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动了杀心,反正是与尧先动的手——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公平得很。
澎湃的杀意被刻意压缩,附上剑刃,孟七七眸中闪过一道寒芒,惊鸿照影一出,身影如鬼魅般出没于于尧四周。轻咬舌尖,血腥味在嘴中蔓延开来的同时,孟七七剑上清辉再涨一寸,唰地在与尧胳膊上带起一条血线。
于尧陷入苦战,他愕然地发现孟七七的修为竟忽然暴涨。他这般年轻就能有与自己拼杀的能力,修为至少在第三层小圆满,这已经很令人惊讶了,可现在他的修为居然又上一层。
第三层大境界,每一个小境的跨越都千难万难。有人几十年难有寸进,有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大圆满的门槛,可孟七七说进境就进境,天赋着实可怕。
虽然这突然的修为暴涨一定是因为开启了某种秘法的缘故,但有这种秘法傍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忌惮了。
但这还不足以让于尧就此产生惧意,感受到孟七七藏在攻势中的杀意,他只有冷笑一声,“竖子尔敢!”
你真当我堂堂北斗门大长老于尧,是你想杀就杀的吗?
孟七七回以更凌厉的剑光,“有种你别跑啊!”
孟七七要杀于尧,全力把于尧往湖心比武场的反方向带。
于尧虽不惧孟七七的杀招,可他没想要与孟七七拼个你死我活,是以全力往从后方赶来的空明大师处靠拢。只要拖到第三人出手,孟七七想杀他就难了。
“两位住手!”最先赶到的是顾叔同,他一声断喝立刻拔剑出鞘,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误伤。
孟七七却只当没看见,手中秀剑避也不避。顾叔同却不想伤他,忙把剑往右偏移几分,恰在此时,斜里飞来一把剑,威力不大,却好死不死地将顾叔同拦下。
顾叔同余光一瞥,是戴小山。
他与王宁就在不远处,此时两人刚好分出胜负,戴小山立刻不假思索地将手中剑掷出,为孟七七挡下顾叔同。
孟七七趁机杀向于尧,于尧因为顾叔同的到来而失了防备,急忙侧身避过,可秀剑仍在他肩膀上划拉出一个好大的血口。
鲜血飙射,落入水中。
于尧脸色铁青,却并未冒进,反而按捺下来急速后退。此时顾叔同已摆脱了戴小山的纠缠,而空明大师业已赶到。
可陈伯衍也到了。
无妄剑出,陈伯衍以一人之力拦住顾叔同与空明大师。这二位虽不想看到于尧被孟七七斩杀,可也不愿对陈伯衍动手。
后面,还有唐礼。
于尧见状不妙,立刻大喊:“陈伯衍,你不要助纣为虐!”
陈伯衍无动于衷,若是细看,便可发现他眉心剑痕处的霜雪之意更浓,衬得他的眸光愈发淡漠。
他看向远空的陈无咎,两人四目相对,无声的斗争悉数藏在他们的眸中,只有湖水感知到了,在不安地沸腾。
陈无咎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他总感觉此时的陈伯衍与之前稍有不同。他在警告自己不要出手,可是这个自从剑体觉醒后便愈发冷情的人,为何会对孟七七如此回护?
陈无咎眯起眼,心中的猜疑加重,他甚至忍不住想对孟七七出手,以此来试探陈伯衍的反应。
可他只是想想,最终还是按捺了下来。
倒是顾叔同心中焦急,“空明大师,你拦住他,我去前面!”
空明大师点点头,法杖前指拦下陈伯衍,同时朗声道:“孟施主,我等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还请不要妄下杀孽啊!”
“这话,大师应当与于老狗去说!”孟七七神色冷厉,眉目狂傲,手中秀剑高高扬起狠狠落下,龙吟之声响起,水中顿时波涛汹涌。
水龙吟!
于尧等不到顾叔同来帮他挡这一剑了,斗转星移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长剑扬起,数十道元力飞剑朝孟七七凝聚而成的水龙暴射而去。
元力飞剑贯穿龙身,几乎将水龙打散,甚至迸溅出的水滴都带上了些许元力,打在人身上疼痛难忍。
孟七七却浑然不顾,足尖在龙头轻点,主动将水龙踏碎,掀起更强的水浪。于尧不禁抬手去挡,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孟七七身上移开。
他从半空翻跃而过。
天青色的纱衣被风吹开,宛如一片云。
他的秀剑上还开出了一朵漂亮的银色的莲花,花心正对着于尧,而那花瓣舒展着,扑簌簌地向下,下了一场花瓣雨。
于尧瞳孔皱缩,无法躲闪,便只有入水!
顾叔同哪里想到孟七七竟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此杀招,连忙去拦,可是一道寒芒破空而来,擦着他的鼻尖射入水中。
好快!
顾叔同背上渗出冷汗,第一时间望向陈伯衍,却发现并不是他做的。那是谁?他持剑四望,却只看到辽阔湖面。
忽然,背后又响起一道破空声,空明大师的提醒声紧随其后,“小心!”
顾叔同反手一剑,“铛!”
两剑交击,顾叔同因是反手防御,被震退数步。此时莲华入水造成的巨大水波恰好扩散开来,水浪击中顾叔同背部,直打得他吐出一口血来。
他却无暇他顾,捂住胸口抬头望去——有人踏水而来,一袭青衣,婉约娉婷。不用怀疑,此人便是对顾叔同出手的那一个,可她分明是位妙龄女子!
顾叔同看见他的那一刻,便愣住了。
这张脸对他来说太过熟悉,无数午夜梦回,他都期望着能在梦中与她相见,获得一丝宽慰。可是没有,他见到的都是无尽的噩梦。
他自责、悔恨,却遍寻四方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直到昨天那只银簪忽然出现,他追出去,却没能见到她,只得到一张字条,让他今日务必出现在湖心比武场。
他来了,她也终于来了,可是……
“顾施主!”空明大师一声惊呼,让顾叔同回神。
他慢了半拍挥剑去挡,挡不住那人连绵不绝的、带着恨意的剑。空明大师不知此女是谁,见顾叔同只守不攻,心中惊讶万分。他想出手帮忙,陈伯衍却牢牢地挡在他的面前,道:“大师,有些事外人管不得。”
空明大师不明所以,露台上的人也一头雾水。
这忽然出现的女子似乎与顾叔同有着深仇大恨,招招对准了顾叔同。顾叔同却跟丢了魂儿似的,再不复大侠风范,而另一边,于尧为了躲避莲华钻入水中,莲华都散了,他也没有冒头。
于尧死了吗?这女子又是何人?
“姑娘且慢!”王常林出手阻拦,蓑笠翁亦从另一侧拦截,然而孟七七与陈伯衍好似心有灵犀一般,用同样的一招惊鸿照影,倏然移位,各自挡下一人。
秀剑对准了王常林咽喉,孟七七笑道:“王族长何必这么着急呢。”
王常林沉声:“孟兄拦我,难道你认识她不成?”
孟七七挑眉,“顾叔同可以拦人,我就不能拦人了?这是什么歪理。”
王常林怎么可能相信他的鬼话,他笃定孟七七一定与这女人有关,却又没有证据。忽然,身后传来惊呼,“苍庭圣君!”
是陆云亭来了。
众人无暇去想他怎么会认识苍庭圣君,此刻他们心中除了错愕便只有不解。苍庭与中原仙门一向不对付,堂堂圣君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不怕被群起而攻之吗?
整个湖心比武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圣君被道破了身份,却反而放过了顾叔同。她收起剑来,目光倨傲地扫过一张张不可置信的脸,无形的威压扩散,将她的身影衬得极为高大。
此时此刻再没有人敢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是圣君,杀人不眨眼的魔道圣君。
王常林心中一凛,他着实没有想到孟七七竟会把圣君引来,可谓大胆之极。但这些年苍庭与仙门相安无事,即便圣君此时看起来只有一人,王常林也不敢贸然出手。略作思忖,王常林道:“不知圣君到此,有何贵干?”
圣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夹杂着的不知是嘲讽还是恨意。
她看向顾叔同,于是顾叔同那张苍白的脸便暴露在众人面前。他的震惊、苦痛、挣扎,都让她笑意更甚。
顾叔同没有预料到她的身份。
这张脸与当年的她何其相似,可她怎么会是苍庭圣君呢?怎么会……
顾叔同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常林见状,忽然猜到真相,脸色骤变。他恨不得圣君立刻离开这里,把接下去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扼杀在摇篮之中,可孟七七不想。
他甚至觉得这群人磨磨叽叽,太慢了。
于是孟七七问:“顾前辈,你与苍庭圣君……是何关系?“
孟七七的话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残忍地割开顾叔同的伤疤,再把里面的烂肉搅碎,不给顾叔同一点回还的余地。
“她是……”顾叔同声音沙哑,他多年来渴望的一切近在眼前,可是临到头来,他的嗓子却像被粗糙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圣君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终于全部化为讥讽,“你不敢说,对不对?二十几年过去了,你仍是不敢说。”
“不,不是……”顾叔同想要辩解,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与她们重逢,他如此期盼着。
圣君却摇头,道:“你可以不说,我来替你说。你顾叔同一代剑道大师,一身正气,古道热肠,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你会有一个当上了苍庭圣君的女儿,对不对?你不敢跟人说你有一个歪魔邪道的妻子,你正直、你无私,可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连妻女都保护不了、甚至不愿意承认的孬种!你用你所谓的善去成就你的美名,你的愚善,杀死了我的母亲,杀死了你口口声声最爱的女人。”
圣君说着往前走了一步,那目光凌厉如刀,字字皆可诛心。
顾叔同却握紧了剑,任凭心中鲜血横流,却不发一言。
四下皆寂,只有圣君诀绝的话缭绕耳畔,“今日我来,与你恩断义绝。”
第59章 仙魔别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莫愁湖上仿佛都掀起了惊骇的波涛; 久久不能平息。一个备受推崇、一身正气的剑道宗师,竟然是苍庭圣君的亲爹; 这样的消息若传出去; 恐怕整个仙门都将受到震动。
无数人盯着顾叔同; 希望他能反驳,然而顾叔同紧闭双唇; 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顾修士; 她说的可是真的?”蓑笠翁语气凝重。
“顾兄,你可要看清楚了; 千万别被人蒙骗了!”王常林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丝毫不怀疑圣君所言的真实性; 但顾叔同不能认。若他认了,那他的名声就全毁了!即便如蓑笠翁这些前辈不会因为顾叔同的妻女而对顾叔同如何,可光光一个“圣君亲爹”的身份,便能让顾叔同今后在仙门中寸步难行。
陆云亭亦不忍顾叔同落得那等境地; 道:“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误会; 这件事不如让我详细问过顾兄; 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陆云亭身后忽又响起一道戏谑声音,“陆大牛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陆云亭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来人是谁,顿时沉下来脸来,反问:“与你何干?”
金满慢悠悠地走过来,道:“那顾叔同与这圣君小姑娘的家务事; 又与你何干?”
“你不要强词夺理,我与顾兄乃是朋友,难道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这般好了?”金满轻笑,那似乎把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轻慢态度最令陆云亭窝火。
但陆云亭深知自己说不过对方,多年的争锋相对也让他摸索出了一条相处之道,那就是——闭嘴。
金满见他又不说话了,顿觉无趣。
王常林道:“金侯爷,此事关系重大,你这样说恐怕有失妥当。”
金满耸耸肩,不甚在意。但王常林只希望他别再出声捣乱,随即又把目光落在圣君身上,朗声道:“圣君孤身前来,胆量过人,只是你光凭几句话就想离间顾兄与我们的关系,恐怕不妥吧。”
圣君冷笑,正要说话,一直沉默着的顾叔同却开口了,“够了,都不要再说了。”
王常林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顾兄!”
“她就是我女儿。”顾叔同没有给他任何打断的机会,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目光扫过孟七七、蓑笠翁、陆云亭等等,所有痛苦深埋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诀绝,“当年我与一位魔修结为连理,只是担心她不容与仙门,便一直没有为她正名。直到后来她离我而去,我才悔不当初。是我错了,如若当时我有勇气将她带在身边、护她周全,也不会酿成今日之恶果。”
说罢,顾叔同的心中忽而闪过一丝释然。或许他早该将一切说出来,这么多年,他仍旧背着侠士的名头,可没有一个人能体会到他心中苦楚。
他们每一声赞扬,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