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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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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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家,是国之外戚,是除了刘姓以外最为尊贵的姓。俯瞰天下睥睨众生,那种来路不明而又颇有几分手段与姿色的女人,最是要防范。我是一届武夫,不像你父亲那样涉猎群书,但我还是知道——何谓假道伐虢,何谓釜底抽薪。”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如鹰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窦南筝,似乎在暗示什么。
  何谓假道伐虢,何谓釜底抽薪。
  她皱了皱眉眉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为了不让那个女人假道伐虢,我们只好……釜底抽薪。
  …
  窦瑰被关了三日禁闭。在窦家后院偏远的祠堂里,窦瑰来来回回踱步,很是不安。
  忽然窗缝里丢进一张小布条,他听到门外的人似乎警觉地说了句:“谁?!”然而那人追到了窗那儿,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他走到地上,捡起布条,上面字体清丽中带有几分刚劲,颇有几分当年四哥的笔锋韵味——姻缘三生天注定,天不定,我定。
  落款是笔轻轻勾出的一颗小苗。窦瑰忽然了然于心。
  小苗便是新草,新草便是“荑”。
  日暮夕阳,已近迟暮。
  …
  “所以说,是五叔叔和一名舞姬相爱,却不得到三位伯父的认可?连南筝姐姐也不喜欢那位舞姬吗?”归荑恍若终于明白过来,一锤敲在掌心,冲着云姑姑说道。
  云姑姑却有些后怕地抓着归荑的双手,说:“小姐,你听好了,以后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你一定不要莽撞掺合进去。南筝小姐和五侯爷都是身手不凡的人,误伤了你可怎么好?且他们的事情,你一个后生晚辈不该管也管不着。”
  她啰啰嗦嗦地讲了一大堆,归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她五叔叔和青釉的过往,自从她从寻秋那里知道了五叔叔和那名叫青釉的舞女的过往,她顿时觉得雒阳城里的雪都暖上了几分。
  她看向云姑姑,笑容甜甜,每次她对云姑姑这么笑,云姑姑就招架不住地会心软。
  云姑姑无奈地理了理她的鬓发,说:“罢了罢了。到底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一个很美,很美的故事。”归荑仿佛就在等她问这一句话:“云姑姑,你想不想听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真的很美。
  夜里,天空中忽然飘起雪来。归荑把忍不住窗子全部都打开,看着窗外的大雪,她又是一阵心满意足地微笑。云姑姑为她披上了锦裘,温柔嘱咐道:“仔细着凉。”
  窦瑰似有所觉,隔着薄薄的门扉,恍若无物地看到了窗外皎洁的月光和纷扬的大雪。
  一年前的雒阳深夜里,也是这样的大雪。如鹅毛飘落,触底无声。
  似乎要把天地都掩盖。
  最终,脑海中寂静的夜与纯白的雪,纷乱嘈杂的时间与飞逝而去的时光,都化为两个清浅而沉重的字。
  青釉。
  

  ☆、番外篇之缱绻

  也许,窦甯早就想象过会有这么一天。
  当他一生的挚爱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他触摸着他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这世间至尊至贵的珍宝。
  他眼光温柔如水,嘴角甚至还带着轻轻的笑意。
  那一日,雪霁初晴。
  那一日,日光暄暖。
  他说,陌央,这样,就好了。
  没有过多的话语,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思绪蔓延的感慨。
  吱呀一声,小女儿陡然推门而入,怀抱着簇簇白到耀眼的梨花,顿时花香扑面而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娘亲,昨夜一夜之间梨花开了满树,你看!”女孩满面笑靥。
  但她娘亲却没有回应她。
  她愣了一下,又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娘亲?”
  爹爹微微侧过脸。
  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从未……看过爹爹的眼泪。
  虽然只是点点闪烁在眼眶内,虽然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哀伤。甚至,他的嘴角还是微笑着的。
  他招手,把她叫到身边,摸着她的头发,忽然感慨一般地说道:“陌央,你看我们的女儿,不知觉间,也长这样高了。”
  “爹爹……”女孩眼睛微微瞪大,像是有些疑惑。
  “如你所说,时间真的,过得太快太快。”他抚摸着她的眉宇,尔后触过她的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老去?”最后,他的手又落回她的手上。
  “归荑,给你娘亲吹一首曲子吧。”窦甯并没有回头,只是将陌央腰侧的玉笛取下,递给了她。
  归荑将梨花放在娘亲枕边,接过玉笛,她知道,这是娘亲向来不离身的宝贝。她将玉笛靠在唇边,缓缓地,轻轻柔柔地,吹起了第一个音调。
  女儿的眉眼长得极像陌央。那一双灵动幽远的眸子,那一撇温润得毫无锐气的远山黛。但是她的额角略高,嘴唇略薄,这一点,又像极了他。
  她音律天赋异禀,如她。她诗书通晓极快,如他。
  然而,人的一生,或长或短,总是有限。爱过一个不得不爱的人,做过几件不得不做的事,枯荣胜败,不过尔尔。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为抱也,永以为好也。
  窦甯看着她身边的梨花,回过头去看着半开的门,恰巧就能看到一树梨花芳菲。
  花开一夜,花落数日。
  时短,但,已是终其一生的美丽。
  …
  十五年前,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只有十七岁。
  他是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是当今皇后最疼爱的弟弟。当时窦皇后一家出武将为多,他的功夫在几个兄弟中并不是最出众的,但文采,却是最好的。
  并且,论风流贪玩,那也是雒阳城里拔尖的。
  那时候谁不知道窦家的四侯爷窦甯,那就是皇都里的小霸王,正经事没干过两件,风流韵事流言蜚语却从没断过。
  但,他遇见了她。
  她是初露锋芒的乐姬,凭着一曲好笛音在雒阳城内名声躁动。
  他几乎都要记不起第一次相遇到底是在哪里,和哪些人在一起。但是却深深记得那一次,她说那句话时,清透灵静的眼眸里透着刀锋一般的光芒:
  “在雒阳城里,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一出生便带着荣宠而居高位,牙牙学语之时就听惯别人奉承巧言。然而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别人一生的都得不到,同时,也永远地失去了普通人唾手可得的。”
  那时他第一次记住她的名字,白,陌,央。
  尔后,夜夜笙歌,他都找她相伴。他原以为她清冷,她高贵,如同不是这世间的俗物一般。却不想,她次次浅笑相迎,丝毫不孤傲。
  过了许久,他挑着她下巴趁着醉意语气混重对她说:“我以为你最看不起世俗名利,却不想,也是这样。你不是自认自己的曲调天下间首屈一指吗,怎得也能拿金钱衡量?”
  她却依旧淡淡地笑着,说:“你所拥有的,我一曲也可换得些许。但我拥有的,你倾尽一切也未必能得。”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醉了,但是,却又透着几分清明。
  没过多久,他成了窦家兄弟里唯一的文官,一出任便是九卿之一,宗正。
  哥哥窦宪初上战场就打了大胜仗,陛下高兴得很,时常召窦甯入宫把酒赏舞,也对皇后更加宠爱。
  吹捧之人更多。窦甯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地沦于风月之中,只是,却鲜少有人能够看穿他只不过是在用这样不羁的生活方式来麻醉自己的心灵。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出生便是扶风平陵的大家族,祖父位居高官,之后更是连连升迁。未及笄姐姐便入宫成了夫人,没多久,又封了皇后。
  这样的出身,本是不可挑剔的。
  但是,拥有一颗腐朽文人般敏感心灵的他,却自小更多的看到了一些阴暗的东西。父亲大人如何帮助祖父排除异己,拉拢结党,姐姐是如何被送入宫中,如何博得陛下专宠。
  各人有各命,他本不应为他人的人生而愁。但是,随着时日过去,他越来越淡漠。
  这样金玉一般的生活,他不喜欢。
  所有人看起来其乐融融,看起来威风八面,但是其实,都是刀尖舔血,坟前跳舞。
  然而,这样的的他,却在弱冠之年,遇见了所谓知音。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白陌央。他们身份悬殊,但是,却惺惺相惜。她说话并不中听,但是却总是能击中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软肋。
  他爱她的笛声,爱她轻灵淡泊的眼神,渐渐地,他爱她这个人。
  没有人同意他娶她。在别人看来,他就算是去娶一位公主也毫不惊奇,但娶一个卑贱的乐姬,简直是笑话。
  他却认真地牵着她的手,说:“白陌央,你等着。我窦甯一定会娶你为妻。”
  但他发誓,他一生从未如此想要得到什么。然而,当他找到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姐姐和他说,阿甯,也许每一个人想要守护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是,手段却是一样。
  当他第一次上奏弹劾那位政见与窦家不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也终于深深陷入这泥潭中的。
  当亲哥哥窦宪张狂到抢占沁水公主的地的时候,他竟然也学会拉拢党羽官员给陛下施压。
  当盛宠的夫人们一个一个生下皇子的时候,他帮着窦笃巩固手里雒阳城里城外的兵权,总算平衡了各处直涨的势力。
  在这期间,窦家人却一直没有同意他娶她。但是,也默许了她留在他身边。
  他不再是过去的窦甯,他有了要守护的东西。那么,就必须学会用这雒阳城里共通的手段来守护。
  她十九岁那一年,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窦宪很高兴,为她取名南筝。那几年兵马动乱,然而窦宪身为年轻的将军,一股拼劲在沙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南筝南筝,便是南征北战之南征。
  窦甯送了她一身嫁衣,却无法给她一个昭告天下的嫁娶之礼。
  他抚摸过她的鬓角,说:“陌央,你等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女儿很安静,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也发现了她好强的个性,这一点,倒是有些像她的叔伯们。
  因为这个女儿的存在,白陌央在窦家的日子更好过了些。看得出,南筝的叔伯们都很喜欢这个孩子。
  但是,窦家却有深深的隐忧。
  窦皇后,无子。
  当皇子刘庆被立为太子那一日,整个窦家都阴沉下来。他们世代为陛下征战,战场上枯骨连连,哪一次不是拿命在搏?
  可如今,却是别人家的孩子坐上皇储之位。他们几乎用命换来的,被别的女人一张肚皮轻巧夺走!
  窦甯觉得自己,越来越深陷了,也许,他的一生都得在这样的算计和生死较量里度过。
  但是陌央却温柔地吻着他的唇,说:“你踩枯骨,我便也沥血。我早就说过,我拥有的,你倾尽一切也未必能得。那么,我便只能和你共同承担了。”
  她说得那样平淡,须臾间把她的一生都交托给了他。
  索性抛弃一切吧。那种想法,就是在这种时候诞生的。
  “陌央,每个人似乎都会走上自己曾最厌恶的那条路,我也是。”窦甯轻轻地说,“只是我想,也许,这样的日子也会有尽头,你知道,一棵大树要如何才能无惧风雨……”
  “便是,当它无可撼动的时候。”
  他声音很轻,她眼中的光却一震。
  他笑得有点苦涩,说:“我大约,要成为我曾经最轻视厌恶的那种人了。陌央,再给我一些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翻云覆雨,瞬息万变,其中几番生死恐怕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
  他甚至曾为了怕遭遇暗杀祸及陌央和孩子,而与她分房睡整整两年之久。
  哥哥窦笃为了拉拢马家娶了马太尉的二女儿。这也为他们占陇南域的兵马提供了新的契机。
  窦家与马家联姻,一时间,这两个家族成了朝堂上的两大霸主,远胜于邓、耿、阴、梁四家。
  三年后,窦皇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孩子,取名肇。再过一年,旧太子刘庆被废,降为清河王。此后两年,新立窦皇后之子刘肇为太子。
  一切腥风血雨,似乎终于要终结。起码,对于窦家人来说。
  这样的日子里,多少次他的狠心攫夺,冷血算计。陌央却并没有厌恶他,并没有讨厌他的满手血腥。
  在他最初空有头衔地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小侯爷的时候,她陪他风花雪月。
  在他披荆斩棘满腹算计地一步步夺去权利,成为一个阎罗一般存在的人的时候,她陪他一起承担罪孽。
  姐姐的皇后之位终于坐稳了。哥哥也成了真正神勇功高的将军。他的侄儿,也成为了皇储。
  窦家的地位,再无人可以撼动了。
  在那样终于可以安享荣华的时候,他带着陌央永远地离开了雒阳。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南筝最终跟着她伯父。而陌央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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