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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一个妇人先走了下来,接着,她伸出手到帘子旁,一双如雪的小手伸出帘子,搭在她的大手上,另一只手拨开帘子,走出了马车,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是皇宫吗……”女孩用手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讷讷道。
“别乱说话,这只是一个酒楼,你不是说饿了吗,下来吧。”云姑姑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下来。女孩一跳,下了马车。
一个小二终于发现了她们,走上前来客气地问道:“客官可是要用菜?呃,里面请。”
说话间,还在不断地打量她们两人的衣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面色和善,只是穿着的料子未见好,一个穿着白色大氅的十来岁的女孩,被大氅帽儿挡着只看得到半张脸。
乍一看两人,也就女娃子身上这件白狐大氅值几个钱。
归荑走了进来,里面的烛火光极亮,晃得她一瞬间几乎真不开眼。不过,里面倒是暖和多了。
她们找了个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稍显普通的小菜。归荑不断地开始研究底下这个镀银的小暖炉,一脸惊叹。
“若是冷,你就抱着吧,待会还有半盏茶时间的路呢。”云姑姑倒了杯水,抿了一口说道。
“哦。”归荑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刚刚一瞬间,我以为到了皇宫呢……”
“又说胡话!”云姑姑敛起眉毛打断了她,看着她吐了吐舌头,她面色稍平和,说道:“小姐,如今是在雒阳城中。你既叫我一声姑姑,就听你云姑姑一声劝,别乱说话。即便是在没人的地方,也不能,记着了吗?”
“嗯,记着了。”归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能像在扶风平陵那样乱来了,要谨言慎行。”云姑姑为了加强语气,又补充了一句。听得归荑连连点头,急忙表示自己的认可之意。
归荑看了看周围的人,个个锦帽貂裘,打扮得富丽堂皇。又瞧了瞧自己,撇了撇嘴。
忽然,她听见了一些吵闹之声,像是从楼上传来的。不一会儿,就瞧见一个抱着五弦琴的女子几乎是踉跄着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接着就是一个浑厚的男声,还在怒骂着:“这娘们,大爷是给你脸,一百铢买你一晚你都不要,别给脸不要脸!”
“对……对不起,这是山海楼的规矩,卖……卖艺不卖身的,大爷……”女子抽噎着,有些惊惧地抱紧了手中的五弦琴。
“呸!什么规矩,爷说的就是规矩!”身形剽悍的男人几步走下楼来,看来是喝多了酒,店小二却还在一旁劝着:“爷,大爷……这……您想要快活,可以去路口的风烟苑啊大爷,那儿姑娘比咱山海楼的漂亮多了,大爷……也别扫了您的兴致,不是吗……”
“滚一边去给爷!”大汉一只脚踩在木榻上,强硬地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说:“你到底是陪大爷一晚不陪?”
“诶,大爷,大爷……”店小二有些怕,可还是不断地向前劝阻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度,咬着牙又沉声说道:“惹了我的后果,你担不起,小娘们。”
归荑与云姑姑对视了一眼,眼中顿时变得鄙夷而愤怒。但云姑姑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要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人有点眼熟……咝——是谁来着,”归荑旁边这一桌的人忽然一拍大腿,说道:“想起来了,不是阴氏的表亲吗!呀,这下不得了……”
“阴氏表亲?”那人旁边的人也惊讶地附和道:“我看看,好像是的,去年上巳节好像见过他一次,脾气不大好啊。”
“阴氏是什么?”归荑小声地问道云姑姑。云姑姑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东汉开年的第一位皇后就是姓阴。如今的朝堂上,阴氏也占有一席之地,是名门之族。说宽一些,放在现在,我们当今的陛下皇后人选,阴氏家族里嫡系的女儿,都仍然是很有可能的。”
“什么?!”归荑吐了吐舌头。那眼前这位还不有可能是表国舅?怪不得姑姑教她谨言慎行,这雒阳城中到处是皇亲国戚啊。
那位大汉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更是昂起了头,说道:“哼,阴家的嫡长女阴慎柔可都要乖乖的叫我一声表兄!你敢和我叫板……”
啪嗒——
忽然一声重重的放碗的声音打断了他讲话,他怒瞪着眼慢慢侧目,看向了一旁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窦归荑看他只能看到侧脸,这人头顶素罗束发,剑眉星目,长得倒有几分书生气,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冷漠疏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归荑眨巴了一下眼睛,拉拉云姑姑的袖子,说道:“这雒阳城里的人难道也都如此……俊俏……”
不管表情再怎么漠然,这位少年的皮相,倒是……倒是丝毫不可挑剔的啊。
“阴氏表亲是吗。”那少年的声音很轻,但是因为此时楼内十分安静,他的声音倒也格外清楚,如同潺潺溪涧一般,归荑觉得这人的嗓音很好听,但是,也渗着一股凉意:“你也不看看,这山海楼,是你能闹的地方?”
“不就一个破酒楼吗,皇宫老子就进过……”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第二章。偶遇风云
“不就一个破酒楼吗,皇宫老子就进过……”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少年依旧坐姿不改,喝了一口酒,说道:“破酒楼……呵,即便是阴家的人来了,也要给这酒楼几分薄面,何况——”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可言语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是你这等货色。”
归荑有些听不明白了,只是觉得这情况越来越复杂。看云姑姑的样子,是有些想走的感觉,只是碍于现在两人都离楼梯近,又不好走。她拉了拉云姑姑的袖子:“这酒楼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云姑姑点了点头:“这酒楼背后的东家,靠山是邓氏。这邓氏即便是在雒阳城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家族,可不比阴氏差。”
“怎么雒阳城中那么多有权有势的人?我都快搞混了……”归荑颔首,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说道:“那我叔伯们的姓氏是什么?也是很有名望的家族吗?”
云姑姑忽然沉默了,她看了看归荑许久,最后只是说道:“以后你就明白了。”
桌上的红梅开得十分鲜艳,与女孩身上的雪白一片相互映衬,倒也十分雅致。
那大汉脸上的神色难看极了。他忽然一拍桌子,几步跨到少年面前,几欲挥拳,最后一拳打在少年的桌子上,震得酒都洒出几滴,说道:“你又是谁?没见过你啊,无名小卒吧……哼,别说你,就算是邓家的人来了又怎么样,老子一样不怕!”
“是吗?”少年忽然站了起来,走出了两步。
这时候,才看到少年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是十二三岁,稍长归荑一些。
这女孩的穿戴可就不一般的,额前悬着的那一块深碧色饰玉乃是鄯善王不久前进贡的藜山青璧,传说是块千年古玉。她的发髻两端都插着精美无比的花钿,后面还插着一支柔软素白的鹄绒钗。除去披在外面的纯黑貂氅,里面穿的是蚕绒绫罗,金丝线绣着华美的纹饰。
大汉不由得愣上了一愣,他看清了女孩的面容,在仔细地辨认着。良久,他吞了吞唾沫,一下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见过郡主……”
郡主?归荑疑惑地看向云姑姑,可这一次,云姑姑也向她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道这是谁,毕竟离开了雒阳城这么多年了。
可是,她却并没有马上要他起来,而是侧过头来,用余光看着他,面色倒是不严厉,给人温和的感觉:“你刚刚不是说,不怕吗?”
“小……小的……”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宁德郡主……”归荑听到有人喊着这位郡主的封号,不由得转过头去,只见那人先是一脸错愕,后来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姓邓名绥,呵,这位郡主是邓家的宗室嫡女呢……”
“天子脚下,也要如此胡来吗?”邓绥站了起来,说道:“不学礼,无以立。这样的道理,从未听过么?”
“不……不什么礼,呃,听过,听过……”大汉咬了咬牙,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虽说自古尊卑有别,但这人理纲常不可坏,入人之境,非礼勿言。你虽说同阴家沾亲带故,可说到表,那便是一表三千里,只可算戚,何以言亲?”她理了理袖口,站起了身来,走到他的面前,他依旧不敢抬头。邓绥没有多说什么,也看不出十分生气的样子,她说:“即使如此,今夜起山海楼三日内来客的用度,便由你担了吧。”
“啊?”大汉先是惊了一下,后才说的哦啊:“是,是……小的明白了。”
连云姑姑都看得有些发愣,良久才说道:“这位邓家的小姐,可真是了不得啊。看起来还未及笄的模样,年纪这样小,竟然……”
她看向了归荑,恰巧归荑也在看她,她以为归荑也要感叹惊讶,却不料她犹豫了一下,咂巴了一下嘴,说:“呃,云姑姑,既然都这样的,我们……再点几个菜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声音太大了,刚刚旁边那个冷漠的少年都往这边侧目了一瞬。
…
不久后,归荑看到桌子上那么多菜,其中有很多菜的价格贵的令人咋舌,顿时有些可惜起来:“早知道都不点这么多了。不过,这里的拿手菜真好吃啊。如果不是今天那位郡主开口,恐怕我一辈子都吃不到这么贵的菜呢!”
说道拿手菜云蒸千鱼肚,不免让云姑姑想起刚刚那道菜刚刚上来的时候,这丫头只试了一筷子,马上回过头对小二说:“这个好吃,再来两盘!”
周围人都有些震惊地看向她们两个。
这样风卷残云的气势,莫不是大漠里逃荒来的蛮夷丫头?
菜多得已经在桌子上放不下了,归荑端了几盘放到地上。
那位郡主大人已经走了,倒是那个冷漠的少年还在那里喝酒。
那大汉怒气冲冲地瞪着归荑,归荑恍若未知。良久,察觉到她可能还打算点那道云蒸千鱼肚,他终于走到她面前说:“小姑娘,你给我收敛点!”
云姑姑抓住了她夹菜的手,忙说道:“是,是。”
“哼!”他粗气一喘,归荑撇了撇嘴,看是吃得差不多了,忽然对那位大汉说:“切,不学礼,无以立。我看你是竹下木多竿,口底本少粱!”
一旁的少年眼眸转了一瞬,倏然扬起了嘴角,不过这丝笑意转瞬即逝。
大汉显然还没明白过来,但过了一会就听见了有人在轻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顿时火冒三丈。
可碍于刚刚郡主的话,又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得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她旁边的云姑姑惊出了汗,可她却拿定了这个大汉经过刚才那位宁德郡主一吓,绝对是不敢在这山海楼内出乱子了。
少年半端着酒杯细细饮酒,视线却默不作声地定在了云姑姑腰间陈旧的玉佩上。
那玉佩是上好和田古玉雕成,万千祥云的图腾精美无比。
玉佩中央刻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字。
少年眼中精光一闪。
…
马车内,云姑姑看着昏昏欲睡归荑。她虽然还小,可是眉目间像极了她的母亲,鬓角,鼻尖和下巴却有些像她的父亲。她伸出手,理了理归荑的额顶的碎发。
归荑有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现在睡着了,看不到眼睛,倒像是文静了许多。归荑的父亲文韬武略,而她娘亲的笛声在当年的雒阳城中是翘楚。她虽是小小年纪,到底还是念了很多书,吹得一曲好笛。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听见有人轻轻地说:“到了。”
但云姑姑却半天都不动了。她忽然有些犹豫,她应该知道,走这一步下去,她旁边孩子这一生的命运,都将改变。这孩子父母的心愿,曾经是那么强烈,说过一生一世不在入雒阳,可如今……
脑中又闪过些画面,云姑姑猛地用力摇头,只望着怀中的归荑,心底又是一声叹息。
马车上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阵光晃着眼,一看是府门外挂的一排灯笼。
“原来是睡着了。”来人的声音压低了在轻笑。云姑姑一抬头才发现掀起帘子的是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他二话不说走了进来,没等云姑姑做出反应,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熟睡的女孩。长长的大氅顺着女孩的脚悬在空中,他步子极缓慢,下马车的时候也很轻缓。
女孩依然在熟睡。
在明亮的光照下,他打量着怀中女孩的脸。一旁的小厮喊了声:“侯爷……”他转过头去示意噤声,要他们牵了马去喂。
云姑姑看了看牌匾,拉住了一个想要去喂马的小厮,问道:“为何不是去窦宪窦大人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