑我自己的时候,我就总画不好。”
沈泽却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再着急,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地安慰:“……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不就是个美院么,上不了又怎么样?”
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恨自己安慰得不着调,干巴巴的。
顾关山苦笑了一下,说:“上不了美院也没什么,就是会被所有人看不起而已。”
沈泽:“……”
“我不能让你丢脸,也不能让自己蒙羞。”顾关山看着沈泽,认真地说,“可是我又做不到。”
沈泽伸手摸了摸顾关山的头发,金黄斜阳透着玻璃窗映进来,洒了满地温暖的光。沈泽轻轻地揉了揉那柔软的头发,顾关山蹭了蹭他的手心,在斜阳里眯起了眼睛。
“沈泽……”她绒绒的头发又蹭了蹭沈泽的手心,小声说:“……我好喜欢你呀。”
…
沈泽是翘课出来的,对他而言翘课出校门完全是家常便饭——沈泽熟知一中的每个铁栅栏,知道哪里翻墙最方便,也知道怎么糊弄学校的门卫,这样酷炫的不良少年沈泽本来是来看顾关山的,结果被顾关山一句甜言蜜语摁住了,开始当模特。
……
沈泽坐在椅子上,不自然地扭了扭:“……顾关山,你不能拍一张照着画吗?”
顾关山摇了摇头,踩在凳子上认真地说:“不能。”
“你这样折腾我,我真的很想回去上自习。”沈泽不自然地别开脸:“顾关山你——”
顾关山皱起细眉毛,斥道:“你别动!”
顾关山专注地拿着调色板,沈泽则满脑子的旖旎思绪——心上人正为自己画头像呢,这种福利——任哪个毛头小子都会为这场景脸红。
沈泽面上不爽道:“顾关山你耽误我做作业——”
“你跑出来找我的时候想过作业吗?”顾关山看了他一眼,“——你没想过。沈泽,你翘课出来就得有这种觉悟,答应我当模特的时候也得有这种觉悟,画到一半模特跑了,我怎么办?”
沈泽:“你哄我当的!你要不是跟我说那句‘太喜欢我了’我才不会——”
顾关山笑得眼睛弯得像小月牙儿:“沈泽,我最喜欢你啦。”
沈泽:“……”
沈泽有骨气地说:“行,最多再当两个小时。”
沈泽也没想真跑,就算顾关山撵人他也会死皮赖脸留在这儿,顾关山这还给自己画着头像呢,哪能一走了之?白炽灯从天花板照了下来,灯下阴影交错,风从窗缝吹入,带着一种春夜的辽阔。
沈泽闹腾,是因为想看顾关山画的什么样子了。
顾关山画他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温柔,她调着颜色,眼睫低垂,让人想起在春日夜晚绽放的夜来香。
沈泽不自然地动了动,又忍不住抱怨:“你们那个什么色彩,不是画静物吗——”
顾关山正咬着嘴唇思考在哪落笔,沈泽趁顾关山不注意,从旁边静物堆里拿了个苹果,吭哧啃了一大口。
顾关山听到那一响啃苹果的声儿,头都没抬,用笔搅了搅颜料,漫不经心道:“沈泽,你知道吗,全天下的画室,都有同一个传说——”
沈泽:“嗯?”
顾关山:“吃静物考不上大学。”
沈泽:“……”
沈泽将那半个苹果,悄悄塞了回去……
顾关山笑了起来,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色彩不止考静物啊,色彩是色彩,可能会考人像,可能会考风景……据说北方院校考人物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所以——”
她用笔刷一点,说:“——所以你在这里坐好,再乱动我拿颜料泼你!我是在练习重点内容好吗。”
沈泽不动了,他想了想,又提要求:“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顾关山眯起眼睛微笑:“等我画完。很快的。”
她毫不犹豫地上着颜色,沈泽打量着顾关山的动作,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半天之后沈泽又觉得自己这么坐着很傻,隐约觉得自己是被姑娘拿糖忽悠了。
……
顾关山收了笔,笑眯眯地问:“屁股坐麻了吗?”
沈泽坚强道:“……没有。”
顾关山调戏般地说:“没有啊?真可惜不能让你坐到屁股发麻。我画完了。”
沈泽问:“能起来看吗?”
顾关山笑得眼睛弯弯,将画架转了过来。
顾关山这张人像画得飞快,只花了一个半小时,水粉纸上色彩缤纷,红的黄的颜料犹如泼洒的光,溅到纸上,沈泽的头像隐没在霓虹般的光影里,色彩绚丽,画风成熟,根本不像是一幅正统的色彩水粉画,甚至含着一种难言的柔情。
沈泽想了想,还是挑了个刺:“……为什么我有眼袋?”
“你本来就有,你是不是天天晚上熬夜玩游戏?”顾关山完全不生气,指了指他眼睛下面,又问:“怎么样?”
当然很好看了。沈泽咽了下口水,问:“……不是艺考风格的人像吧?”
顾关山点了点头。
“不是,”顾关山笑道:“我随便按自己的想法画的。”
沈泽说:“……很漂亮。”
“我是说真的,”沈泽又补充:“特别美,我形容不来,但是……和你扔了的那一张,完全不是一个水……”
画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砰——’的一声!
沈泽下意识地将顾关山护在了身后,从被踹开的门外的黑夜里,走进来一个发胖谢顶、面色不虞的中年男人。
…
车振国走了进来,之前不停息的夜风突然停了,沈泽觉得这中年人自带着一种蔑视人的味道,让人有种难言的不适。
沈泽顿了顿,问:“这是你的老师吗?”
顾关山轻声道:“老师好。”
然后她垂手站在了那里,车振国没甚情绪地道:“顾关山你倒是挺勤奋的,今天下午放假,除了高三在这里集训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出去玩了——你居然还留在这儿画画。”
顾关山低眉顺眼地说:“我画的还是不好,别人玩的时候,我只能追着往前赶了。”
车振国看了沈泽一眼,问:“这男生是?”
“我今天找的模特。”顾关山轻轻地道,“和我关系很好,所以他留在这里,让我画了一张人像。”
“想上美院,就是要勤奋些,不错。”车振国点了点头,眼神飘向桌子:“这是你画的静物?”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张皱皱巴巴的水粉纸,问:“怎么扔了?我看你形状打得也没问题——色彩……嗯,颜色的确是你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