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次事情后,她就意识到了,君骘必然知道青釉一些什么事情。也许,他们就是一伙的。
真可笑,一直以来她都如此嫌恶他,恨不能他立刻消失在眼前。如今她却如此心急地想要看到他的身影。
想着想着,脚步声就慢了下来。
不知觉间,也不知如何走到了府里的膳房。她闻见一股药味,绕过去看,却听到一个人笑声地说:“仔细些,这可是青釉姑娘的药。”
而另一个人似是小心地挪动了一下药炉子,然后才嘱咐道:“你确定,她十天前喝了那一碗汤药吗?”
“是呢,我看到她喝了大半碗,不过今日方才喝的,又给害喜吐了出来,侯爷这才嘱咐再煮上一碗。仔细些看着火,大约再过半刻钟便好了。”那人说道。
“若是这一次再害喜吐出可如何是好?”那人忧愁地抱怨道,“还非得每十天喝一剂,我看往后害喜会越来越严重,我们可得天天来看着药炉了。怎么就没有哪种药是可以一剂就让人彻底疯掉的呢……”
“别乱说话。大人们的事情,哪里有你我插嘴的份。看炉子已经不错了,难道你还想去浣衣?还是劈柴?少嘀咕!”那人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说道,“侯爷既然想让她疯,一剂还是十剂又有何区别,你我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就……”
哐啷——
什么东西被踢倒的声音。
两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缓着步子朝着墙侧走去,越过墙一看,却又什么人影都没有。
“会不会是多心了?”稍微年轻一点的奴婢狐疑地说道。
那年纪稍长的说:“大约是最近乱窜的野猫吧。快回去看着火。”
…
一路上,归荑狂奔而走。
手抚着胸口,久久不能平静。
那两个奴婢对话的意思是什么,青釉姐姐的疯病不是偶然,是五叔叔以药物致之?五叔叔为何要这么做?!
跑到青釉的房间,透过半开的窗,却看到五叔叔端着一碗白米粥耐心地喂她喝,一口粥要吹上许久,才送到她唇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分明就是面对深爱的人。
窦瑰猛然一侧头,厉声:“谁在那!”
归荑这才不得已走了进来。她看着五叔叔,犹豫再三,还是说:“五叔叔,我听到了,青釉姐姐得疯病的原因,我偷听到了。”
窦瑰愣了一下,继续舀起一勺白粥,吹温,再送到她嘴边。
“五叔叔,为什么?”归荑抓住他握勺的手,制止了他喂粥的动作。
“归荑,五叔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窦瑰垂下了头,毕竟也只是弱冠之年,此刻在归荑面前,也不用再端着架子,表情竟是如此空然,说,“不这样的话,她会死的。”
归荑的手忽然紧紧攥起,指甲陷入皮肤中,她眼眶红红的,忽然朝着五叔叔一个叩拜,说道:“五叔叔,全部都是归荑的错。”
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是她坚信她的五叔叔和青釉在一起会幸福。是她帮忙撮合,是她极力劝说几番阻挠伯父和姐姐,才让五叔叔越爱越深,而让青釉的阴谋步步达成。
那一日两人的成亲大典,在破庙中,她是唯一的见证人,是唯一给予他们祝福的人。
可这份祝福,最后演变成了什么?!
是她的自以为是,让她最想要守护的亲人受到了最沉重的伤害!
“你,何错之有。”窦瑰喃喃,说,“这错错对对,又有几个人说得清。”
“那么五叔叔,六个月后,你真的会杀了青姐姐吗?”归荑忐忑着,还是问出了最揪心的问题。
“六个月,会有个了结。”窦瑰放下碗,扶起归荑,然后伸出手帮着青釉整理着她鬓角的发丝,说道,“在此之前,先让我,做一个好梦吧。”
“等到六个月后,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能够让我有一丝间隙能够喘息。甚至说,能够让我有心思面对往后的,长日漫漫,至少,我需要一个梦。”
他端起那一碗粥,给她喂着那一碗粥,归荑蓦然觉得鼻酸,哽咽再三,问:“什么……梦?”
他动作一顿。
良久,说:“我一个人的梦。”
她嘴角流出一丝粥水,他拿着绢帕细细地为她擦,问:“可是好喝?我今日起得早,炖了一个半时辰,应当是稠得很的。”
她没有回答,他却轻轻地笑了。
“下午你想要做什么?我带你去城外走走可好?”窦瑰放下碗,自己将碗筷收拾好。门外的奴婢此时却递来了汤药。
归荑望着那一碗浓黑的汤药,心里很清楚这是什么,蓦然一紧。
于是他又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了她喝下,她依旧是毫无神情的,痴痴傻傻的模样。
“有些苦,不过没事,我已经吩咐人备好了蜜饯,果核都剃干净了,待会吃两颗。”一碗药吃了大半,见她没有因为害喜再吐,他似是松了口气。
“五叔叔。”归荑忽然沉着声音喊了他,他侧过头看着她,她抿了抿嘴,似乎下定了决定一般,说,“我想要五叔叔帮我,找一个人。”
“找谁?”窦瑰继续喂着药,说,“你去找府里新来的管事拟个寻榜出来,我帮你张罗好便是了。”
“他姓君,单名一个骘字。”
归荑垂眸。
…
…
所谓宰相看门七品官。
窦宪窦大人府上的管事大人出门办事,都是处处受人点头行礼的。而最近老是跟在他身后的小跟班君骘,也总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窦家权势的可怕。
“小君啊。三个月前窦副将将你引荐到大将军府里当差的时候,我瞧你身子瘦弱得,渍渍,不过没想到,你力气倒是挺大,还算是个机灵的人。副将大人果然有眼光啊。”管事大人不由得夸赞道。
君骘抱着一摞高高的布匹,还拿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步履却丝毫未乱,点头说,“管事大人谬赞了,能够在管事大人手下当差,那是小人的福气。”
因为他对青釉的做的伪证,窦南筝承诺举荐他入了大将军府。
管事蓦然脚步一顿,君骘虽被布帛挡住双目看不到前方,却能听到顿步之声,也随之停下脚步。管事“咦”了一声,看着墙上的贴榜,说:“这榜单上人……怎么长得……颇像你啊?”
君骘嘴角的笑意渐渐凝注,声音却依旧淡然,反问道:“管事大人看错了吧,不过是个小孩子的画像,哪里可以看出像小人了?”
“什么小孩子?”管事疑惑,拿走几匹布料,让他刚好能看到前方,指着那榜单说,“还是五侯爷府张的榜,你小子,不是以前在那当差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偷了什么吧?!”
君骘瞥了一眼那榜单,蓦然松口气,笑然道:“小人哪里敢,小人可是老实人,大人不是最清楚了吗。”
“嗯,不过,既然五侯爷寻你,你今日午后便去侯爷府里一趟吧,回头说我扣下人不让走,本管事可没法子和侯爷交代。”管事嘱咐道。
“是是是。”君骘应声道。
墙上的五侯爷寻人的榜单,覆盖了一张残旧无比的牛皮皇榜,那皇榜如今只露出半张小孩子的脸,下面还盖着“特”的章子。
是特级重犯啊。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加快几步跟上管事的脚步。
却不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吼:“你给我站住!”
声音有几分熟悉,他回过头,穿过茫茫人群,恰好就看到了归荑那一张颇有几分怨气的脸。
管事大人连忙迎身向前,伸出手就接过归荑身后侍女拿着的几个糖葫芦,说道:“可巧,竟是郡主大人。小人乃大将军府上的管事,金福是也。见过端和郡主。”
“大伯府上的管事?你可真是左右逢源,怎得又到我大伯府上去了?”归荑狐疑地看着君骘,他笑得有几分尴尬。
金管事见她并没有心思搭理自己,也不觉得尴尬,顺着郡主的话说道:“这个人姓君名骘,是副将大人推荐来府上的门客,现下在小人手底下帮忙……”
“门客?”归荑想了想,还想说什么,却对金管事说道:“既是门客,又怎能当奴才使唤呢?”
这话说得有失偏颇,门客也罢奴才也罢,不都是为了主子尽心尽力的吗。可金管事也不敢多回嘴,默默地接过君骘手上身上的各种东西,重得几乎直不起腿,却还是勉强地笑着点头,说:“煞是有理,煞是有理。”
“亏我还求了五叔叔张榜寻你,想不到,你竟是在大伯着。我有话和你说,你过来!”归荑一把抓住他的手,挤进人群中。
跟着归荑的侍女犹豫着,朝着金管事行礼道:“那么……奴婢就先走了。”然后,拿过金管事现在行动不便的手指见紧紧捏着的几个糖葫芦,一溜烟也钻进了人群。
金管事翻了个白眼,脚打着颤,朝前走去。
☆、第四十七章。风怜花影
日头尚好,邓绥从天乐坊走出来的时候,身后的东家急于相送,被她的婢女打发止步。
走出两步,婢女存双感慨道:“这雒阳城里头的琴坊,果真是这天乐坊为翘楚,这样好的古琴,虽说花了三月多,总算也是寻得了上佳的琴弦,给续好了。那一日御前表演,明明就是那阴家的小姐使绊子,也就是小姐好脾气,也不与之计较……”
存双自小就服侍着邓绥,说话想来妥帖,现下也是看着反正不是在皇宫,也非府邸,才多说了几句牢骚的话。
邓绥瞥了一眼存双抱着的琴,说道:“那阴慎柔是何等身份,哪里容得你这样说她?”
“小姐,阴家虽说是帝都里的名门,可我们邓家哪里就比他们差了。瞧那位小姐何等轻狂,小姐怎的如此隐忍,倒像是咱们怕了他们似的。”存双不禁为她抱屈。
“不是隐忍,实在是要着心留神的事情太多了,哪里还有这功夫来管这些荒唐事。虽说那一日弦断得突兀,却引来了一段精妙的笛声相和,倒是不亏了。”邓绥微微扬起嘴角,似是在想些什么。
“郡主念叨那位琴女已经念叨多次了,只可惜她出场得不是时候,早就被太后处死了,不然,郡主怕是要去多求求陛下将那女赐予邓府,夜夜笙歌了。”存双饶舌,逗得邓绥也是一笑。
“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情,怕是还有几分蹊跷。那女孩出得蹊跷,死得蹊跷,而太后娘娘那一位亲侄女,来得也甚是蹊跷。”邓绥沉吟着,回过头嘱咐道,“不过即便是有蹊跷,那也是太后娘娘授意而出的蹊跷。”
虽说只是猜测,她心里却还是有七八分笃定的。
那一日为她吹笛解围的,应该就是那位新晋的郡主大人了。
却不想没走两步,却遇上前方一阵骚乱,原本想要绕道而走,却意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与存双对视一眼,存双支开前面几个人,她缓缓走上前,却看到果真是君骘。
只是,此番君骘前面还站着一个女孩。
约莫十来岁的样子,双眼瞪得和铜锣一样圆。看发髻和打扮却是极富贵人家的儿女。模样生得俊俏得很,可是双颊被气得有些红,此刻手上还攥着小摊上的瓷娃娃,又是狠狠朝着君骘砸去。
他轻巧地躲开,却摆摆手,说道:“你这便是生气,也不能在大街上这般啊,这不是……”
“卑鄙!骗子!无耻!龌龊!”她又抓了两个,朝着他的脸狠狠甩去。
瓷娃碎在地上,那响声倒是刺耳得很。
“要不是你骗我,我五叔叔和青釉姐姐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你早就知道了,那些事情你早就知道了,你还来骗我!你利用我!”女孩似乎说话振振有词,掷地有声,手上功夫也也是丝毫不停的。
“那怎么能怪我呢,这主意虽说是我出的,可你听着也觉得在理不是吗?”君骘躲过了两个瓶子,看着地上一片狼藉,说,“况且我何时骗你了,我只是没有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你而已。”
“狡辩!”归荑却更怒了,吓得身边的侍女一个劲地拦,却是拦不住。
那婢女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只觉得自己虽然只是窦家的一个婢女,可素来出门那也是体体面面处处得人好脸色相待的,何时如此丢脸过。
“那我要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还会去救青釉吗?”君骘斜睨着她,说道,“我也是瞧着她可怜,若是不周全好你这一头,那她可真是一点生机也没有了。”
此番归荑却是愣了一下。
君骘余光里瞥到了什么,眼神一转,准准地顿在邓绥身上。
归荑此时又丢了个瓶子过来,他来不及闪躲,邓绥轻呼一声,他余光一扫急速伸手截下那只瓷娃娃,眼睛终于从邓绥身上收回来。
女孩眼眶有些红红的,咬着牙说:“不该救你的,不该救你的!”
发现他眼神异样,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人群里的邓绥。归荑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熟,再细看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