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归荑没有说。
从他第一次遇见她,一开始大概只是为了隐藏身份,然后到现在互明底家,他面对她时一直都是自称“我”,而非“朕”。
“表皇兄。”
他微微侧头。
女孩夜里的目光旖旎而坚定,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似乎一下心跳静止了。
“我好像,找到理由了。”
“什么……理由?”他顿了一下,目光偏转,复而回望她。
那一日面见太后的时候。太后问她:那么,到底要怎样才可以留在雒阳呢?
那个时候。
她说。
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风有些凉,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肩头,他的披风太长,拖到了地上。侍卫一见赶忙把自己的披风解下,一盘奴才接过,又为皇帝披上。
深夜里,他们牵着手,走进了梨花烂漫的花苑中,屏退侍从。
他扶着她攀上一颗巨大的梨花树,他斜斜倚靠在梨树下,几片梨花落在他鬓角肩头,染上满袖的花香。
他侧着头,微微抬起,就能看到身后高坐的她笑得比梨花还皎洁。
她拿出玉笛,缓缓地吹起来。
刘肇记得那样的笛声,再一次听到这声音,他几乎瞬间就确定了,那一日水榭阁楼之上传来的笛声,正是她吹的。
原来冥冥之中,已经有什么如同无数枝蔓一样缓缓交结,联系到紧密不分的地步。
一定,会守护住她。
少年余光瞥着女孩,斜靠着树干,淡然温润。
“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吹完一曲,忽然说道,他都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表皇兄人实在太好了,我觉得雒阳城里凶恶的人特别多,一定会被欺负的,不过没关系,我一定会帮你的。”归荑煞有介事地说道。
他顿时忍俊不禁。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帮你。所以,不要露出那样的眼神。”她坐在恰好到他肩膀高度的枝桠上,俯身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脖子。以前她不安的时候,她娘亲就喜欢这样抱住她。
那是一种被依靠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露出怎样奇怪的表情,所以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疑惑地皱了下眉头。当她从背后抱着他脖子的时候,他却好像全身忽然僵硬了。
就那样僵在那里很久很久。
“嗯……”他回答的声音,几乎要消失在风里。
好像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回过头,头上落下几片花瓣。
她似乎太累了,居然在他肩头睡着了,这样的姿势下居然也能睡着,刘肇笑着摇摇头。
…
从梨苑里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在飘下了疏疏散散的雪花。
郑众一看到那个身影,就赶紧打着伞准备递上暖炉,但是,眼神却忽然凝注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前方。身边的侍卫也是一怔,一个个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年轻的君王,双手抱着那个孩子,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步子缓慢地走出来。
经过郑众的时候,郑众赶紧伸出手想要接过她。
他瞥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她,脚步只是顿了一下,越过郑众,向前走去。
郑众目光颤动了一下。
回过头,眉头紧紧地皱着。
果然……是这种情况吗?陛下他……
竟然……
可是!
那个孩子不是别人,她是窦家的孩子!
她会是如今大汉朝里最危险的存在,是窦氏外戚手里最致命的棋子!
可是郑众服侍皇帝十年之久,总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
哪怕是他普通人也好,他一定会舍了性命去护住陛下心尖上的人,但是,她是窦家人。
如今窦家权倾朝野更甚于皇权,如果在太后娘娘和大将军的扶持下,再出一位皇后。
那么,这位君王,将会成为真正的傀儡,永无翻身之望。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的。
就是喜欢上庶民,甚至是无比下贱的奴婢。也不能够喜欢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啊。
不对。
或者说,令人心寒绝望的兵权分布局面,意味着皇权偏移分割。在这样举国混乱的权利分布下,以一个傀儡姿态坐拥天下的少年——
原不该,倾心于任何一个人。
…
…
……
冰冷的雪花一片片飘下。
君骘将窗门掩上,慵懒地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双手环抱通入袖口,挑着眉看着眼前水墨画一般的女子,说:“所以说,这朝月璧你是非得不可了?”
青釉缓缓抬眼,目光流转:“是。”
“也罢,自己选的路,哪有走了一半改道的道理。”君骘耸了耸肩,倒了一壶茶水慢慢地喝了半口,然后说,“想必,你自己也想好后果了吧。”
“大不了就是……”青釉故作镇定,但是语气中一丝颤抖却暴露了她那些许的不安。
“可不仅仅是死哦。”君骘笑然,说。
青釉瞥了他一眼,说:“你现在都没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如若不是你拿出了当年我姑母的信物,我也是断断然不会信你……”
“当年梁贵人的玉佩,为什么会在我身上呢?”君骘挑了挑眉,又慢悠悠地喝了半口茶,才放下了茶杯。
他似乎真的很疑惑地想了很久,然后才说:“我好像忘了诶。”
青釉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他起身,摸了摸腰侧的刀子,说:“那些会要人命的记忆,你时时刻刻记着不敢忘,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忘了不敢记起呵。”
“死这种事情,我真是怕得不得了。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一定要活下来。你的那个武功不弱的小侍从曾问我,为什么要去当窦家的狗……”
他偏过头,笑意冷然。
“那么,是为什么呢?”青釉皱眉。
在她的直觉里,他和窦家,渊源也并非善事。
“我还没有吠过呢,你那小侍从怎么就知道我是狼还是狗呢?”他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才说:“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呀,当然要不择手段了。”
青釉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光,说不定,这个人也可以好好帮助一下他们。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说:“放弃吧,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我只考虑我自己的利害,才不管你们这些一个个急着送死的人的性命。今夜见过一面,以后,肯定不会再见到你了,青釉姑娘。就此别过。”
打开门,寒风凛冽灌进袖口。他轻巧地跳起,几乎是无声地翻过墙去。
青釉忽然想起,熏尤在建议她和这个叫君骘的见一面的时候,曾提到过那一次挽金阁被暗杀的事情。
那个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叫君骘的救下了她们,也救下了那个叫窦归荑的女孩,借着这件事情混入了窦家。
那时候熏尤看过君骘和窦南筝相搏,她说,这个君骘深不可测。
因为他在和窦南筝对打的时候,目光完全是涣散的。那种眼神,熏尤在当杀手之前接受过无数次这样的训练,是为了方便夜里看不清东西时行动而做的特别训练。
并没有直视对方的动作,还击也一收一放如鱼得水。
最后输给她,露出的破绽也恰到好处。
本来熏尤说,那一次他就救过她们,也许,可以拉拢他变成自己人。
可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他从刚一开始,盯着的目标恐怕就是那个叫窦归荑的女孩,救她们只是顺便而已。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利用那个女孩混进窦家。
君骘。君骘。
青釉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
君这个姓氏,好像在哪儿有一些印象。
冬天快要过去了,这一场雪,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了吧。
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多多收藏。
☆、第三十五章。陷害,逃离
窦瑰出征那一日,雒阳城里连续的大雪忽然停了。算算日子,也快开春了。
那一日的阳光,非常明媚。
他身披铠甲,器宇轩昂地在众将士的簇拥中缓缓行踏离开,前往宫门处会兵遥拜过皇上太后。之后,将要踏上征战之途。
雒阳城里的梨花开出了花苞,不细细看,还以为是初雪未融。
那一日,她没有送他。她假装长憩,他用长年练剑长满了茧的手,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与其说是抚摸,倒不如说,是装作抚摸。
害怕吵醒她,他其实并没有怎么触碰到她。
恍若,她是稀世的珍宝。
然后,坚定地转身离开。他转身的刹那,她缓缓睁眼。她听见他离开的脚步,一步一步沉重的,像是踩在她心尖上。铠甲摩擦的声音,轻轻关门的声音,还有关门时,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窦瑰。窦瑰。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城外的旧庙里,喜服红妆,天地为媒。
终不过一场烟罗散尽。
一切都不重要,因为,窦瑰一走,就意味着——
她将得到,朝月璧。
原本是欣喜若狂的境况,触摸到朝月璧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沸腾一般喧嚣着,可不知为何,却又是冰冷刺骨的。
为了它。为了它!!!
阿娘和阿姐说过,朝月璧里,有可以扭转梁氏命运的东西!
那是,比生命,比一切都要重要的存在!
同样,那也是她,苟延残喘活到现在的,唯一的理由!
她看着朝月璧,久久,没有回神。
但是,如此可笑啊。
她因对窦家的满腹仇恨想要得它,最终,却又因被窦家人的深爱而如愿以偿。
门外传来几声刀剑划破骨肉的声音,如她所想,熏尤推窗而入。
此时的青釉已经将朝月璧连带着装它的盒子层层包裹住,拾掇好了几件衣物放在桌上。
“青姑娘,我们现在就离开吧。”熏尤甩了甩刀剑上的血,溅了几滴到墙壁上,刺目不已。
青釉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青姑娘,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熏尤皱眉,看了看天色,说,“那人说得对,只要窦瑰一走,他们必然会对付我们。说不定,此时那老奸巨猾的窦宪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那么就更加……”
青釉忽然沉默了一下。
“嗯。”她垂下头,细碎发随风拂动,别过了脸,说,“有,有一样东西,我想带着。”
打开柜底的那个红木箱子,熏尤看到她掏出了一只颇为华丽却又稍显陈旧的金步摇。觉得甚是眼熟,想了一瞬,才恍然这不是那一日被迫与窦瑰拜堂时候戴着的那支步摇吗?
作为成亲大典上头顶唯一的点缀物,那步摇不免显得太寒碜了些。
但是青釉看着它,忽然间像是回不了神。
熏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门外,一边说:“我知道青姑娘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有些事情,怨天不尤人。侯爷若非窦家人,你们定然……”
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熏尤蓦然止住脚步,回过头去。
青釉瞬间偏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熏尤怔忪了一下,放开她的手。
“你是在……”
哭吗。
青釉忽然伸出手,像是无力一般撑住了头,整个身体丝毫不动,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哭泣的样子,但是略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正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然后,她又将袖子里的那支金步摇拿了出来,对着阳光下深眷地看了一眼后,又看向了一旁的井口。
一道金光划破宁静。
咕咚。
一声闷闷的声音。
她将金步摇丢入了深井,再也不看那井口一眼,拉起了熏尤的手,说:“快些……走吧。”
熏尤深看她一眼,眼睛微微眯起,然后才转过身去:“走。”
她翻上墙檐,朝着青釉伸出手,青釉费力地借着她的强劲攀上了屋檐。却陡然觉得耳边风声略过。
咚——
一声清脆的箭头入木的声音,她侧过头,看到了定在身后不远处树木上的那一支利箭。
熏尤陡然身形一动护在她面前,然后又听见了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
青釉顿时脑子里一片嗡声,什么也无法再思考。
那种声音……
是箭钉入皮肉的声音!
再熟悉不过的梦魇,仿佛是一切旧影重现一般。十年前的她,就是听着一声又一声这样的声响,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死在自己的面前!
玥儿,你要记得,阿娘和阿姐,都很爱很爱你。
“熏尤……”
青釉摇着头,颤抖地喊着她的名字。然而铁面下的她甚至连一个痛苦的眼神都没有,只是双手用力地抱起她,跳回了府邸内。
落地的脚步踉跄,两个人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青釉连滚带爬地跑到熏尤身边,看着她背后的伤口,不知所措地脸色一片煞白。
又来了……
周围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她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境况,原来从未改变。不管是十年前幼小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