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这个不是问题的,我们本来也要找人拼车的。”小姑娘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回头望了望自己的男朋友,“我觉得可以,反正我们都没住的,你觉得呢?”
“行啊。”男孩子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个人一起拼了出租。
齐雨潇坐在副驾,她说明了包车的意图,司机满口答应,但对于今晚就要走有点迟疑:“今天这么晚了,至少得多加二百块钱。”
“别呀师傅,大晚上的你在市里跑也是跑,送我们去湖边也是跑,何必加钱呢。”小姑娘有些不乐意,从后排探了个身子到前面来,“我们明天还要包你的车呢,也不用算返空费。”
齐雨潇笑笑,拍了拍小姑年攀在她椅背上的手,转向司机:“二百没问题,走吧。”
“行,那你们今天去哪儿?”
齐雨潇只知道湖边,不了解具体位置,看向小姑娘。小姑娘反问她:“姐,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晚上八点半的飞机。”
“那还得提前到机场,还要加堵车的时间。”小姑娘掰着指头算,“至少得提前四个小时赶回来,环湖是不可能呢,你要看倒淌河和塔尔寺吗?”
“不了。就看看湖吧。”
“那我们直接去西海镇吧。”
“行。”出租司机熟练地开着车,从城外直接上了去青海湖的高速。
或许是少了城市光源的污染,夜空似黑色绒般高远沉寂,连星星都欠奉。
在山与山之间,只有银色月光一路同行。
后排的小情侣说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女孩子靠在男朋友怀里睡着了,男孩子拍拍齐雨潇的椅背,小声说:“你想睡就睡吧,到了我会叫你们的。”
“好的,谢谢。”她心里有些暖意。
车窗外一片漆黑,连世界的轮廓都变得有些模糊。
她放低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适。
睡意渐渐袭来,半梦半醒之间,有记忆的碎片从现实夹缝中探出。
的确是很多年前了。
那是非典封锁期间的某个午后,她睡了午觉起来,陪叶城在书房里看书。
他的书房里大多是专业书和工作书,她好不容易选出一本人物传记,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得他问:“你还有个妹妹叫雨潺吗?”
“没有啊。”她莫名其妙。
“那你出生的那天,南京是在下雨吗?”
叶城赤脚闲坐在白绒绒的地毯上,落地玻璃窗外,天空一碧如洗,暮春的暖阳笼罩着他,院子里有落花纷纷扬扬。
齐雨潇忽然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春风轻柔地吹过湖面。她轻咳了一下,偏过头,呐呐地说:“不是的。出生的时候,我爸爸在部队,他说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好看到一首词,便从里面摘了两字做的名字。”
“哦?是哪一首词?”
“柳永的《八声甘州》。”
他略一思索,回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齐雨潇大为意外。叶城年少时便出国留学,毕业后留美多年,一直从事充满数字和铜臭的金融行业。她以为他这样的人,古文造诣顶破天也就是义务教育的水平,没想到他知道这首词。一时之间不免多了些好感,她微笑道:“本来想叫清秋,我妈妈说张恨水《金粉世家》里女主角也叫清秋,感情太坎坷了,所以改了叫雨潇。”
“没想到还有这番典故。”叶城点点头。
她只问:“父母取名大概都有点原因,你呢,为什么叫叶城?你有姐姐妹妹叫叶倾城吗?”
叶城摇摇头,“我家只有我一个。”
“嗯?那为什么他们都叫你老三?”
“叶家到了我这一辈,堂兄弟表姊妹一共五个,我排第三。”他起身拉起她的手。“来。”
书房东面,墙上挂了大大的两幅地图,一幅世界地图,一幅中国地图。
叶城熟练地找到中国地图西北面的一座小城,他指了指那个小黑点:“喏,这里。”
齐雨潇看了看他,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那是一座位于新疆自治区的小城,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和昆仑山脉之间,远离繁华腹地,离得最近的大城市是边陲古城喀什。
那个小县城,叫叶城县。
“我爸当时支边,我妈怀着我从北京去看他,翻山越岭动了胎气,七个月早产生了我。”叶城淡淡道,“那边医疗条件不好,我生下来险些没保住,后来身体也不好,一直到到半岁多才回的北京。”
渐渐西去的夕阳,透过落地玻璃,折射在屋子里,空气里光影浮动,叶城的白净的脸庞被镀上了一层淡淡地赤金。
齐雨潇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心平气和。
叶城今天仿佛兴致极好,走到书桌边,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她。
“我考考你?”
“考什么?”
“《八声甘州》?”
齐雨潇失笑:“你确定?”
她接过笔,坐在书桌前,随手从便利贴上撕下一张,低头书写起来。
镀金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写不下了。”她的字并不娟秀,反而很是大气。小小的便签纸上只装得上几行字,最后的无语东流堪堪写完。
齐雨潇将便签转个头,递给叶城,莞尔一笑,“我也考考你?”
“考什么?”他的扫过字迹,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八声甘州》。”
笑意溢出,他扬扬眉,学着她的样子:“你确定?”
他倾身接过她递来的笔,指尖触碰,齐雨潇手指微麻,她强做镇定地收回手。
叶城倒没有异样,从旁抽出一张白纸。
他的手指洁白修长,指节弯曲,握住笔一笔一画地书写。
很快,一首完整的宋词就出现在齐雨潇的面前。
她更为惊讶,原来叶城的字这样好看。
是所谓的撇如匕首,捺如切刀,铁画银钩,矫若游龙。
“我倒不知三少这样多才多艺。”齐雨潇端详着他的笔迹,笑着调侃他。
叶城搁下笔,微微一笑:“我爷爷虽然打小留学英国,可开蒙做得好,国学基础深厚。我们几个小辈从小跟在他身边,纵使不学无术,也难免耳濡目染。”
叶城想来眼高于顶,自视甚高,没想到对叶家老爷子倒是多有推崇。
“你跟你爷爷感情真好。”
“我记事起,爷爷就在西山养病,我们几个孙辈的童年大多都在那里。”叶城微微一笑,竟然开始跟她说起家中琐事。
齐雨潇隐隐有些不安,他们之间总归不适合谈论这些脉脉温情。可她出身军人家庭,自小生活在部队大院,对那位传奇老人又忍不住好奇,便细细听了下去。
想当年,那是他们之间难得的温情。
齐雨潇忍不住暗想,当年非典肆虐,人心惶惶,多少人死于非命,家破人亡。
张爱玲曾说,香港的沦陷成全了范柳原和白流苏。而她与叶城之间,何尝不是如此?整座城市都在这样无声的硝烟里拼死抵抗,而他却与她躲在别墅里,仿佛身处世外仙山。
如果没有那样一段朝夕相对,她不会一点一滴地背叛自己。
那间宽阔的书房里,有又薄又亮的暖阳,有袅袅升腾的熏香。他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是琥珀类的木质香调,干燥而温暖。
这样寻常琐碎的相处,因为太稀少,以至于被现实排挤,只能蜷缩在记忆深处。
天地悄然变幻,岁月无声流转。
她早已经不记得这样的往事。
可叶城却妥贴地收起了那个下午的凭证,直到多年以后的如今,她重新认出那张纸条。
☆、第 63 章
等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司机带他们去了一家相熟的旅店,前台的老板娘一边看电视剧一边为他们办手续。
小姑娘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倒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我们别睡了,在房间里斗地主,一会直接去看日出?”
“别别,”齐雨潇笑得有些无奈,“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
司机帮他们办好了入住,把身份证还给三人,他老练地安排着:“咱们这看不了日出,都睡去吧,明早我领你们去湖边,这到湖边还有一个小时呢。”
齐雨潇松了口气,她询问小情侣的意见:“明天我时间赶,可能要早点出发,你们是多休息会还是跟我一起?”
“我们不赶时间的。”
“这样吧,”司机跟齐雨潇提议,“明天咱们上午去二郎剑,中午回来接他俩,下午送你们去沙岛玩玩,如果天气好还能看上日落。”
“二郎剑就是湖边吗?”得到肯定的答复,齐雨潇点点头,“那就这样,日落就看情况吧。”
几个人说定,她又跟司机约好明天早上出发的时间,这才各自回房。
她回房没一会,就有人来敲门。
齐雨潇从猫眼确认了来者才打开房门。
“姐,我看你没衣服,给你送一件外套来,早上很冷的。”小姑娘套了件大外套,给她递了一套红色的针织衫,抖落开来,长至脚踝。
齐雨潇又是意外又是感动,没想到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能为她想得如此细致妥贴。
“那你呢,有穿的吗?”
“有的呀,我还有一件外套。再说中午出太阳就好啦,我就是怕你早上出去冷。”
“好的,谢谢你!”齐雨潇笑了笑,“你叫我潇潇吧,潇洒的潇。”
小姑娘呀了一声,伸手拍了下额头,语气懊恼:“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傅一一,我男朋友你叫他老程就行,别看他年轻,可比我大5岁!”
她努力撸了撸袖子,伸出手掌,比了个五。她本来身材娇小,穿着男朋友的外套,手臂还没有衣袖长,看上去格外小。
齐雨潇笑了:“好,我记住了。早点休息吧。”
一天的车马劳顿下来,她实在有些辛苦,几乎是到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向来早起的她,还是被前台的morning call叫醒的。
面色黝黑的司机在大堂等齐雨潇,她吃完早饭两人才出发。
去二郎剑的路很好走,因为不是旅游旺季,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刚一个小时,他们就到了湖边。
齐雨潇这才知道二郎剑是一个景区,里面是游戏设施。
“我不想玩这些,就想去湖边。”
于是司机又带她往回走了一截路,重新下道,从牧民自发圈占的小路中进去。
砂砾小路笔直地通向湖边,出租车在小路上颠簸不已,所到之处,扬起一片飞尘。
司机指着路两旁是枯黄的草地,“你在早些时候来,这全都是油菜花。”
齐雨潇侧过身,望着一片枯草。
如果早些时候来,蓝天白云,碧水黄花,一定很美吧?
“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她想象着那样的风景,有些遗憾。
其实开始只是想随意走走,她对西宁唯一的认知就是青海湖,然而心里也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反倒是到了当地,才觉得风光旖旎,景色怡人。
小路上没什么车,到了湖边才发现游客并不少。
三三两两地在湖边嬉戏游玩。
她这才发现,原来青海湖真的像大海一般辽阔。
远远望去,似看不见边界。天空底下是漫漫黄沙堆成的巨大沙山,清澈的湖水拍打着湖边鹅卵石,掀起一朵朵小小的白浪。
只是天空不作美,此刻的云层太厚,显得有些阴沉。
齐雨潇深吸一口气,高原上清冽的冷空气,进入肺叶,让人精神为之一震。她从地上捡起一两颗薄薄的石子,向湖中掷去。石子飞快地掠过水面,掀起三四个水漂。
“照相吗?立等可取啊立等可取!”不远处有商贩吆喝。
带着牛仔帽的牧民拦住她,笑问道:“姑娘照相吗?不贵,照了马上就可以拿。”
她想了想,留个纪念也好。
于是在老板的指挥下,拍了一张标准的游客照。
相片很快冲洗、过塑,被递到她手中。
照片中的人,裹着长长的外套,笑得一脸灿烂。
齐雨潇看了看,有些失笑。
多年以后,如果单看相片,会不会以为当年的自己,真的这样轻松快乐?
中午回了旅店休息,她吃了午饭睡了一觉。
醒来才发现外面已是艳阳高照。
高原上的天气,果真变化无常。
只是阳光虽然灿烂,但温度并不高。她还是穿了傅一一的外套,才跟他们一起出门。
司机带着三人去了沙岛。
景区离旅店并不远,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
司机带他们买了票,就在门外等。
三人坐着景区里的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湖边。
景区里的设施比上午牧民自圈地的地方完备许多。
傅一一兴奋地跑到湖边,麻溜地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进水里,“水好冰啊!”她弯腰舀起湖水泼向老程。
“靠!相机啊!”老程护着胸前的相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