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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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 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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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脚,恰似无意地,踩过他的手背。郑众眉头皱起,没吭一声,背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湿透内里。
  转眸望着面前的大殿,一步,踏了进去。
  逆光而立,他规矩地行礼道:“陛下万福。”
  刘肇遣退了众人,安顺公主和邓贵人也行礼便要离去。只是,行礼时邓贵人似有似无地抬眸,眼光望向了刘肇。
  “可惜了……”刘庆望着地上的酒,嘴角微微一勾,“这可是好酒啊。”
  身后的耿老将军,也适时地轻咳了两声。
  刘肇薄唇轻抿。却并未再悠闲地和他寒暄。他静默地望着刘庆风轻云淡的双眸。眉头,禁不住轻皱。
  满腹的怒火,已经,濒临迸裂。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刘肇脚往前迈了一小步,猛地脚步加急,直至到他面前,双手猛地揪住他两侧衣领,“边境数十万百姓,你可知,他们会是怎样的境况?!”
  刘庆眼底满是嘲讽。
  刘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手。
  “所以啊,皇兄此番来,不就是想同陛下,好好商讨这御敌大事的吗。”刘庆扯着右边嘴唇,笑得冰冷冷,“陛下,怎的这样大火气。”
  刘肇退了两步,余光瞥过他身后的耿燮。眼底暗色汹涌,耿燮苍老的面容下,是处变不惊的泰然气度。
  刘庆低下头,抚平了衣物上的褶皱,又这才慢悠悠地理着袖口:“肇儿,我对你,并未有什么遗憾。”
  “当年的旧事,确同你并未有过多关系。这许多年来,你将这江山,看顾得不错。”刘庆放下衣袖,抬起头,“你自小便不贪恋俗权,也非争强好胜的性子,就此禅位吧。皇兄,会保你此生富贵平安。”
  刘肇的面色,渐渐变得铁青。
  果真,耿家果真在他的示意下,勾结了边境的赵氏之权。名守实叛,引得边境起乱。
  “窦家和梁家的一场阴谋,将你推上了这个本不属于你的位置。”刘庆踱着步子,拿起铁挑的木柄,将一旁的灯火一点点挑亮,火苗映在他的眼底,妖冶而诡谲,“如今,他们也都相继付出了代价。一切,便该回到正道,不是吗。”
  “何谓正道,皇兄……”
  “当年先皇亲立的皇太子殿下,被各个宗族势力撕碎后苟延残喘至今,意欲延续先皇的遗志,这难道不是正道?!”刘庆声音变得几分尖锐地打断他,朝着他踱步靠近,“我如今走到你面前,这一步步,有多艰辛。没有我,你如今,还不过是窦家手中捏紧的蝼蚁。只要你一点不如窦太后的意,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捏死。你自小如何战战兢兢活过来,窦家要你娶窦南筝,旁人你看都不敢多看,这些,你都忘了?”
  “你自小为窦氏的一颗棋子,仁义礼智孝皆为上品。那你坐在这皇位上,看到的,经历的,你仔细回想,都是些什么?”刘庆大袖一挥,“那可与你心中的仁义相符,那礼智可是礼智,孝呢,孝,呵,窦太后口中的孝,最为可笑。”
  刘庆的鞋沾上了酒水,周身满是醇香的气息。
  刘肇站在原地,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只是一如开始,眼光静默地直直望着刘庆。
  “那么皇兄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吧。”刘肇轻轻语如喃喃,眼神却锐利,“何谓……权。”
  刘庆收回手,敛起身子来。
  “联外敌以克己。”刘肇声音低沉得可怕,“皇兄,这是……叛国。”
  “你也清楚,我本意并非要动我大汉根基。”刘庆微微一笑,“何谓权……那么,容我反问一句,何谓人心。”
  听闻此言,刘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想尽办法牵制各方势力,你自也觉得,权势何其可怕。”刘庆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观察着他的每一分细微表亲变化,“但可怕的怎会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权,可怕的,不过是握有权势后,变幻莫测的人心。”
  他一个手中无半分实权的清河王。
  这么多年来便是靠着,一双能够看透手握重权之人的人心的眼,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第一百三十二章。将乱之天

  “想尽办法牵制各方势力,你自也觉得,权势何其可怕。”刘庆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观察着他的每一分细微表亲变化,“但可怕的怎会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权,可怕的,不过是握有权势后,变幻莫测的人心。”
  他一个手中无半分实权的清河王。
  这么多年来便是靠着,一双能够看透手握重权之人的人心的眼,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本来是极其简单的东西,但是,手握重权后,便会产生变化。权,可使无数的无能化为可能,故而,权,放大了人的欲望。”刘庆看着他眼底的眸光颤动了一瞬,“权无正邪,欲却有。人心,都是正邪交杂的。无论是谁手握权力,心中的善与恶,都会被放大。”
  抓住了人心的弱点,便是寻到了权势的命门。
  人,都会为心中的恶付出代价。他刘庆也是如此。但是,对于所谓的代价,他已经预想到,也从不害怕。
  “陛下,是非常温厚的陛下。请陛下,用手中的权,救救边境水深火热的子民吧。””刘庆回过头,同身后的耿燮对视一眼,轻笑着说道,“用陛下手中的权,将善,恩惠于百姓。”
  刘肇觉得眼前似是一黑:“你竟是丝毫不在乎……”
  “不在乎。”刘庆笑意更是淡然,“大汉朝疆土少几块与我何干,只要能够坐拥天下,哪怕只剩最后一隅,王也是王。”
  “当真逼宫造反,皇兄胜算能有几分。”刘肇凌厉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耿燮,“仅仅凭一个耿家。”
  “所以我并未打算走到那一步啊,肇儿。”刘庆伸出手,手指触及刘肇的胸口,“我说过,但凡人心,必有弱点。”
  刘肇的温厚,便是他最大的弱点。而刘庆,恰巧没有这个弱点。
  如同剧毒的蛇吐着芯,在眼前立起了身子。
  但是刘庆,未免也将他看得太轻。
  “该说的话说完了。皇兄可以走了。”刘肇垂下眼眸,缓缓闭上眼,仿佛极尽疲惫。
  他抬步,朝着大殿外走去,与身侧玄色龙袍的刘肇,擦肩而过。
  刘庆的笑意,由淡然,转为一种冷冽的坚毅。
  “皇兄想要的天下,是怎样的天下?”刘肇未曾回头,只是望着地上酒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温室殿的大殿之门,数丈高,红漆锃亮,气派盎然。门缝中透出的日光,刺眼而明媚,在他眼里,却好似冰雪里透出的寒光。
  在这雒阳城中。
  哪里有温暖的日光。
  “与你所想,大抵不同。”刘庆脚步放缓,却未停下,“这么多年,你倾心尽力,当真以为能将雒阳城变成另一幅模样?君王,只需能掌控住朝堂便可,至于他掌控的,是怎样的朝堂,又有什么干系。”
  变得比冰冷更冰冷,便会觉得,这冰冷也是暖的。
  变得比黑暗更黑暗,便会觉得,这黑暗恰似昼光。
  耿燮重重咳嗽了两声,望着眼前这位即将跌下王位的君王,沧桑的嗓音在这大殿中回响:“老臣以为,守得住王位的,才是最适合成为君王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才能给朝堂带来应有的安宁。当然,陛下也是明君,懂得为天下而退让,稳朝堂之和顺。”
  天真的人,究竟是谁。
  刘肇的手,一点点攥起:“朕,明白了。”
  耿将军行了一礼,便跟着清河王殿下转身离去。
  “今日的西境,被侵入几寸,来时,朕必将尽数征讨!”刘肇下颚微抬,背影傲然自立,声音不卑不亢,字字千钧之重,砸在这空荡的大殿之上。
  刘庆面色一变,微微侧过头去。
  刘肇,你——
  清河王的眸光,瞬间狠决起来。
  刘肇转过身来,对上震惊错愕的耿燮的眼。
  “攘外必先安内。哪怕是失了整个陇西,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也不会让天下落入叛国之人手中!耿老将军——”
  刘肇缓缓睁开双眸,耿燮一瞬间,竟被那如深潭一般无尽暗沉的眸色所震动。
  这个眼神……竟是像极了——
  薨逝多年的汉世祖陛下。
  耿燮的斑白的胡须,禁不住微颤。
  眼前这位陛下……同他素日里所想的模样,似有初入。
  “希望您能够想清楚,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甘心让羌人,踩着那浸满你父亲叔伯鲜血的土地。”
  …
  安顺公主出来,邓绥跟在她身后默默地走,两人不言只字片语,不知觉,竟是走到了与温室殿不过一墙之隔的梨沁院。
  如今,枯枝之上已有细小的花骨朵。远远看过去,似是细雪落枝桠。
  邓绥眼光猛地一止。
  安顺公主顺着邓绥目光望去,看见了倚靠着树小憩的身影。梨黄色的衣衫绣着大片大片的深红的菡萏花,莫不乍眼。发髻微盘,长发披散而下,凌乱地撘在身上。
  “何人在此。”安顺公主威严责问。
  她缓缓睁开眼,几分疲惫地望了望头顶的枯枝,如丝般叹了口气,踉跄着坐起些许,却并未打算勉强站起。
  她这双腿,如今,也已经作不得什么用了。
  抬眼,望见了身后的邓绥。
  “你说过,会报答我的吧。”她好似没有听见安顺公主的话,一双空洞的眼,只是看着邓绥,“君骘,我救下了。如今,曾许的报答可还作数?”
  安顺公主心情正是极度躁动,见此人半分不守规矩,瞬间便是怒火冲天。
  “殿下!”邓绥快步拦在那女子面前,令安顺大为惊愕。邓绥摇摇头,说道,“殿下莫要焦躁,此事一定有别的法子……”
  “有何法子?!”安顺公主触动了心肠,眼眶瞬间又是通红,“陛下为了守住这雒阳城安稳,不改心意,我西境的舅父们……他们……”
  窦归荑的眼,略抬。
  “殿下稍安勿躁……”邓绥也是几分无奈。
  安顺恍若无骨了一般,眼看着就要连站也站不稳。
  “那些人,是我的叔伯。”日光下,窦归荑的面色苍白如雪,面无表情地望着安顺公主,“亦是他的舅父。不过几日光景,便顷刻没了性命。”
  她一只手,扶着树干,踉跄地,忍着疼痛弓着身站立起来。
  发丝遮挡住她的面容。
  “世间一切,都抵不过君王的薄情一念。”撑着树干的手,指尖禁不住抠入树皮中,转过头,向着邓绥“我,想要离开雒阳城。邓绥,帮我离开雒阳。”
  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缓缓地抬头,唇口皲裂,眼神涣散,看起来,竟是非人的憔悴。
  “帮我,好吗。”她松开手,意图往前走,却一下狠狠跌跌落摔在地上,邓绥一惊上前扶她,她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本就……不是雒阳城中人啊。”
  邓绥看着她的模样,一瞬间,脑中却闪过很多东西。
  她确有恩于邓骘,也有恩于她。陛下如此牵念于她,这也是邓绥心中永远的忌讳。她在雒阳城一日,她便难以心安。如若她当真能离开这雒阳城,斩断了和陛下所有留恋……
  说到底,不过都是孽缘罢了。她都已经成了这般模样,陛下,究竟还在执念着什么。
  深深揪紧邓绥衣物的手,因用力过度,缝里透出了丝丝血色。
  她没有办法原谅那个人。
  她恨极了了他。
  但却……没有办法杀了他。
  没有回忆起有关于他的过往。她对刘肇,并无过多恨意。成王败寇,因果循环罢了。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这许多年。
  但是,有的事情一旦想起来,便如箭离弦,再也回不了头。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站在表皇兄这边。
  啪嗒。
  她哽着喉咙,浑身战栗,一颗泪砸入地面。
  对他,她从未食言。但为了守住这个诺言,她付出的,是她的所有。她本该是权倾朝野的窦氏之女,她本该拥有血脉相连的亲族。
  她本该,成为他的妻。
  但为了爱他,她什么也不再拥有。
  广袤无垠的世间,孤零零地只剩下她,连带着她胸膛里这颗依旧跳动着的,曾对他深信不疑的心。
  五叔叔。
  一颗永不背叛的心。
  在这个世间,根本就不存在!!
  邓绥看着如今,竟是活得不像个人样的窦归荑,曾经几乎要烧毁自己的那份不安与嫉妒,竟然烟消云散一般。她轻轻拥住她,问道:“那么,你要和阿骘一起走吗。”
  听到邓骘的声音,她的眼,仿佛才有了些不同的光。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她松开邓绥的衣物,望着自己满是泥污和血垢的手,“我想要的,却只有他,能给我。”
  这世间,是多么的不公。
  邓绥的眉头,紧紧皱起。
  归荑解下腰间的玉笛,将之交付在邓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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